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卢霖东咬了咬牙，垂死挣扎道：“……我可以有遗言吗？”
　　“难道我们就要在这里过夜吗？”姑娘面容苍白，翻开手机，试图找寻其他办法：“不用大巴车，现在才七八点，还早，就靠走路，我们应该能走到酒店吧？”
　　“不行，天气太恶劣了，路上很快就会堆一层雪，如果迷路，到时候想退回车里都难。”男生凝重地说：“目前这个情况，只有车里是最安全的。”
　　梁郁一言不发，起身离开座位，下到车外。
　　柏油路面已经铺了层白茫茫的雪，四周灰蒙蒙的，司机师傅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不停道歉，只能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短时间内修好大巴车。梁郁安慰他几句，抬起头，也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许是他刚刚撞伤了头，不然怎么会如此凑巧，正好看见远处有一道汽车闪过来的雾灯？
　　等等，不是心理作用。
　　梁郁蓦然转身，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功能，朝着马路对面跑去。车上几人同样发现了那辆正往他们疾驰驶来的小轿车，如同看见了救命恩人，差点喜极而涕，纷纷从大巴车上逃下来，挥舞双手试图让那名司机停车。
　　黑色的轿车停在马路中央，众人拦在前头，不住解释原因，想让里面的司机捎他们一程。随着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个无比俊秀的面容，男人撑在车窗上，笑得有些狡黠：“好啊，可是我这车里可装不了这么多人啊。”
　　几人愣了一下，瞬间为难起来，他们可不想在这冰天雪地里待那么长时间。男友将姑娘推在身前，毅然决然说：“我可以不走，您带我女朋友走吧！她到时候会找人来接我们，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的。”
　　“可万一他是坏人呢？我们又不清楚他是谁，把一个女孩子留在陌生男人车里实在不安全……”
　　“他又没说只能上一个！这车里就他一个人，至少还能坐四个位置，咱们求个情，先让情侣回去，到时候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窃窃私语的讨论声传到了男人耳里，反倒让男人笑意更深，梁郁板着脸，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等到讨论结束，男人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锁，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梁郁，意味深长说：“我要这个女孩和……他，上我的车，没意见吧？”
　　“姓顾的，你找死是不是？！”
　　卢霖东勃然大怒，抡起拳头就要揍上去，几个男生脸色一变，七手八脚赶紧拦住他：“冷静啊！我们就这一辆车可以求救了，再不走就要挨冻了！”
　　“你们认识吗？有什么仇什么恨咱们先放一边好不好！命最大，你也不想我们几个人今晚变成冰雕吧？”
　　顾风嘴角扬起一抹弧度，随着梁郁走近，那弧度变得愈深。卢霖东深呼了口气，搓了搓脸，拽住梁郁，问道：“你真要上他的车？”
　　“我还有其他选择吗？”梁郁回身看了看他，说：“我一回酒店就叫人来接你，很快，半小时之内。”
　　“要是没有其他人陪着，就算在这雪地里忍饥挨饿一晚上，我也不愿意你听这烂人的鬼话。”
　　卢霖东一脸不情愿，说话的声音也暴躁许多。
　　梁郁苦笑了一下，说：“外头冷，你先带他们回车里躲着，有暖气，不要让窗户关死。”
　　姑娘警惕地打量车窗，将防身用的辣椒水揣在兜里，刚进了后座，门瞬间锁死，姑娘心中一惊，幸好男人此行的目的并不在她。
　　借着后视镜，姑娘抬头看去，只见男人舔了下牙齿，单手撑在下颚，对着车外的人懒洋洋说：“坐副驾驶上来。”
　　梁郁坐进副驾驶座，将安全带系上，没有卢霖东在，此时他连装也懒得装，眉间戾气不减，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冷气。顾风竟然也没有趁机挑衅，专心看着路况，过了十几分钟，驶过一条岔路，稍微有了零星灯光，姑娘心中大喜：“到了！就在这里下车！”
　　附近就是村镇上了，与刚才荒郊野外的环境不同，好歹有了几分令人安心的人烟气。姑娘赶快拨打救援电话，讲明了大巴车故障的地址和受困人数，梁郁下了车，手机蹦出来好几条未接来电，他刚打算点开，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从身后递过来一杯热咖啡，在他面前晃了晃，浓香扑鼻，梁郁没搭理他。顾风看起来心情很好，轻佻地盯着他笑：“不感谢我？”
　　“……谢谢。”梁郁闭了闭眼，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顾风愉快地受了这两个字，感慨道：“不知道为什么，你总能让我心情变好。喝咖啡吗？我专程泡的，这附近想买都买不到。”
　　梁郁还未有所动作，顾风又添了几个字：“我加了糖。”
　　搞得梁郁像个嗜甜如命的瘾君子似的。
