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夏沉？
　　这两个字像把大刀，狠狠捅进辰修清的心窝，他的面颊忽地滑下一滴委屈的泪来，但辰修清死死咬住唇，直到口腔溢满铁锈的气息，竟什么都没说，只憎恨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真是讽刺，他的父亲什么都没留给他，却过早教会他如何去恨一个人。
　　辰修清扶着辰锦瑜走出医院，中途叶启珺想过来帮忙，被辰修清一把推开了。
　　“沉沉！”辰锦瑜赶紧喊住他。
　　“滚。”辰修清指着他，眼中燃着愤怒的火，“如果再敢接近我妈，下次躺在医院里的，我可不保证是谁了。”
　　别人放狠话都是闹着玩，只有这位是真可能干得出来。叶启珺投降似地举起双手，眼睁睁看着母子俩拦了辆出租车，最终消失在他的视野。
　　“真没用。”
　　身后传来一股馨香，很快混杂进烟草的气息，叶启珺接过女人的雪茄，避过风，自己点着抽了。
　　“那我能怎么办，楚女士，他是夏董事长的亲儿子，碰着了伤着了，只能拿我算账。而且，这小子和董事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董事长的性格您还不清楚吗？”
　　指尖掂着雪茄，楚芸厌恶地笑了笑。
　　刚刚的温顺可人尽是伪装，在商界摸爬滚打爬起来的就从没有单纯愚蠢的人。叶启珺抬手遮了下太阳，终于问出了心头的困惑：“不过我很好奇，我来这儿是因为董事长的要求，但您不是一直反对董事长接受辰家母子吗？为什么这次又默许了呢？”
　　“我默许有用吗？”
　　楚芸摘下红唇中的香烟，烟雾缭绕，更为她的娇媚容颜增添了一丝朦胧感。她看着指间不断燃烧成灰烬的烟草，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她气质的阴狠。
　　“夏玺朗答应我，只准要那小子回夏家，我当然应该过来，避免节外生枝了。”
　　“我不要！”
　　家中，椅子哐当坠地，辰修清猛地站起来，看着母亲镇定的表情，不敢相信地说：“如果想认我，十几年前就该回来，凭什么现在一句话都不说，随便叫个人打发我们？我欠他姓夏的了？！”
　　辰锦瑜还想说些什么，辰修清拧眉打断她，“而且，凭什么只认我。我妈怎么办，我妈等了他十年，我妈做错了什么？连他的妻子都不管，他算什么男人？”
　　辰锦瑜睫毛狠狠颤了一下，手指一瞬间掐紧。
　　辰修清跪在地上，捂住辰锦瑜的手背。他知道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对母亲来说都是捅进心窝里的一把利刃，她拼尽全力，这才没有在儿子面前失态。辰修清心痛到无以复加，轻轻捏了捏对方的拇指，温声问：“是那个男人……叶启珺告诉你的？”
　　“不用他说，我自己也猜到了。”
　　从看到接辰修清到家时的那一辆车开始，宛如藤蔓一般，辰锦瑜心头的怀疑开始生根发芽，她甚至偷翻辰修清的书包——这放在以前她绝对不会干出这种不尊重儿子隐私的事，看到了叶启珺留给辰修清的某张名片。
　　好像只要一沾上夏玺朗，所有事情都会脱离她的掌控，包括她自己……
　　辰锦瑜把头埋入手里，闭上眼睛，痛苦地说：“你走吧，夏沉。”
　　辰修清身子晃了一下，像踏空了一楼阶梯，耳里传出一阵惨痛的嗡鸣。他扯开嘴，听见自己迷茫颤抖的声音，“……我能去哪儿啊？”
　　“你不明白！夏沉，你跟着我到底有什么前途可言？！”
　　像触到死角的绝境反弹，辰锦瑜抓住对方肩膀，逼着他直视自己，声声泣血：“你仔细想想，夏沉，你爸爸现在什么都有，他能让你获得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教育，不必像我每天出差，让你忍受没爹没娘的流言蜚语，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住在这么一间漏水的小破楼房……你跟着他好好读书，等长大成人了，妈就享清福了！”
　　“我是不明白！整整十五年我都是这么活过来的，我是妈带大的孩子，就算穷又怎么样？我们还不是照样挺过来了？”
　　辰修清咬着牙，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脑子里的话一旦出口就带了某种伤人的意味，“现在，就因为他的出现，你就要把我推开吗？”
　　“我没有放弃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活得更健康幸福，他是你父亲，他肯定比我对你更好！”
　　辰修清口不择言：“只认我而不认我妈，这算是哪门子对我好？！自己在外头寻欢作乐，却忘了家里还有个女人十几年如一日地等他，现在良心发现了？晚了！”
