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分类:2026

作者:暮霭浮依
更新:2026-07-29 06:48:31

  这不是一个好问题。
  梁郁不愿意面对结果,一边自欺欺人一边希望辰修清能彻底忘掉他,可如今血淋淋的现实就摆在眼前——
  梁郁亲眼目睹了一起杀人现场,从击晕到完成捅杀仅用了不到半分钟,干脆利落地就像活剖一具砧板上的动物尸体,乔文君甚至连发出惨叫都做不到。梁郁遍体生寒,实在无法将眼前的刽子手同记忆里一贯温顺柔和的辰修清扯上关系。
  几个男人快速清理现场,乔文君被拖进麻袋,在一个萧瑟死寂的深冬夜晚仓皇结束了他二十六岁的浑噩人生。
  咔哒一声,一簇火苗在黑暗中突兀亮起,辰修清点燃烟草,吸了两口碾灭在地。梁郁察觉到他要走,心头一慌,拼了命要跟上去,可溺水的窒息感骤然束缚住他,大脑生疼,一阵清脆的叫喊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响亮。
  “阿郁!!”
  “看看,醒了,醒了啊!”
  “梁郁,说句话,你身上还有哪里痛没?腿,胳膊?”
  卢霖东拿出两根手指在梁郁面前晃了晃,见人没反应,说:“完,傻了。”
  “你闭嘴!”乔文君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怒不可遏甩卢霖东一眼,余光看见梁郁抬手要捂自己额头,吓了一大跳,忙摁住他的胳膊,轻声说:“阿郁乖啊,稍微有点疼,先忍一忍,很快就不痛啦,我给你吹吹。”
  “我这是……”
  被强烈的白光刺激到,梁郁使劲眨了眨眼,一滴泪水无端流淌下来,嗓子嘶哑干涩,像是几百年没喝过水,好半天才补上后半句话,“怎么了?”
  “你被车撞了。”医生安抚他说:“你朋友救了你一命,头部划了道口子,不严重,刚醒来可能会有点晕,放轻松。”
  山里那道白光不是闪电,而是汽车打过来的远光灯。路上天气有变,赈灾车辆临时换了方向,结果柏油路面结霜打滑,控制不住车速,正好把梁郁和乔文君一齐撞了。开车的司机愧疚难当,赶忙给梁郁鞠躬道歉,医生说:“接下来给你包扎,不要动。”
  梁郁还搞不清楚状况,视线绕来绕去,最后落在乔文君脸上。
  乔文君拿指腹抹去了梁郁下巴挂着的泪滴,看梁郁一眨不眨盯着他,像个去医院怕打针的孩子一样,心中甚是喜欢,试探性地去捏他的手,分散梁郁注意力,“怕痛吗?”
  医生开始给梁郁上绷带,其实很疼,梁郁摇头。
  “别动。”医生扶住他的脑袋。
  “真勇敢!”乔文君不吝啬夸奖,抓了抓梁郁的食指,结果被梁郁一把握住。梁郁的皮肤有些冷,在冰天雪地走过一遭,却冻得乔文君体温莫名飙升,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脸颊泛红。
  梁郁怎么会主动碰他?乔文君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吃错药产生了癔症。
  包扎过后,梁郁的精神一直不高,敛着眉眼,偶尔从嗓子里吭出几声。乔文君站在他身边,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被梁郁牵了之后便死活不放开,大有一番你要我松手就先把我手臂砍断的决心。梁郁低头看了眼,随他去了。
  刚独处没五分钟,暧昧气氛还未成形,半道杀出个程咬金,卢霖东欠兮兮地凑过来,一脸假笑道:“我来慰问一下伤患情况。”
  “还喝水吗?”乔文君没空搭理卢霖东,一门心思扑在梁郁身上。他觉得这样子的梁郁既熟悉又惹人怜惜,眼底沉静稳重的气场让乔文君深深迷恋,脑海里仿佛传来一阵声音,幽幽远远的,告诉他要加倍对梁郁好。
  梁郁仰头灌掉了一瓶矿泉水,右手打着绷带,他看不见手腕上的情况。沉默一会儿,梁郁抬眸说:“文君,你再帮我把医生叫来吧,”
  “我可能,失去记忆了。”
  经过初步筛查,医生给出的鉴定结果是轻微脑损伤,在清醒之后梁郁明显出现头晕畏光恶心等一系列症状,并且失去了受伤之前的部分记忆,但不影响病人的正常生活。
  “可能是逆行性遗忘,”医生为其解释:“突然的大脑皮层撞击导致梁先生对某一特殊时间点之前所发生的事件进行了记忆丧失,并不严重,梁先生受到了刺激,需要时间调养休息。”
  卢霖东人都傻了:“怪不得他刚才的眼神像是记不起来自己是谁。医生,你可要救救他!他这失忆了我怎么跟他男朋友交代啊?”
