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我不需要！没人会给我寄东西，拿去扔掉！！”
　　“不好意思，但是这个寄件人姓名叫……呃，辰修清。请问是您认识的人吗？”
　　被这个名字刺了一下，乔文君缓缓打开了门。
　　送货小哥被面前这个男人吓了一跳，虽然不是被丑到的，反而说，男人长得很是好看，是介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一种中性美，但缺点就是对方实在太瘦了，眼神浑浑噩噩，像是个活死人，手臂还布满了狰狞丑陋的疤痕。当他弯腰签字时，黑色卫衣领口裸露，胸前一大片泛红的印记，应该是某个还未痊愈的刺青图案。
　　有点非主流了……送货小哥怀疑这人莫不是有反社会的自残倾向。
　　门再次被严严实实锁上，逼仄的出租屋内狼藉一片，乔文君把嘴里叼的烟拿出来，摁灭在烟灰缸内，绕过一地啤酒瓶子，乔文君随手将桌上的方便面倒进垃圾桶，拿起盒子反复查看。
　　也许是封嘲笑信，也有可能是一打开就射出来的杀人弩箭。
　　不过这都无所谓，乔文君不怕死，他更好奇在这个节骨眼上，辰修清究竟会给他准备什么样的惊喜。
　　不过最后还是让乔文君失望了，辰修清没什么新意，盒子里也就搁置着几张老旧泛黄的照片，其他什么都没有。乔文君轻蔑地笑了笑，是打算拿梁郁和辰修清的合照来刺激他吗？
　　真要论起来，乔文君和梁郁过去谈恋爱时期的合影能收拾出来几大箱子，他辰修清凭什么认为就靠这能比得过乔文君？
　　正当乔文君不屑地将盒子扔进垃圾桶时，其中一张照片轻飘飘落到了他的脚上，乔文君下意识俯身去捡，手指却在半空中一滞，他睁大双眼，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错，那确实是张合照，但却是梁郁小时候的合照。
　　照片上的梁郁似乎才十七八岁，穿着校服外套，一口大白牙，笑得一脸肆意灿烂。乔文君鼻尖忽然发酸，心脏像被谁用力揉了一下，几乎眷恋一般拿指腹轻拂过相片上梁郁白嫩的脸颊。
　　然而碍眼的是，这几张照片上梁郁总被一个小男孩抢了镜头。姿势亲密，有时是规规矩矩站着，有时却紧紧挨在一起，甚至抓拍了梁郁睡熟时的特写，右侧脖子上有一道清晰明显的红色牙印。
　　小男孩的面容陌生又熟悉，乔文君不愿意承认，可脑子里却有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在生根发芽，他猛地站起来，小腿不慎撞到了桌沿，撕出很长一道血口子，玻璃烟灰缸掉落下来，发出尖锐的刺响，乔文君踩在碎玻璃堆里，鲜血流了一地，没感觉到痛，瞳孔死死钉在那几张照片上，小男孩的模样仿佛在不断变大、变大，最终幻化为他最为憎恶的某个人。
　　辰修清。
　　乔文君失控地将照片撕了。
　　不会的。
　　乔文君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怎么可能呢？他明明最先认识梁郁，他明明是梁郁的初恋，怎么可能被别人捷足先登？梁郁说过的，他最先爱上的人是他。
　　委屈、怀疑、愤怒、悲伤，乔文君抓住头发，贝齿将下唇咬得鲜血淋漓，胸膛不断起伏，乔文君再次有了自残的念想。辰修清寄合照来的意图无比明显，就是想要向他证明，梁郁最先认识的人不是乔文君，而是他辰修清。
　　而这一切，梁郁却从未对他开口澄清过。
　　梁郁没有告诉他这个小男孩的存在、没有告诉他那些合照的意义、没有告诉他脖子上有个该死的吻痕印儿、没有告诉他为什么曾经如此亲密地和辰修清在一起……全都没有！乔文君脱力般跪在地上，眼中溢出了绝望的泪水。
