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秒针滴滴答答，十二点的钟声准时敲响，新的一年到来了。
　　辰修清的注意力稍一分散，视线落在远处某个灯光秀的摩天大楼上，他张了张嘴，想打破面前这场无声的沉默，手腕却倏然被握住，辰修清一怔，转头看见梁郁微红的俊朗如玉的面庞。
　　阑珊的灯火将梁郁五官修饰得更加深邃立体，黑发散在额前，半隐住了那双炽热的眉眼，长睫垂下淡淡阴翳，肌肤相贴的部位染上浓重的灼意，辰修清下意识吞咽，心脏仿佛也随着那道钟声一起砸进胸膛，重重回响。
　　“辰修清，有一件事我很早之前就想告诉你……”
　　明明可以更早一点说出口的，总是临门一脚，自己先丢了神。
　　梁郁迫不得已为自己开脱，他太紧张了，嗓子甚至有些发哑，但窗外的鞭炮声实在太大了，梁郁不得不扯开声音说话。辰修清呆滞地望着他，挣开腕间的手，将自己的手掌送上去，与梁郁十指相扣。
　　回答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当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梁郁十分确定，他已经得到了辰修清毫无保留的宠爱。
　　“新年快乐，辰修清！”
　　“嗯，新年快乐。”
　　梁郁笑起来，凑到他耳边。
　　“还有，我爱你，辰修清。”
　　呼吸在某一刻停了，长廊里的灯光重新亮起，梁郁越过辰修清，将他挡在身后，夏闻喻站在门口，将白眼翻了个底朝天：“找你俩半天了，有家不待，非要跑电梯口站着干嘛？迎宾啊？”
　　“管真宽啊，床铺好了吗就来管人？”
　　“你以为我真是衣来张口饭来伸手，什么家务都不会做的？”
　　“小郁，去洗个澡，除夕夜辞旧迎新，洗掉去年的尘土，来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梁母一本正经说着，突然被儿子抱了个满怀，这种情况梁母见得多早习惯了，不由分说往自己口袋里乱摸的手背甩了一巴掌。
　　“嘶，这你亲生儿子啊！女人打人都这么痛吗？”
　　梁郁面目狰狞地后缩一大步，登时叫苦不迭。
　　原本以为会是什么无聊的恶作剧，梁母掏了掏大衣口袋，竟然从里面摸出一张红彤彤的大红封。夏闻喻见状，毫无感情地嫌弃道：“你这悄悄送红包的做法是不是太低极了点？”
　　梁郁随手也递了一张过去：“喏，我和你哥的一点心意，下次别离家出走这么久还不告诉家里人，发小脾气尽量别糟蹋自己身体，你哥会担心的。”
　　“什么？！”夏闻喻一脸不敢相信：“你和辰修清两个成年人，就给我发一张红包？！脸都不要了？”
　　俗话说得好，你永远也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夏闻喻刚想找人理论，梁郁早已溜之大吉，踹门都踹不开。一种心累和无语的复杂情感交织，夏闻喻将红包搁在床头柜，抱着靠枕一头扎在被子里，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翻身坐起，将红包拿起来又珍重地看了一遍。
　　梁郁洗了个澡之后就到凌晨一点了，外面还有人放炮，但梁郁已经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勉强将头发吹干，躺在柔软的双人大床上，梁郁闭着眼，听见门“嘎达”一声轻推开，过了几秒，腿边一陷，有人坐在了自己身旁。
　　是橘子香的牙膏味。
　　梁郁连眼睛都懒得睁，就这样迷迷糊糊任辰修清啄着。家里的牙刷牙膏沐浴乳都换了新的，辰修清挤在梁郁双腿间，像探索新大陆似地在梁郁颈窝乱嗅乱蹭，梁郁憋笑往旁边缩，躲闪间摸到枕边稍硬的纸壳子。
　　触感不像安全套，梁郁迷惑地睁开眼：“这是什么？”
　　“红包。”辰修清俯身吻了一下梁郁莹白的耳垂，“你给了所有人，但唯独没有准备自己那份，所以我把红包给你，祝我可爱的宝贝新一年里健康顺遂，长岁长安。”
　　梁郁会照顾到身边所有朋友，而辰修清不同，他永远只会倾心于梁郁一人。
　　那是梁郁过去数年都不敢奢望的偏爱。
　　眼眶忽然一热，梁郁慌忙别开脸，拿着红包完全不顾脑子说：“谢谢，挺、挺厚的啊，肯定塞了不少钱吧？这下可发财啦……”
　　“嗯，是挺多的。”
　　辰修清十分体贴地接上梁郁的话题，拆开了红包顶上的封口，那确实是很厚一沓钞票，估计比梁郁几个月工资加起来都多。辰修清坐在他身边，触手可及的距离，然后、非常霸道地，拿钞票轻拍了下梁郁的脸，“以后缺钱就跟老公说。”
　　梁郁脑袋空白了一秒，手臂遮着自己的眼睛，好半天才笑着骂道：“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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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剧场～
　　梁郁：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我的心意的。
　　辰修清：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梁郁：哎呀，因为当时出了那一档子事儿，我怕你会误以为我是因为你是夏沉，一时感动，觉得亏欠你很多年才向你表白的。
　　辰修清：……
　　梁郁：不！也没有那么绝对啦。我没有说你小心眼钻牛角尖的意思，你千万不要误会！
　　辰修清：不是……
　　辰修清（沉思）：我只是觉得，你的猜测，确实是我可能会做出来的事。
　　梁郁：……


第115章