  “睡一觉就好。”医生推了下眼睛,叹口气说:“别想得那么糟糕,让他大脑休息几小时,或是让他想起其他深刻的事情来,梁先生自然就会恢复。”
  检查结果如梁郁所想,他并没有多大反应,乔文君却活像被揍了一拳,面色惨白,揉了揉梁郁手心,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不起阿郁,对不起。我都说了不会让你受伤,结果还是……我实在太没用了。”
  梁郁眸光闪动,似乎要开口安慰乔文君,可紧接着他合上嘴,略微抬起的手又放回去。
  他说:“我想自己静一会。”
  陌生的雪地、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梁郁苟着身子干呕了几下,胃里翻江倒海,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脸,被刺骨的寒风一吹,整个人终于冷静下来。
  乔文君没舍得走,就在几米之外的地方陪着他,梁郁几近自虐的行为令他感到揪心,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似的,乔文君紧着拳快走上前。梁郁抬头叫住他,朝乔文君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你可以告诉我失忆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当然可以。”乔文君伸手捧住他的脸,试图给予他一点温暖:“但你现在体温太低了,不要发烧,我们回屋里去。”
  房间很小,好处是暖气不会流散。乔文君一边倒热水,一边听梁郁说起他现有的记忆——他们之间发生了争吵,乔文君不告而别,时间是两年之前。乔文君浑身僵硬,手指控制不住发抖,他没有打断梁郁,反而在对方说完之后,从锁骨处掏出项链戒指。
  是一枚银色的定制男士钻戒,莫比乌斯环上镶嵌着三颗如涟漪般璀璨明亮的碎钻,内侧刻上了梁郁的英文缩写,稍微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梁郁却拒绝:“这不是我送你的。”
  “你的二十六岁生日,对吗?”
  梁郁不说话了,乔文君脸色苍白地把戒指放回去,腿上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是真的……
  乔文君捂住头,雪地里梁郁对他说的一切彻底变为了现实,他做的那些梦原来不是虚无缥缈的憧憬,而是梁郁曾实实在在跟他求过婚,他们本就是一对情投意合的伴侣!
  心脏仿佛被人死死攥住,乔文君无法呼吸。他无措地想,所以他曾经到底干了些什么?连戒指也不戴,整日跟梁郁吵架冷战,与顾风私会,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都伤透了梁郁的心,逼得梁郁最后……
  自杀。
  “啪!”的一声,乔文君使劲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干脆。
  梁郁愕然地扭头看他,乔文君将水温调高,像个没事人一样支起身子,顶着右脸迅速肿起来的巴掌印,温温柔柔说:“阿郁,这里没有浴缸,先将就一下暖暖身子。水温我调好了,注意不要打湿石膏,需要我帮你擦身体吗?”
  梁郁抬手轻碰了一下乔文君的侧脸,动作带着数之不尽的怜惜,乔文君迅速红了眼眶,紧握住他的手,哑声说:“我知道我劣迹斑斑,所以才会连你失忆了都要骗我……但我真的会改的阿郁,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请你一定相信我。”
  乔文君说出的话不像心血来潮,梁郁愣了一下,抹掉他眼角的泪珠,却只是避开了话题,说:“帮我叫卢霖东进来吧。”
  惯用手绑着石膏,洗澡实在不怎么方便,卢霖东把门带上,“哟”了一声,拿起喷头冲了一下梁郁的脚,调侃道:“干活才舍得传唤你大爷了?”
  “我怎么骨折的?”梁郁将脑后扎的小揪扯下来,嫌弃道:“头发留得好长,得去剪了。”
  虽然知道卢霖东性取向正常,但男男有别,梁郁只让他帮忙冲洗头发就好。卢霖东以前照顾过梁郁几次,还算得心应手,避开伤口,一边哼歌一边往他柔软的发顶上倒洗发乳,腾出空说:“雪崩。谁知道你热心肠发作大雪天去找别人家小孩,别动啊,待会儿打湿衣领。你还记得多少,有关出差的所有事全记不清了?”
  “我看看手机日期……”梁郁歪头,顶着一头泡沫艰难把充电中的手机摸过来,手机屏幕碎了一半,勉强能用。梁郁吸口气:“糟了,打不开,我应该是重设了密码。”
  “辰修清的生日记得吗?”卢霖东顺嘴问。
  梁郁没听清楚:“谁?”
  “没……”卢霖东说:“用指纹呗,你非得瞎琢磨那几个按键的密码。”
  梁郁“哦”了声,手指在干毛巾上蹭了蹭,总算解锁了手机,不过没信号的手机实在派不上大用。卢霖东骂他:“洗头的时候就好好洗!掰扯什么手机,给我回来!”
  乔文君抱着两大袋子回来,一进门就风风火火跑进厨房,外头广场吵闹,卢霖东好奇问了一嘴,乔文君没理他,又咚咚咚跑到洗完澡的梁郁面前,眼睛闪闪发光,先认真看了看他额头的伤,接着把玩他的手指说:“阿郁,今晚镇上有个小型节日,大家都在外面布置,等会太阳落山了带你去逛逛。嗯,你现在想不想吃晚饭?我给你做。”
  “你会做饭?”梁郁诧异道。
  乔文君忍不住翘起嘴角,装大尾巴狼说:“当然了,我说过要对你更好的,做饭这种事自然不在话下,你先坐着,等半小时就好啦。”
  说完,又恶狠狠朝卢霖东使了个眼光,大意就是:敢提起辰修清你就死定了!
  卢霖东:“……”
  乔文君养尊处优,愿意为梁郁学做饭的机会简直千载难逢,按往常来讲,梁郁本该十分感动,可此时他的心情宛如死水一般,掀不起半分波澜。晚饭乔文君连着做了三菜一汤,是梁郁在餐厅常点的,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乔文君刻意朝他示好?可到最后,梁郁也只淡淡道了句谢,味同嚼蜡般将米饭咽下了。
  黄昏如晚汐,夜幕星河,华灯初上。
  几天前刚发生十年难得一遇的巨大雪崩,恐怖的自然灾害并没有击垮当地人对于生活的热情,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在冬季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天,共同迎接冰雪的盛会。
  烟花声噼啪作响,乔文君挥舞仙女棒,雪白双颊被染得绯红,蹦蹦跳跳跑到梁郁怀里,大笑着说:“阿郁,你看我给我们俩做的雪人,那个高高大大的长得像不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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