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分类:2026

作者:暮霭浮依
更新:2026-07-29 06:48:31

  梁郁跟顾风并没有熟到那个地步,充其量不过从“大学时期的同学”变成了“给自己戴帽子的人渣”。虚伪是这家伙的常态,梁郁搞不懂顾风到底在想什么,有时莫名其妙接近你,莫名其妙心情很好,莫名其妙生冷气,仿佛他的行踪全凭喜好,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这点倒跟他的名字相近,像风一样捉摸不定。
  不过梁郁也并非完全被动,泥人也有三分脾气,在认定顾风只是拿他当玩笑解闷后,梁郁彻底冷了脸,顾风赶忙上前把他拦住,不让他离开。梁郁面无表情,吐字道:“滚开。”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顾风摊开手,说:“我们聊一聊吧,梁郁,都过这么久了,我们还没在一起好好聊过,你问你想知道的,我达到我的目的,今晚过后,我不会再纠缠你。”
  “这么简单?”听起来确实诱人,梁郁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动摇,随即梁郁嘲讽道:“不会又是骗我吧?”
  “大老远跑来骗你,那我也确实有为艺术献身的精神了。”顾风说:“不过我需要独处的空间,不需要任何人打扰。”
  梁郁立即会意,联系了姑娘让卢霖东一行人到酒店后先去找饭吃,而后打开五楼房间的门,空间狭窄,中间就搁了一张单人床。
  将灯摁开,顾风表情复杂,掀了一下床单,一言难尽道:“这要是睡上去,背上得过敏吧?”
  “管得真宽,是我今晚睡这儿,又不是你。”
  顾风先占了床的位置,梁郁没说什么,找出一根塑料凳,支在旁边,坐下的时候收了点腿,这才没碰到一块。顾风和梁郁都很高,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挤在这样一个逼仄房间里,难免徒生尴尬,顾风咳了声,视线乱飘,好不容易找到了开场白,一出口却难掩拙劣:“你今天这身衣服挺潮的啊。”
  梁郁将围巾解开,没接话茬,只平静地问:“你母亲她……是病死的吗?”
  顾风一怔,身子向后仰去,他盯着窗外呼啸的雪花,半晌才转过头,嗓子有些哑了:“你第一件关心的就是这事吗?”
  “不要误会,我只是随口问一句,你不愿意回答也可以。”
  “怎么会?”顾风迅速打断他,而后自顾自笑笑,他掏了掏口袋,摸到一盒纸壳的边缘,烟瘾犯了,顾风咽了下唾沫,强忍住上泛的欲望,把烟盒塞进口袋深处。
  梁郁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矛盾的动作,抬起头,顾风正静静地望着他,黯淡的光影罩落,那眼神竟散发着一丝温柔。
  看错了?梁郁下意识别开眼。
  “你见过她的,应该也知道她……精神状态一直不好。从小就这样,换了很多家医院,但我妈她一直不愿意承认,有人说她是被我生父逼出来的,也有医生说这是遗传病,我也逃不掉。”
  顾风攥了攥拳,眉眼低垂着,屋外狂风暴雪,可怜的玻璃窗被砸得吱呀作响。
  梁郁听见最后一句话时明显愣了一秒,他眨了眨眼,否认道:“你没有,我大学时一直和你在一起,你是正常的。”
  “你有吗?”顾风仿佛自问自答:“你没有,梁郁,你自以为很好心、很了解我,其实你比谁都冷漠。在你心里的地位,我,章澄,我们两人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半道插进来的乔文君。章澄他心大,不会计较,可是我会,每次你抛下我去舔乔文君,我都恨不得把你拉去揍一顿。”
  “这不是如你所愿了吗?”梁郁冷冷笑起来:“乔文君是你派来接近我的,会发生这种情况,应该也是在你预料之中吧?”
  只要一提起“乔文君”这个名字,梁郁心底的恨意几乎掩饰不住,就好像打开了什么机关,越是激烈的情爱才会产生如此疯狂的反噬,顾风不由得深深嫉妒起这份仇恨来。
  然而眼下不是争个你死我活的时候,顾风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我妈是个好强的人,事事都要做到尽善尽美,我生父弄垮了她的事业,让她怀下她厌恶的种,她不甘心,她不允许自己失败,作为她的儿子,也一样不准成为例外。我就是在这样的标准下出生的,我想向她证明,我不是累赘,我一样可以是最优秀的那一个,我可以让她依靠我。可我却永远达不到她想要的程度。”
  “她有时会很爱我,哭着求我原谅,但有时候又会像仇人一样对待我,甚至精神错乱之际,把我当做那个男人……很久之前我不是还因为你不小心碰了后背而发火吗?现在想来,也没什么不能让你看见的。”
  顾风站起来,背过身,将锁骨处的拉链拉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英伦风的深色夹克,里头单搭了件毛衣。没有丝毫忸怩,扯住毛衣下摆,就这样直白地在梁郁面前将上衣脱下,随手扔在床上,屋外的冷空气透过窗户缝隙灌进来,顾风打了个寒颤,赤裸的皮肤很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梁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后背。
  好像过了很久,梁郁才回过神,艰涩地问:“没有去找医生治过吗?”