　　他记得两年前梁郁在公司第一眼遇见辰修清，乔文君向梁郁介绍这位是他新任的秘书。
　　为什么梁郁那时没有朝他解释？为什么没有说他们一大早就认识？自己还喜滋滋于梁郁的安分守己，其实早就沦为别人牵桥搭线的工具，成人之美。
　　刹那间，乔文君心底萌生了一个极端恐怖的推测——一开始就被骗得彻彻底底是他，梁郁和辰修清早就相识，而他从始至终只是辰修清的替代品！
　　所以，在自己出轨被发现之后，梁郁将他一脚蹬开，火速跟辰修清重燃旧火。那么他呢？乔文君不甘心地想，他在梁郁心里到底算什么呢？
　　就算他过去做了对不起梁郁的事，可他凭什么要当辰修清的替身，他那么爱梁郁，愿意为他去死，过去的海誓山盟，可最后居然全做了别人的嫁衣？当梁郁说爱他的时候，当梁郁与他抵死缠绵的时候，那双眼睛到底凝望的是谁？
　　五年相恋成了笑话，自尊心被捅得粉碎，乔文君浑身剧痛，被愤怒彻底冲昏了头脑，连身上的伤口都没顾上处理，疯狂冲出了出租屋。
　　“梁郁哥，我等你很久了。”
　　许竹倚在车门上，朝他轻浮地挑了下眉。
　　梁郁打量着眼前的宾利，打趣说：“这车买得不错，估计连夜抢了不少家银行吧？”
　　“懂不懂车啊你？抢一家就足够了。”许竹笑着推他：“这下我对你的恩情可大了去了，你是不是得请我吃顿大餐啊？”
　　好久不见，许竹变得更加活泼开朗了一些，言语动作也大胆许多。梁郁握上车门，许竹立刻怒视他：“坐副驾驶座上来。”
　　“我剪的视频怎么样？这网络热搜好多天都没撤下来。”
　　许竹邀功似的拿胳膊肘怼了一下梁郁，乔氏集团办公室方位的监控视频是他想方设法拿到手的，当然，里头也有一些曾经看不惯乔文君作风的内部员工助力。一拿到视频后许竹便连夜开始剪辑，在不删减原有视频的基础上，添油加醋将一些动作缝合到一起，自然就有了如今这段暧昧到不行的录像，属于是恶趣味十足。
　　许竹打了个方向盘，说：“得亏有你提建议，这样我才能拿到完整视频，真聪明啊你。”
　　“多谢夸奖，我也觉得我这顶绿帽子戴得不亏。”
　　“哎哎，我嘴巴笨，不是那个意思啊。”
　　正好红灯，许竹趴在方向盘上幸灾乐祸起来，他侧着头，眨眨眼说：“都过好几天了，你作为乔文君曾经的正牌男朋友，为什么不出面发言卖个惨呢？记者都给你找好了，结果你一直拒绝。按道理来讲，你应该想惩罚乔文君对吧，这不正是最好时机？”
　　梁郁扯了一下胸前的安全带，往后视镜里看去，心不在焉说道：“这也正是我想做的，但我改变主意了。如果我出面作证的话，乔文君这偷情言论等于坐实了，舆论自然不会再继续追究下去。但如果我一直不澄清，网络就会一直纠缠，想找出那个男人是谁、是不是他男朋友、他们是什么关系……永无止境，我不仅要惩罚乔文君，更要为曾经的自己解恨。”
　　“够狠。”许竹咂舌，“那我发布的视频你看了没？”
　　“我又没病，我看自己被绿的视频干嘛？”梁郁怪异地睨他一眼。
　　许竹乐不可支：“你的目的是解恨对吧，那乔文君的出轨对象应该也在你的报复名单才对，但你却让我刻意模糊掉了另一个男人的脸部轮廓，原本我以为你是想引导舆论，但你现在却什么也没做。这很可疑，非常可疑。”
　　“我——”
　　“阿郁！！”
　　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声传来，后方的人群中爆发出熙攘的响动，路人不断掏出手机拍照录像，整得跟明星发布会似的。许竹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瞥向后视镜：“怎、怎么了？”
