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站在大众观点来看，顾先生的确达到最顶级的水平，但既然单独问我个人的意见，那我就不客气地提了，”
　　梁郁淡声道：“请问顾先生，您认为更新金融科技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利用各类科技手段创新传统行业的服务，提升效率和成本……”这套理论，顾风不用脑子都能背出来。
　　梁郁打断他：“总结成一句话，就是在最大提升利润的前提下，带给人程序上的便利。”
　　顾风很快回答：“我的产品将服务于整个金融领域，既包括前端产业也包括后台技术，更新产业体系的同时也会促进公司整体利益的实现，这方面请各位不用担心。”
　　“那便利呢？”
　　梁郁突然看向他，语调平稳，却仿佛图穷匕见般地尖锐，一击致命：“如果我之前没听错，顾先生的产品使用了好几种新式技术，并且只能运用这些叠加的复杂数据才能维持系统运转。利益是有了，但市场的可用性在哪呢？”
　　这就是梁郁和顾风的不同之处，后者太注重于形式上的优势，急切地想要用这些东西证明自己才能，但花里胡哨到底不是本质，即使套上一层华丽的外包装，仍然改变不了其脆弱无用的负面效果。
　　顾风的笑意慢慢消失，生平第一次被质疑得无力招架，他提前准备了很多方案，甚至从一开始设计产品时就在构思，目的就是为了在梁郁擅长的领域里彻底击溃他，但却忽略了最基础也是最致命的问题，所有的产品研发都是为人服务的。
　　乔氏集团的领导人见情况不对，赶忙派主持人上前转移话题，舆论媒体自觉掐掉这一段，当做无事发生。梁郁淡然瞥了一眼台上，转身退出了会场。
　　酒店很大，弯弯绕绕找不到标示，梁郁有点路痴属性，在第三次回到同一厕所门口的时候总算抓到了个熟人。
　　“哎呀好久不见！这不梁郁吗？好巧，你也来上厕所啊？”
　　这话哪哪都听着奇怪，梁郁干笑了一声，解释说：“不是，祝哥，我迷路了，请问你知道2103号房间往哪边走吗？”
　　祝哥，本名祝桦瑞，是梁郁之前公司的同事，这几年就业形势不好，老是跳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祝桦瑞亲热地搂着对方，把他往电梯口带：“那不21楼嘛，怎么，你也到这边度假？”
　　“来参加个发布会，开在最顶层的。”
　　梁郁盘算着来这儿花销一天的费用，估计酒店预定都得几千以上了，果然是有钱人才玩的消遣……他奇怪地问：“这边应该是别墅区，还能有其他地方度假吗？”
　　“有啊，这酒店旁边就紧挨着一家赛车场，不远处还有一个打高尔夫的地儿，惊讶吧？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人家办不到！”
　　梁郁：“……”
　　“要不去看看？除了酒店，乔氏经理今天还包下了这家赛车场，听说有私用，不知道要具体干什么。”祝桦瑞指了一下大致方向。
　　“那倒不用了，我没兴趣。”
　　梁郁拿钥匙卡开了门，邀请祝桦瑞进去坐坐。房间整洁宽敞，采光明亮，从阳台往下甚至能看到附近大片的森林和人工沼泽。
　　“不错啊！豪华单人间，你这房间自己选的？”祝桦瑞坐在大理石窗台，摸摸这儿又碰碰那儿，晃来晃去，过了好一会才咂舌称赞。
　　梁郁笑着开了个玩笑：“羡慕吧？今晚允许你过来打个地铺。”
　　“算了，要是你还带了个人来过夜，我多尴尬？”祝桦瑞赶忙摆手：“那种东西网上看看就得了，近距离现场接触还是太刺激，对心脏不好。”
　　“去你的。”梁郁砸了他一个枕头：“单人间，单人床，知道什么意思吗？”
　　“知道，也就是说你还对人家乔总经理旧情难忘，守身如玉，身心双洁呗，”祝桦瑞啧了一声，不耐烦道：“兄弟，我可奉劝你往前看，谁不知道那姓顾的占了乔氏多大便宜，这次市场竞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资本在保谁。”
　　梁郁坐在沙发沿上，偏头笑了笑：“这我知道，放心，我有数。”
　　“有数是怎么个意思啊，究竟放没放下啊？”
　　祝桦瑞勒住他脖子，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模样骂道：“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我交个底儿，我认识你好几年了，这猛吃回头草的性格就没改过，要不我今天就在附近酒吧拉一两个小男生过来？保管你喜欢！”
　　“别！我可不要！”梁郁被攥得脖子疼，想笑又喘不上气，只能拍了一下这家伙的手臂：“你先松手，要是你敢带我去酒吧找人，明天回去你就得被我男朋友封杀。”
　　“啥玩意儿？你交到男朋友了？”祝桦瑞愣了一下，十分怀疑：“假的吧？骗人可在我这儿不好使啊梁郁。”
　　“骗你干嘛？我又赚不了钱。”
　　梁郁翻了个白眼，缩到沙发另一头坐着，祝桦瑞观察一下他的表情，慢半拍地追问：“长啥样啊？我认识吗？居然能被你看上，那可属实不容易啊。”
　　梁郁想起之前辰修清为了追他差点使出三十六计，忍不住笑了笑，说：“也不算太难，关键是人家长太帅了，我没把持住。”
　　“也就这点出息。”
