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咖啡表面还冒着白色的寒气，乔文君端起咖啡又放下，故意多盯了对方好几眼，见梁郁毫无察觉，心里不觉涌上一股酸意。
　　以前的梁郁从来不会让他喝冷的饮料，更别提这还是大冬天，自己肠胃不好，一受凉就容易闹肚子，梁郁深知这点，除了每每出门带一个保温杯，还总对他管着管那。乔文君那时只觉得烦，可如今连这一点腻烦乔文君都不曾感受过了。
　　他抿了口咖啡，只觉得满嘴苦涩。
　　“小梁哥，我给你叫杯咖啡吧？我刚忘了点自己那份，感觉挺不好意思的。”
　　经理秘书挠了挠头，腼腆地问：“你想喝什么？这家店还搞活动呢，浓缩咖啡你要吗？”
　　梁郁正想拒绝，乔文君却暂停了和祁烨的对话，插嘴道：“浓缩咖啡很苦，梁先生喝不了这个，干脆来杯焦糖玛奇朵吧，还能做热饮，咖啡因含量也不高。”
　　“好主意。”秘书眼睛一亮，找准时机拍马屁道：“乔经理真是贴心，真为别人着想！”
　　梁郁无言以对，干脆不说话了。祁烨几次三番将话题引到梁郁身上，试探对方的想法，乔文君很聪明，懒懒地倚在靠背上，直接否认了和梁郁的所有关系。
　　“我只是单方面追他，梁先生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而我喜欢他的理由很简单，对方足够优秀，是我的菜。”
　　乔文君眯起眼睛：“懂了吗？他不是乔氏的间谍，也没有理由到若臻公司窃取机密——我可舍不得他做这个。”
　　心思被猜透，祁烨明显有些尴尬，他轻咳几声，说道：“是我误会了，让您见笑。”
　　差不多聊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做到了表面上的冰释前嫌，两人握过手，出了咖啡厅各走各路。
　　天色不好，梁郁望着路面散落的雨点发呆，秘书按下车窗，喊道：“小梁哥，我们一起走吧？待会估计下大雨了！”
　　“不用，我会叫车，路上注意安全。”梁郁挥挥手，目送车辆离开。
　　外面雨势并不大，梁郁撑开伞，下了石阶，一双手却凭空而至，紧抱住自己的腰，梁郁吃了一惊，连忙握着伞站稳，没由来一阵火气。
　　梁郁黑着脸：“放开。”
　　乔文君半路折返，私人司机也丢下了，他呼出仓促炽热的雾气，脸上的肤色比雪还白：“让我抱抱你……阿郁，就一分钟，一分钟就好了……”
　　“我说了不要这样叫我。”
　　梁郁用力挣开他的手，指尖几乎掐出几道血印，乔文君却感觉不到疼似的，不依不饶地扑到他怀里，仰着头往他脖子上蹭，瘾君子一样去吮吸梁郁肩颈里的气息。
　　薄荷味，乔文君想。
　　伞头很快歪向一边，两个男人撕扯的画面渐渐引起了几个路人的围观，梁郁也不知道乔文君哪来的力气，像是拼了老命往自己身上挤，羽绒服厚重磨人，他扣住乔文君的手腕，仗着体型优势将对方压在墙壁上。
　　“乔文君，你有病是吗？！”
　　梁郁天生的好素养被乔文君搅了个透彻，憋了半天硬生生将偏激的言论咽下。红砖墙壁寒湿，乔文君一下冷到了骨子里，眼尾泛了委屈的红：“明明是你让我叫的……你说没人这样称呼过你，我是第一个唤你阿郁的人，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为什么又不让我叫了？！”
　　乔文君咬紧了牙，犟脾气很快上头，他什么也不管，想到哪里说哪里：“你冷了我一天，我说话你也不理，你说过不能冷暴力的为什么又这么对我？一个陌生的过路人你能瞧上半天，随随便便什么小男生就能叫你小梁哥，凭什么你能对他们笑，就是不愿意赏我一个脸色？！”
　　梁郁怀疑乔文君喝的那杯咖啡里莫不是掺了酒，手无意识地松了点劲，乔文君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脸上蓦然划过一道泪痕。
　　“你连我体寒的事情都忘了！我不能喝冰水你不知道吗？你为什么不拦着我？我明明给你暗示那么多遍了！”乔文君崩溃地哭起来。
　　梁郁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伸出手把他拽起来，乔文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圈住对方的脖子，像只脏兮兮的流浪狗般，无助又渴望地寻求主人一声安慰。
　　梁郁却说：“你这招已经对我不管用了，知道吗。”
　　乔文君颤抖了一下，刚想解释什么，下一刻他的身体被无情拽离，梁郁拿好伞，漠然地回望他，像直视一位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没有骗你，这次是真的！”乔文君站在雨里，很快淋了一身，但他却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一样，绝望地乞求道：“我想见你，我这一个月没有一天不是浑浑噩噩度过的。阿郁，我知道我对你造成的伤害，让我来弥补你好不好？我真的原谅不了自己，我也……”
　　乔文君重重哽咽了一下，声音带着微弱的哭腔：“我没有你就活不下去了。”
　　“乔文君，嘴上说说就够了，别把自己都给骗了。”梁郁面容冷峻，带不起任何一丝温度：“我不会成为你赎罪的工具，也不会原谅你对我的所作所为。你只需要知道，我会将自己原来受到的伤害，一点、一滴让你们偿还回来。”
　　雷声骤降，乔文君痛极似地笑了笑，喉咙溢了腥甜的铁锈味。