　　“乔文君。”梁郁漠然地偏头：“看见我了。”
　　“卧槽？怎么这么巧啊！”
　　红灯总算倒计时，许竹赶紧挂挡起步：“那那赶紧走吧，他绝壁知道那视频是你动的手脚，估计恼羞成怒想要找你报复呢！对了，他带刀没？”
　　没有人回答。
　　目光从乔文君狰狞恐怖的伤口上挪开，梁郁望着窗外，心脏莫名一坠。


第116章
　　这一坠属实没个着落，七上八下的，梁郁总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在右眼皮跳了一天、手机忘拿在餐厅里、第n次忘记带电梯卡、进出厨房连续摔碎两个玻璃杯过后，梁郁总算找到了不妙预感的来源。他将碎玻璃渣包好放进垃圾桶，在阳台打了两个多小时的视频通话，最终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知给辰修清。
　　“不行。”
　　辰修清头也没抬，神情一如既往冷淡。
　　即使没有说出这两个字，仅仅从他那波澜不惊的反应中，梁郁也能神奇地读懂辰修清此刻情绪不佳。
　　来不及为心有灵犀的默契感到庆幸，梁郁立马坐过去，抢过辰修清腿上的书籍，好像还是德文版的，梁郁大概读懂了个封皮，夹上书签丢在一边，黏黏糊糊缠上去，对于哄好辰修清这方面梁郁简直得心应手。
　　不过这天赋今天居然失灵了，辰修清好半天都没松过眉头，梁郁亲亲他的眉心，软声软气说：“好啦，不生气了，嗯，我就去几周，又不是不回来，原谅我好不好？”
　　刚接到公司下发的紧急派遣通知，某个偏远山区厂的产品出现问题，梁郁正好负责那块产品，被迫在中下旬时调去探查情况。
　　虽然过年期间接到加班通知确实没人性，何谨德在电话里解释半天，说什么部门缺人实在对不住，梁郁不好驳老板面子，更何况何谨德平日里对自己照顾有加，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梁郁决定还是应下这份差事。
　　“怕不是只去几周那么简单吧。”
　　辰修清淡淡抬眼，“先不说路上要花费的时间，光是那山区恶劣的自然环境，没有信号，连住人的设施配备都是隐患，目前刚好是刮大雪的天气，你觉得我会安心放你过去吗？”
　　“……你怎么会这么了解？”
　　辰修清从藤椅上起身，拒绝了梁郁的继续示好，“这话题，免谈。”
　　掌心的温度一空，辰修清走得毫不留情，梁郁愣在原地片刻，无奈叹口气。
　　好嘛，他这下真把人给惹到了。
　　辰修清生气的次数屈指可数。长得清峻帅气，对待爱人又温柔细致，独立成熟，忠诚专一，厨艺满分，这样的完美男友简直让人挑不出刺儿来，梁郁甚至怀疑按照辰修清对他的宠溺程度，他说想要天上的星星辰修清都会立马搬了梯子摘下来。
　　但在朝夕相处中，梁郁也清楚辰修清也并不是毫无底线，一旦有东西威胁到梁郁，辰修清毋庸置疑会动真格。辰修清对梁郁的保护是全方位的，他绝不会容忍心上人受到伤害，所以当梁郁提出自己要去很远的地方，而这个计划尚未将辰修清考虑在内时，辰修清才会如此动怒。
　　可在另一头，梁郁却并没有把这事想得那么严重，在他看来，自己只不过短时间内出差一趟，而辰修清的父亲病危，刚辞去若臻总监一职，接任夏家企业，公司里大大小小的工作全权经过辰修清处理，他当然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对方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