  “伤得太重,肉都烂了,我那时候怕医生报警,我妈会趁机不要我,所以就自己涂了点消毒水,居然还真没死掉,我也是命大。”顾风毫不在乎地说。
  所以,在这样家庭熏陶出的孩子,顾风无外乎继承了他母亲的性格,乖戾、喜怒不定、争强好胜。顾风是在母亲期待下诞生的,他没有自我,只为了别人的称赞而活,为此他可以奉献一切、牺牲一切。可到最后,他才恍然明白,他母亲的期待,其实是希望他从始至终没有存在过。
  “我逃跑了,用一个伪装得再好不过的火灾现场,抹去了我一切的痕迹。”
  梁郁拍了拍手,不解地望着他:“那我应该恭喜你。你很可怜,然后呢?那么我呢。顾风,为什么你要恨我,我是有哪点招惹到你了,你就要如此报复陷害我?”
  抢他奖项、夺他名次不够,设计持续半年的校园舆论霸凌,让他深陷诽谤和辱骂当中,梁郁有口难辩,只能眼睁睁目睹事态愈演愈烈,像只过街老鼠一样任人讥讽欺凌,最后还是当初的恩师联系校方镇压了这一场无声暴力。可肇事者如今竟然就站在他眼前,诉苦自己童年的遭遇,然后一脸释怀道:我逃跑了。
  多可笑啊,梁郁就该原谅他吗?
  顾风沉默片刻,眼神晦涩。他有时候也看不透自己,明明事情的解决方案就摆在眼前,他偏要南辕北辙,就好像在极力隐藏着某些东西,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情愫。顾风闭了闭眼,说:“因为我嫉妒你。”
  梁郁无趣地说:“啊,这样吗?”
  “你和我长得一样,能力没有我强,性格也不讨人喜欢——至少我不喜欢。但是你却有那么多人爱着,你有一个非常温柔的母亲,她不会将你当仇人一样试图折磨你,你不用在她的高标准下生活。你还有好几个偏心的老师,无论你是否做出成绩,他们都会无条件帮你说话。还有很多关系非常要好的朋友,就算在被舆论暴力的那段日子,你的很多朋友都在替你说话、帮你想办法……”
  “你什么都没做错,但你做的最错误的决定就是当初选择找我搭话,认识了我。凭什么啊梁郁?凭什么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啊?你轻易就拥有了我想要的生活,而我,只能躲在最黑暗的角落苟延残喘,拼死一搏才能换来我想要的自由。”
  顾风不住哽咽着,喉结向上翻涌,剖开自我的过程无比痛苦,就好似挖出了那个最厌恶、最阴暗的自己,连看一眼都令人作呕。
  梁郁没有回答,这原本就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是啊,为什么?命运就是这样残酷,有人过着九死一生的日子,拼尽全力才换来的东西,却是某些人嗤之以鼻的垃圾,这世界没有绝对的公平与否,而梁郁却在漫长的沉寂之中,坦白说:“我也羡慕过你。”
  呼吸一滞,顾风错愕地看向对方。
  梁郁睫羽微抬,琥珀的深邃瞳仁宛如一片汪洋大海,他平静道:“无论是学业还是比赛、专业知识还是临场应变,你能力比我强太多了。就像我们刚开始相遇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围绕着你,用最仰慕的眼神凝望你,而我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看客,就连搭话也勉强才能吸引你注意,”
  “你随心所欲,好像不在乎一切评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憧憬你,某一刻也嫉妒着你,我永远达不到你的水平,也无法在和你的比较中获得乔文君的芳心,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卑鄙地拥有他,甚至五年的相处我都没能让他爱上我,我不甘心,嫉妒得险些发狂。所以你懂了吗?没什么是公平的,区别只在你如何正视自己。”
  顾风睁大了眼睛,恍恍惚惚,不敢相信地重复道:“……你憧憬我?”
  这么说确实有点羞耻,梁郁咬了咬舌尖,猛地站起来朝门口走。
  顾风反应慢了半拍,横跨几步将房间门关上,发出一阵超级大的动静,隔壁似乎还有被吵到而骂骂咧咧的喊声,梁郁没听清楚,耳边只剩下顾风沉重的呼吸。
  玄关被鞋柜挤占一半空间,两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别扭地在过道僵持着。明明顾风上身赤裸,梁郁依然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估计被腌入味了,梁郁厌烦地偏头,将人用力往后推,没推动,顾风借机攥着梁郁手腕,将他往怀中一拽。
  这下轮到梁郁震惊了。
  顾风扣着梁郁的后脑勺,右手臂箍紧梁郁的后腰,两人以这样严丝合缝的姿势抱在一起,更别提顾风还光着一半身子,吐息灼热,腹部有什么坚硬的物体戳着他,形状大小不像是烟盒。
  梁郁浑身僵硬,连动都不敢动,花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目前的处境,瞬间一股愤怒直冲天灵盖,他深吸了口气,杀人的念头都有了:“放,开。”
  “如果我当时坦诚一点……”
  顾风埋在他的肩上,声音沙哑,滚烫的泪珠洇湿梁郁的衣服,嘴唇的颤抖暴露了他此时的紧张和兴奋。顾风说:“我恨过很多人,也恨过你,但那些人在我眼里只不过是蝼蚁,只有你,梁郁,我一直琢磨不透。我疯狂地嫉妒你、想毁掉你,你拥有我梦想的一切,可最终——那些都比不过,我恨你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在意我。”
  如果说梁郁对乔文君是因爱生恨,那顾风对梁郁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就像只有几岁的小男孩会故意捉弄心仪女孩的辫子,把对方搞得怒气冲冲,逗她、气她,幼稚而直接,想要用这种恶劣的方式让她成为他关注的焦点,以此来表达自己潜藏在心的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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