　　经过几道繁琐的消毒程序，辰修清坐到了病床旁一根凳子上。
　　单人病房隔音，四下安静得甚至能听见输液软管滴水的声音。病床此时躺着一位男人，全身插满管子，白发几乎快掉光了，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皮肤遍布着大块褐色病斑，看起来萎靡虚弱到了极点。
　　而反观来探病的家属，辰修清身着革履的定制西服，里头内搭一件修身衬衣，脖颈下系着蓝白色真丝领带，戴着劳力士表带的白皙手腕悠然移动，辰修清抬眸，将搭在膝盖的杂志合上。
　　因为堵车，华睿来得有些迟了，听从医护人员的安排进行消毒后，进病房时脑子宕机了几秒，要不是周围还有医生在，他差点以为辰修清此趟装束不是来探病，而是来参加别人结婚典礼的。
　　华睿是夏玺朗多年的助理，负责处理大大小小的公事私事，因为业务能力扎实，深得老板信任，如今夏玺朗患病在床，华睿自然担负起来照顾夏玺朗的责任。
　　“您到了？夏董事长他……”华睿战战兢兢望向床铺里的人。
　　“睡着。”
　　“实在不好意思！耽搁您时间了，今早医生才说夏董事长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的。”
　　尽管华睿已经在用气音说话，两人的动静还是惊醒了昏迷中的夏玺朗。他瞳孔收缩，混沌地盯着天花板，伴随着漆黑的眼珠子直直挪过来，夏玺朗咧嘴一笑：“闻喻来啦？”
　　嗓音嘶哑尖锐，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辰修清撩起眼皮，华睿吓了一跳：“老爷子犯糊涂了！您瞅清楚点，这位是您的大儿子辰修清，夏小少爷还在家呢。”
　　“辰……哦，辰修清啊。”
　　夏玺朗想摸摸自己的眼睛，可手背插着针头，华睿怕血液回流，赶紧将手臂压了回去。夏玺朗只好躺着，干巴巴说：“你们俩兄弟真是越长越像啊，眼睛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修清，你终于舍得来见爸爸了？”
　　“父慈子孝的说辞就此打住吧。”
　　辰修清没心思演戏，他傲慢地坐着，眼神都没落在夏玺朗身上几个。矜贵、冷血，这就是夏家的优良基因，辰修清继承了个彻底。“这是我最后一次赏脸来看你了，下一次见面估计就是在葬礼上，有什么事赶紧说，我赶时间。”
　　华睿又惊又怕，辰修清这番言论无疑等于咒人去死，换做是他儿子，要是敢这样对他老子说话，他恨不得当场回炉重造，更别提对方是夏玺朗，把医院掀翻了都有可能。
　　但目前看来明显是华睿多虑了，如今的夏玺朗如同一只将死的蚊蝇，气息奄奄，早些年的风光早已消竭，他目光一涣，竟然有些怀念道：“像，也不像，你还是最像你妈妈，脾气一样的倔，认准的事几头牛都拉不回来。”
　　“梦到我妈妈了？”辰修清突然笑了起来：“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恨透了你，他的儿子会代替她来索命。夏玺朗，我妈死的时候，你应该还在另一个女人的温床上吧？你谈起她的时候，难道不会有任何一丝的愧疚？”
　　“是我对不起她……”夏玺朗被深深刺激到，嘴里不停呢喃，“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她以前明明很惜命的，最后居然敢去跳海，那几年我一直在做噩梦，我没有勇气面对她……”
　　病人的情绪不太稳定，夏玺朗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大滴大滴冒了出来，打湿了白色枕头。枯瘦的身躯突然暴起，狠狠抓住辰修清，如同砧板上垂死的鱼，力气之大甚至绷断了输液的针头。
　　华睿从后面抱住夏玺朗，叫来了一堆护士，夏玺朗凄厉绝望地喊：“我已经在悔过了，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我当时也没有办法，我恨不得跳下去死了陪她，可我又能改变得了什么？！锦瑜已经不在了啊！”
　　“抱歉辰先生，今天出了一点意外……”
　　华睿试图劝他离开，辰修清没有理会，理了理褶皱的袖口，自顾自走到夏玺朗面前，居高临下，墨色的眼瞳薄凉而轻蔑。夏玺朗的挣扎慢慢消停了，眼泪还在不断下涌，嘴巴张张合合，他乞求道：“夏沉，夏沉，你原谅爸爸，好不好？”
　　“好啊，我原谅你。”辰修清坐下来，“这算是你的第一个遗愿吗？接下来是什么。”
　　夏玺朗扭头望着他，眼底闪过一道光，忽然问：“你认识祝昆吧？”
　　辰修清眉头微蹙。
　　“我已经和祝家上上下下打过招呼了，我清楚你的性取向，从小喜欢男孩不喜欢女孩，正好祝昆有个儿子，长相年龄都和你相当般配，事业有成。你只要去和祝庭净见个面——”
　　话还没说完，华睿瞥见辰修清倏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径直往门口走。
　　他连忙追过去，辰修清脸色又黑又紫，难看得要命，夏玺朗在后面大喊：“爸爸不逼你！沉沉，你回来！我没有逼你的意思！”
　　“……你害了我母亲一生，毁了我年少的一切，现在连我的婚姻都想掌控？”
　　手按在门把上，辰修清眼眶通红，恶毒地笑起来：“夏玺朗，你怎么不去死？”
　　在病发之前，辰修清已经暗中将夏玺朗从公司架空了，百分之七十的股票收归辰修清手中，剩下无力回天，夏玺朗知道，以他现在仅存的人脉资源，完全无法与辰修清抗衡，虽然辰修清是他亲生儿子，但辰修清自小的疯劲儿他是最清楚的，夏玺朗根本无法放心将一生的心血彻彻底底沦为辰修清掌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