　　他呢喃道：“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至少梁郁会跟他一辈子纠缠不休，永远不会离开他……
　　干脆梁郁就这样恨他到死好了，这样的话，下辈子乔文君还能来找他，还能在他心脏砸出一个豁口，用极致的爱与恨，让自己住进去。
　　乔文君身体摇晃了一下，倒地的那一刻，他看见梁郁剧变的神色。
　　幸好手机没有进水，怀里人失去意识的瞬间，梁郁迅速拨打了救援电话
　　路面上几个看热闹的人见状不妙，纷纷跑过来问情况。乔文君昏厥在地上，额头滚烫，像烧红了的碳，梁郁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偏长的发丝黏在脸侧，素净的毛衣沾了污水，雨伞落在一旁，被自己踩了好几脚，差点又摔一跤。
　　救护车上，医生仔细询问病人身体情况，乔文君躺在床架上，高烧不止，加上体寒引起的胃部痉挛，只能蜷缩着不住抽痛，冷汗打湿一身。
　　梁郁搞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乔文君还死攥着他一只手，他只能用左手脱掉对方湿透的羽绒服，动作缓慢，直到一个白色塑料罐滚出来，梁郁以为那是胃药，弯下腰捡起来，不是，它很眼熟。
　　一道闪电打下来，四周雪亮一片，梁郁终于看清楚了，这是他曾经服用过的东西，怪不得这么眼熟。
　　那是抗抑郁的药。


第60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乔文君开始频繁地焦虑、失眠。
　　每到深夜降临，夜盲症发作，他看不清任何东西，听觉和触觉变得尤为发达，他保持在这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下，只觉得无边黑暗里伸出数条催命的魔爪，死勒住他的脖子，让他惊慌失措，呼吸困难。
　　即使有过一两次堪称奇迹的睡眠，乔文君也会很快被噩梦惊醒，床头的夜光闹钟嘀嘀嗒嗒，时针指向“三”的位置。他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脸上湿漉漉的，乔文君后知后觉地摸了一把，那不是汗，是泪。
　　他记不清已经多少次梦见那个场景，火光燎原之下，他被顾风一把推了出去，跌坐在枯草旁，而顾风则站在悬崖边，脸上是一贯漫不经心的笑容，稍一挪步即是万丈深渊。
　　不要！乔文君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男人的五官很快变化，他朝自己逼近，乔文君恐惧地望着他，身体却下意识回抱对方。
　　吻很轻柔地落到自己唇上，然后是眼尾、鼻尖，体内的律动愈发激烈，梁郁眼中带笑，俯身在他耳边。
　　顾风也这样操过你吗？
　　轰的一声！他像是从高空坠落，摔得稀巴烂。浸骨的痛意猝然席卷乔文君全身，他觉得梁郁不是在和他做爱，而是拿着一把刀，剖开他的活体，一点点捣毁他的内脏。
　　天空的景色再次变了，一道远光灯划过，乔文君再次被推了出去，抛锚的汽车以恐怖的速度，狠狠从梁郁面前碾压过去。
　　他成了被拯救的那个，再一次。
　　这两段回忆是乔文君永远不敢触碰的东西，梦境作祟，偏偏要往他最不堪的地方刺。乔文君挣扎着清醒过来，满嘴满嘴唤着梁郁，像目睹了血肉模糊的尸体，生不如死，支撑精神的弦几近崩溃。
　　白天的阳光成了奢望，他开始频繁地吃药、治疗，大大小小的工作全权委托给助理，董事会那帮老头经常过来找茬，见到的却是极端敏感、喜怒失常的疯子。
　　手臂的伤口愈加扩大，乔文君只有在自残的痛感中才能得到释压，连他自己都忘了，最初的疤痕只是为了给医院里的梁郁做饭才留下的。
　　“所以，你有没有想过……咨询一下心理医生？”
　　乔文君怔然地望着那张医院诊断单，“重度抑郁症”几个大字刺进他的眼睛，如此醒目，如此冰冷，就那么轻易宣判他的罪行。周遭人同情地盯着他，淬了残忍的怜悯，像欣赏一条绝望挣扎的死鱼。
　　曾经的报应一一上门，乔文君被打得措手不及，认知功能的下降使他暴躁易怒，摔东西骂人已是家常便饭，自厌情绪宛如乌云般笼罩，家庭的不顺、公司的变故，以及病情加剧，将乔文君骄傲的尊严砸得一干二净，从头到脚成了笑柄。
　　终于有一天，如同命运的施舍，乔文君见到了梁郁。
　　自从他们分手之后，乔文君总是会默默守候在梁郁家楼下，望着某一扇黑漆漆的窗户被灯光溢满，仿佛也照亮了他。然而就诊之后记忆错乱，亦或是梁郁知道真相恨透了他，乔文君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对方，久违的熟悉面庞令他思恋成疾，心脏的酸涩与悸动让乔文君再次有了活着的真实感，刹那间清醒——也许他患上的并不是抑郁症，而是名属于梁郁的绝症。
　　无药可治，病入膏肓。
　　*
　　警笛声震耳欲聋，救护车很快驶进了市中心医院。在推进急诊病室前，昏迷的乔文君还死死牵着梁郁，像是怕极了他会离开。
　　手背掐出好几道印子，梁郁才勉强掰开，到前台付清费用。医生走过来问他：“你是病人家属？”
　　“不是。”梁郁否认，手指摩挲着一个药瓶，好半天才问：“他怎么样了？”
　　“没大风险，身体太虚弱，体温刚降下来。”
　　哒，攥药瓶的手一松。
　　医生顿了顿，继续道：“不过那人的皮肤还有好几处莫名的刀伤，你认识他家属吗？我怀疑病人受了虐待，情况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