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林子哥头发火红，皮裤吊带，一身的非主流相，与李辉不同，他这个人咋咋呼呼的，老是止不住嘴巴。见梁郁走过来，他便掐了二手烟，抬起胳膊拍了拍梁郁的肩膀。
　　“给别人做生日礼物的？”
　　“……嗯，我还不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
　　梁郁坐在机器上，瞅了一下目镜，他们工厂是专门定制珠宝装饰的，技术设备有保障。李辉侧脸望了望他，把按钮关了，说：“不做。”
　　梁郁眼睛转了两圈，抬起头，林子见状，赶紧推了李辉一把：“干嘛啊干嘛啊？你都三十几岁了还给人赏脾气啊？”
　　李辉往后退了两步，站稳了，沉默着不吱声。
　　林子急了，这家伙一闭嘴就什么都闷着不说，人家梁郁大老远过来，他可不想让关系变僵。林子扯了下嘴皮，讪笑几声，跟对方解释：“没事儿，小梁你用，有什么不懂的步骤就问我，哥也会的。”
　　梁郁点了点头，拿起旁边玻璃柜的样品看了几眼，解释道：“我不是给乔文君做，我和他分了。”
　　李辉眨了眨眼，蓦地抬起头看他。
　　“我给别人做，他平安夜生日。”梁郁忍着笑，歪头问道：“这样你们满意了？”
　　林子花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差点从地上扑腾起来，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惊喜：“你分了？你终于分了？！啥时候的事啊？这么大喜事怎么现在才告诉哥几个，不仗义啊！”
　　梁郁认识林子和李辉也有几年了，从与乔文君恋爱的时候就有过来往，不过他们非常、非常不支持梁郁的关系，甚至有时候提出反对意见，说白了就是见不得自家小弟一味付出。但那时候的梁郁敏感多疑，情绪暴躁，疾病一发作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久而久之也只有卢霖东清楚他的情况了。
　　如今得知梁郁终于脱离苦海，两个人自然眼笑眉飞，连李辉这样一向冷惯了的人都松了眉头。梁郁把身子歪过去，欠兮兮地说：“所以李哥，这机器我还能用吗？”
　　“嘚瑟啥啊？用！我说了能用就能用！”
　　等不及李辉回答，林子大手一挥，先给他按开了机器，然后揽住梁郁的胳膊，和他挤一张椅子上，软磨硬泡地八卦道：“哎，所以那人是不是你新男朋友啊？改天带他来转转，长得咋样啊？帅不帅？有你好看吗？”
　　梁郁被问得一个头两个大，象征性回答几个问题就不张嘴了，李辉叼着一根烟嘴过来，没点燃，只问：“要做什么样的，手表？手链？”
　　“害，直接给人家做个戒指呗！保管对方喜欢！我这儿还带镶碎钻的。”林子啧了一声。
　　梁郁赶紧拒绝，他和辰修清的关系没走到那一步，送这些作为礼物实属冒昧，不过挑来挑去都不怎么合心意，梁郁只能先搁置着，去看看其他成品找灵感。
　　工厂有点大，后边是一幢小居民区，拥挤嘈杂，水泥地板坑坑洼洼，还溢着些生活污水，与市中心体面繁华的街道格格不入。梁郁沿着围栏走过去，路过不知道是几栋楼房时，猛地听见一个女人尖叫。
　　“你有病啊？！看不到人吗？我这白生生的衣服被弄脏了你来赔我啊？！”
　　散装零食撒了一地，女人毫不客气地揪住老婆子一顿羞辱。梁郁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转身离开时却正对上老人的眼睛，这不看不要紧，刹那间他就吃了一惊，这熟悉的装扮，不就是中午那位倚老卖老的妇人吗？
　　她原来住在这里？
　　明明之前还显得耀武扬威，此时的老人却像换了一个人，浑身畏畏缩缩，被人抓住了也不敢顶嘴，喉咙里咕咕咚咚低吼了些字词。女人骂够了，甩了个白眼准备离开，直到这时，老人才似有所感，喀嚓一声跪下来，去拾捡地上的零食。
　　应该是视力有些模糊，捡了半天都摸不着，倒糊了几把脏兮兮的污水。梁郁看不下去，弓腰把远处的零食包装捡了，递给老人：“是这些吗？”
　　“是、是这些。谢谢你啊……我儿子就喜欢吃这个……”老人咧开嘴笑了。
　　白天虽然泛着阳光，但气温仍然接近零摄氏度，老妇人一身粗制滥造的棉袄大衣，脖子上围着根紫红色的纱巾，头发大半花白潦草。跟这身破烂不堪的造型相比，老妇人的容貌居然还称得上漂亮，皮肤的皱纹很细很少，一看就是位年轻时懂得保养的美人。
　　梁郁愣了一下，越看她越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老妇人见他不说话，也瞪大了眼睛瞅他。一番诡异的安静之后，楼梯口突然走上来个人，正对着老人就喊：“妈，大冷天的，干嘛站那儿不回家？”
　　老妇人瞬间戒备地看着男人，眼珠子转了几圈，低喃道：“你……你才不是我儿子！”
　　“记忆又错乱了？放在桌子上的药吃了没？”
　　男人哭笑不得，牵了她的手打算上楼。面前还有位陌生人在这杵着，怀里抱着零食，模样很是奇怪。男人转过头，漫不经心瞥了他一眼，像是一颗炮弹在眼前轰然炸开，男人瞪大了眼睛，声音尽是恐惧与震惊。
　　“……梁郁？怎么是你？！”
　　眼前的场景太过奇幻，梁郁反应过来，弯了弯眼睛，露出狡黠的笑意，望向面色惶恐的顾风：“是啊，这是你家啊？好久不见了，愿意请我上去坐一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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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说小梁并没有赶上辰修清的生日，你们会揍我吗？