　　“你为什么会来这儿？”梁郁审视他，眼神凌厉，“别跟我扯什么偶遇，你能找到这里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使了什么手段，有什么目的，调查我？还是跟踪我？”
　　“别的先不提，”顾风举着纸杯，就像端着一杯红酒优雅从容，他收敛笑容，反问：“为什么不接电话，我给你的短信你连看都没看，对吗？”
　　“不是很正常吗，我有什么必要接你的电话？”
　　“也是。”顾风侧过头，嘲弄地扯了下嘴角。
　　梁郁从小到大最不喜欢受到束缚，尤其是自己的行踪暴露在别人面前，自己还一无所知，这种感觉糟透了。他保证，如果顾风再敢多说一句混账话，梁郁会立刻夺过他手里滚烫的纸杯，然后一股脑泼在他脸上，梁郁绝对做得出来这件事。
　　“一周之前，我也给你打过电话。”
　　可惜，对话并没有按梁郁想象中发展，顾风垂下眼眸，掩去了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悲伤，却无比精准地被梁郁捕获到。心中莫名其妙一揪，他应该看见过类似的神情、类似的情形，如此熟悉，以至于梁郁甚至能提前预感到顾风即将说出的话。
　　“我妈过世了。”顾风握紧拳，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嗓音嘶哑，他用力咳嗽两下，才变回原来的音调，“她是在梦里走的，无知无觉，我醒来时才发现她的体温已经凉透了，可明明还是像以前一样，只要我摇一下手臂，她就会醒来，然后笑着抚摸我，或者骂我……但都没有，她只是静静地躺着，一丁点气息也没有，也不会再和我说话。我才发现，除了她，我在这世界上孑然一身，没有任何足以挂念的东西了。”
　　顾风用手背抵住眼睛，喉头剧烈地哽咽起来，脊背因为悲伤而蜷缩，看起来可怜而脆弱。
　　梁郁盯着他，那个纸杯被他攥紧在手里，咖啡洒出来，弄湿了他的手，应该挺烫的。梁郁想，好的，现在也许，他大概需要表现出怜悯的表情，拍他的肩膀，再俯身安慰对方几句，梁郁一贯是这么对待其他人的，梁郁是个很温柔的人。可能吧。
　　但事实是，他什么也没做。
　　伤害别人的人不值得同情。
　　更何况梁郁正是那个受害者。
　　所以，他只是冷眼旁观，以一种隐秘可耻的、落井下石的愉悦来观赏这一切。很显然顾风找错了倾诉对象。
　　“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顾风抬起湿红的眼，发自真心道：“我多么希望听到你的声音，希望你能够出现，可结果是，你没有出席葬礼，从白天到黑夜，我在那里等了你整整一天。”
　　哦。然后呢？
　　梁郁冷漠地想，你也没有出席我的葬礼。


第118章
　　“我联系上人了！他们很快就到，要不我们……”
　　姑娘挥舞手机，一脸激动地小跑过来，报喜的话却突兀地断掉一半。顾风偏头胡乱抹了把眼睛，没有吱声，梁郁朝她点了点头，浅浅笑道：“谢谢，我手机没电了，还是得麻烦你。”
　　看来真是认识的人，不会吵架了吧？
　　姑娘狐疑地往他俩身上扫视一圈，脱下自己肩头的小包，从里头翻出来一个蓝色充电宝，说：“那你先用我的先充会儿电吧，我怕你朋友等会打不上你电话。”
　　“谢谢了。”梁郁感激地接过来，充电宝自带有充电线，梁郁插上接头。姑娘又问：“那咱们是先找酒店吗？我看导航离这儿不远，就过条公路。”
　　“行，到时候让他们在酒店大堂碰面了。”
　　姑娘立即说：“那我给我男朋友发短信！”
　　梁郁瞟了眼旁边的顾风，看样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那股子玩世不恭的态度又显现出来，眼尾泛着微红，他把玩指间的车钥匙，似乎在思考什么。很快，他将车钥匙收回兜里，对着姑娘双手合十，卖惨道：“哎呀！我这才想起来我车子没油了，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们要不收留一下我，让我跟你们一块走呗？”
　　“我……”
　　这求助对象的选择很有心计，顾风没有直接询问梁郁的意见，反而十分狡猾地去向一个毫不相识的陌生人求情。这姑娘一看就是心软的个性，又想到是自己的原因才导致对方汽车没油的，瞬间没了狠心拒绝的理由。
　　顾风亦步亦趋跟在姑娘身边，两人有说有笑。梁郁跟在后面，蹙了蹙眉，面色不虞，烦躁地撸了把头发。
　　街上掀着寒风，进到室内就温暖许多，说是酒店，不过就是个破破烂烂的六层小楼，还好有暖气。梁郁手中没有卢霖东的身份证，只能自己先定了一个房间，回头看见顾风在打量周围环境，就差没把嫌弃二字写在脸上了：“……这就是你今晚要住的的地方？”
　　“有意见就憋着。”
　　顾风啧了声，说：“那也得找个吃饭的地儿吧，我大老远赶来救你就沦落到饿肚子的地步？”
　　“有的，小弟有的。”老板娘在柜台后边打手游，看都没看他，下巴一抬：“房号报一下，待会儿给你送饭上来。”
　　“真贴心，那我要份鱼香肉丝，房号是……”顾风双手撑在柜台上面，眼睛笑眯眯的，脑袋一歪，视线往梁郁手中的房卡号码上盯了一圈，然后说：“512，麻烦你啦老板娘。”
　　“你自己没带钱吗？不能另开一个房间？”
　　梁郁狠狠瞪了他一眼，将房卡收进羽绒服口袋里，顾风没皮没脸地冲他笑：“有钱是有钱，但我出来得急，没带身份证开不了房啊。”
　　事实证明，梁郁招架不住死缠烂打这一招，他能对付得了乔文君，因为最亲密的人知道刀刃捅哪里才最痛，乔文君越靠近他，梁郁就越控制不住将浑身的刺张开，直刺得对方鲜血淋漓，这样才够爽快。但是顾风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