　　祝桦瑞嘴上这么嫌弃，实际上还是松了口气，他知道梁郁这不撞南墙心不死的个性，如果能接受对方的追求，那就证明梁郁确实是非常喜欢那人，打算彻底忘记之前的纠葛，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聊了一会后有人敲门，服务员将晚餐准备齐全送了进来。走廊外面有点热闹，梁郁将桌子腾出来，漫不经心问：“楼上是办什么活动吗？这么热闹。”
　　“听说是举办派对，乔氏集团搞的，所以才包下了整个酒店顶层和赛车场。”
　　祝桦瑞掀开餐盖，是一份热气腾腾的牛肉意面，配上几个柠檬奶油虾，看上去色香味俱全。梁郁体贴地推给他：“你吃吧，我肚子不饿。”
　　“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祝桦瑞拿着刀叉，象征性客气一下，梁郁睨他一眼，作势要收盘子：“那你别吃。”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肯定得吃了。”
　　祝桦瑞体量大，陪梁郁这么一聊几个小时确实也饿了，风卷残云般吃完，梁郁递给他一杯水，问：“你一个人来度假的吗？”
　　“出来散散心，也算报复性消费。”祝桦瑞慢腾腾道：“和女朋友分手了，因为工作原因，也不算特别难过，但老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
　　“请节哀。”梁郁不想产生共鸣，淡然回了一句。
　　吃完饭，祝桦瑞和梁郁在酒店里晃悠了一圈，也算熟悉方位，是时人多拥挤，越靠近电梯越闹腾，几乎人人都是盛装出席，看上去无比隆重。梁郁只知道今天要开发布会，没想到晚上还预定了个派对，他一边莫名其妙打量四周，一边听祝桦瑞机关枪似的吐槽。
　　“哎你说，这11月到底是什么日子啊？也不算法定节假日，怎么人人都搞得像相亲一样……”
　　脚步一顿，梁郁猛地回过头来，神色明显不对劲：“11月？！等等，今天是多少号来着？”
　　“8号立冬啊。”祝桦瑞奇怪地说：“你这人挺讲究的，还要过节气啊？”
　　梁郁没听见对方的调侃，密密麻麻的复杂情绪汹涌而来，他的胸口宛如龙卷风过境，连自己都觉得诧异，如今的他居然会忘了乔文君过生日的时间。
　　从小到大，梁郁被母亲时刻教育着，要记得感恩，要记着为人谦逊宽容。梁母是个很注重仪式感的人，大大小小的节日一个都没落下，因此梁郁也受到影响，无论是什么纪念日都记得分外清楚，每当冬季来临，他最大的事情就是为乔文君准备生日礼物。
　　由于工作关系，那天一般是上班时间，乔文君会先去参加公司和家族举办的聚会，和行业高层见面交流，等到大晚上才偶尔回家。梁郁会很温柔地抱着他，洗过澡，点燃蜡烛让他许愿。蛋糕甜腻，梁郁将精心挑选的礼物献到乔文君面前，轻声道：“希望我的文文永远快乐，永远年轻，永远和我在一起。”
　　然而这么一个重大的日子却在他印象里逐渐淡化了，再也记不起来，仅仅只过了一年。一时间，梁郁不知道是该诧异还是感慨。
　　“你想上去看看吗？”祝桦瑞疑惑道。
　　梁郁收回视线，平静地拒绝：“不了，我们走吧。”
　　都是过去的事了，梁郁没那个资格，更没那个心情前去祝福。他和祝桦瑞说了一声，先去厕所一趟，在隔间时，他听见外面的议论声，似乎顶楼发生了什么事，还挺闹腾。
　　“我靠，那这不是找鸭子吗？董事会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啊？！”
　　“谁知道呢？估计是乔文君这段时间太不受控制了，想找个人压压吧。”
　　“给他灌酒，然后找个男人上床？这谁想出来的主意？天才啊！但今天顾部长不也在吗？估计这主意得黄。”
　　洗手声停了，旁边一个男人饶有兴致地舔唇，说道：“董事会都在旁边看着呢，顾部长要是不想干了可以去拦。不过说真的，就乔文君那个脸蛋身材，啧，该瘦的地方瘦，该翘的地方翘，简直就是人间极品！”
　　“得了，收收你那口水，乔文君也是你能觊觎的？人家就算饥渴了，酒后乱性也乱不到你身上好吧？”
　　几个人说闹着就出去了，厕所里又重回安静。祝桦瑞在外面等了半天，总算看到了人：“你在里面干大事呢？我还想着你没吃饭，打算带你去餐厅遛遛，正好今天打折。”
　　梁郁抬头看了眼楼顶，莫名问：“今天来参加聚会的人多吗？”
　　“挺多的吧，你看21楼都站满了人，待会儿酒店肯定要派人过去维持秩序，不然得乱成什么样儿了。”
　　“也是。”梁郁看向前方，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我有点饿，想去吃点东西，你带路吧。”
　　顶楼，露天会场一片人声沸腾，酒杯交错，折射出艳丽晕眩的鲜红色，优雅的古典音乐逐渐变了味，伴随着奢侈的香水弥漫在空中。一群人蜂蛹而来，簇拥着最中间的男人，做作而虚伪地喊：“乔经理生日快乐！”
　　装载着蛋糕的手推车迎了上来，乔文君喝掉玻璃杯里最后一滴酒液，烛火摇曳，他呆呆站在原地，强撑着生硬的假笑，心里一片空落落的失望。
　　生日歌很难听，蛋糕一点都不甜，礼物也不是他想要的……乔文君闭上眼，甚至都不知道该许什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