第62章
　　虽然进屋之前早有心理建设，但真正看清了门内的陈设，梁郁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老旧的居民楼房昏黑狭窄，焦黄的烟油混杂着乳胶漆，在墙壁层层涂开，空气中弥漫出一股微妙的异味，分不清是食物变质亦或老鼠尸臭。幸好东西收拾得还算齐整，梁郁才没碰倒什么锅碗扫把。
　　“是顾风朋友吧？快快，进来坐，当自己家一样！”
　　顾风母亲掀开厨房门帘，笑眯眯的，端出一碟水果，说：“还没到饭点，吃点苹果垫垫肚子，我之前没见过你，挺年轻的，跟我家儿子一样大！”
　　这语气这架势，跟先前那个野调无腔的作风完全不同，简直像换了个人一样。梁郁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回答道：“谢谢夸奖……”
　　顾风走在最后，面无表情，把铁门关得叮咣响，女人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又马上垂下头去，好像很怕他似的。
　　气氛沉默，梁郁嘴角慢慢勾起，用牙签叼起一块苹果肉，惬意地晃了晃，颇有些落井下石的意味：“阿姨亲手切的呢，顾风，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闭嘴。”顾风眼神沉沉，语气十分恶劣，像被踩中尾巴的猫，随时随地进入应激状态。他自行走到茶几旁边，拆开纸盒里的药片，数了一下，瞥向女人：“今天早上的药也没吃，剩了四片，我说过的话都当耳边风是吗？”
　　“你不是我儿子，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女人壮着胆子顶了一句，又缩回脖子，喉咙发出微弱的咕噜声：“我知道你想害我，你想杀我！只是找不到借口，我吃得越多，你就越满意，到时候我——”
　　“你就怎么样？”
　　顾风嗤笑一声，拎起纸盒摇了两下，语气轻飘飘的：“你也可以选择不吃，反正你的命怎么样跟我没关系，时间久了该怎么死还得怎么死，区别就是哪种方式更痛苦罢了。”
　　顾风在末尾的“痛苦”一词中咬字加重了些，女人脸上瞬间浮上恐慌之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盒药片，似乎把它当成了救命稻草。梁郁置身事外，眯了眯眼，看清楚了顾风手里的东西，那是治疗精神分裂和躁狂症的治疗药，他以前服用过。
　　不过这类药物不能多吃，除却对身体的巨大伤害，更会有心理依赖、加重或恶化病情的副作用。
　　也不知道是在救人，还是在害人。
　　顾风将他母亲关进了卧室，转身坐在沙发另一头——说是沙发，也烂得不成样子，深褐色的皮革被磨损开来，露出里面稀少的棉花，弹簧锈化严重，坐上去甚至能听见嘎吱的响声。
　　“满意了？”顾风问。
　　梁郁侧了下身子，浑身禁不住地颤抖，顾风皱了皱眉，扭头过来才发现这厮居然在忍笑。
　　顾风：“……”
　　“抱歉，这比我想象中还要愉快。”梁郁擦了擦眼尾，摊开手道：“打探别人家事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但你确实引起我的兴趣了。”
　　梁郁的笑容自然舒畅，一股奇怪的感觉从顾风心口蔓延，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顾风已经很久很久没见他这么笑过了，甚至出现了时空倒置的错觉，仿佛下一秒他们就要去上课，铃声响起，梁郁驻足，嘴角挂着青涩的笑意，问他：“干嘛不走啊，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能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吗？”
　　顾风眼神顷刻清醒，像凭空被人挥了一棍子，脸上一片青一片白，梁郁笑了笑，继续说道：“我本来以为你假死的这几年过得挺滋润，换了个新身份，留洋海外，回国就睡我的人，没想到生活也跟我一样不如意啊。”
　　没有一如既往的关心，也没有之前那种针锋相对的憎恶，明明是一样的神态，一样的语气，但对上梁郁眼睛的刹那，顾风还是莫名产生了一丝寒意。
　　有什么东西变了，但他说不出是哪里在改变。
　　“那是你的母亲吗？蛮漂亮的，年轻时应该是个很重视保养的女人，”梁郁顿了两秒，观察对方的反应：“看她的状态，或许是年龄大了，记忆混乱，吃药也是正常现象，能理解——而且一直嚷嚷着见她儿子，看上去挺关心你的，毕竟为人父母……”
　　顾风突然爆发：“我说闭嘴你听不见吗？！”
　　梁郁从善如流地噤了声，余光瞥着墙壁上挂着的几张奖状，顾风吐出一口浊气，用力掐了一下手背。太屈辱了，看似无心，但对方的一字一句都像往他心窝子里戳，那些他用尽心思伪装的一切……乔装打扮好的家庭关系、温文尔雅的形象态度、卓越完美的背景实力，都在梁郁面前分崩离析，瓦解得淋漓尽致。
　　他仿佛是一个被人剥光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之上，咬着最后一点尊严，无助又恐惧地等待观众的审判。
　　“那是我小时候的东西。”梁郁回神，听见顾风状似无意地说：“幼儿园的奖状。有一年没得到，我妈去找老师评理，给我补全了。”
　　经过长时间的氧化，纸张边角差不多泛黄了，字迹更是模糊，只能依稀认出“第一名”“优秀”“以资鼓励”几个字样，梁郁随口评价：“阿姨进取心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