　　这本是辰修清的无心之言，脱口而出根本没来得及过脑子，却不想那一句“寻欢作乐”刚好戳中了夏玺朗婚外情的事实。
　　像一个炸弹在耳边面前炸开，辰锦瑜震了一下，倏然抬起头，缓缓睁大双眸，反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枯瘦的手指骤然发力，辰修清刚要后退，却被辰锦瑜用力按住，拖到她面前。
　　这下是真生气了。辰修清后背直冒冷汗，他下意识吞咽，视线乱跑，想找机会扯开话题，结果辰锦瑜开口就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已经知道了？
　　一个极端可怕的猜想蓦地浮现在辰修清脑子里。他千瞒万瞒，预测了所有可能性，可偏偏……他没有设想万一辰锦瑜已经知道了怎么办。
　　“回答我的问题，夏沉！”辰锦瑜的表情无比狰狞，整个人几乎快到崩溃边缘。
　　辰修清浑身一抖，审视的目光打在身上，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夏玺朗的晚宴上，被众人指着脊梁骨非议痛骂的场景。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父亲已经有另外一个家庭的呢？
　　“妈，你记不记得……我在八岁的时候，被人绑架过吗？”
　　辰修清抬起惨白的脸庞，勉强笑了一下。辰锦瑜想起来什么，恍然间松开手，像被一道闪电击中，无力地瘫坐回椅子上，缓缓揪住自己头发。
　　绑架辰修清的目的，自然是要钱赎人。
　　几岁小孩怎么可能反抗得了成年男性的拳脚？即使奋力挣扎，在清醒之后，他已经被捆扎得严严实实，嘴里塞着一团抹布，后脑、肚子、小腿到处传来尖锐的钝痛，胃里上泛的恶心感让辰修清恨不得当即昏死过去。
　　人贩子不知道哪里得知夏沉的真实身份，开老远的车路，计划把他拿到夏玺朗面前换钱。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就算夏玺朗再狼心狗肺，估计也看不得他们这样糟践他的亲生儿子。
　　脑震荡让辰修清神智不清，视野被血污染红，只能迷迷糊糊听他们对话，脑海里却对应不上他父亲的形象。他爸爸很有钱吗，有钱为什么不来接妈妈？
　　但是。辰修清的心脏狂跳起来，那是不是说明，他离父亲很近，他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辰修清从小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个性，特别是当得知人贩子打算用一千万现金拿来做交易的时候。要不是辰修清嘴巴不能讲话，他都忍不住建议直接抢银行算了，这也太坑爹了！
　　策划了几天，在人贩子千方百计终于打通夏玺朗的私人号码之前，辰修清寻到机会逃了出来。
　　那是一个冬天，五彩缤纷，大街小巷都在互相祝福“圣诞快乐”，而只有辰修清一人无措走在冷风中，身上罩着一件烂体恤，像只脏兮兮的老鼠，赤手赤脚钻进公司联谊的酒会。
　　那一声“爸爸”，让全场气氛瞬间凝滞。
　　他看到了夏玺朗、看到了楚芸，也看到了，在楼梯尽头处，呆呆凝视他的夏闻喻。
　　他破坏了父亲的家庭。
　　那晚之后，夏家吵得人仰马翻，夏玺朗不顾一切出动整个警察局的人力去找，却仍然没有发现辰修清的线索，监控只到了市中心外就彻底断了画面。
　　警察没有带回夏氏的小少爷，却偶然间找到了省外一个破镇子上姓辰的男孩，上苍眷顾，辰锦瑜的宝贝儿子失而复得，只是那场失踪过后，辰修清性格大变，少言寡语，再没有笑过。
　　辰修清对失踪缄口不言，辰锦瑜怕刺激到他，便再没多嘴问过。
　　如今隐藏的真相重见天日，辰锦瑜惨笑一声，泪如雨下：“我原以为只有我知道就好……我可以不要我的丈夫对我永远忠贞，但我必须瞒着我的儿子，因为我要亲自为他当一个榜样，原来……只有我一个从头傻到尾。”
　　辰修清心如刀绞，他跪在母亲面前，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可辰锦瑜已经失控了，儿子是她最后的理智，她忍受这么多年卑躬屈膝、要死不活的姿态，就是想让辰修清永远活在温室里，让辰修清永远有一个理想中的父亲。为了这个，她可以不去理会夏玺朗多年抛妻弃子的人渣行径，可是，某一刻，午夜梦回，她不甘心到失声痛哭。
　　凭什么？这辈子她辰锦瑜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抄了把桌上的剪刀就直冲出去，房门砸得震天响。辰修清狂追了半天，太过心急，一脚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情急之中，他连忙抬手护住脑袋，这才避免撞上尖锐的铁丝栏杆。顾不得浑身疼痛，辰修清一瘸一拐跑出楼道时，却发现辰锦瑜已经消失不见了。
　　一腔的愤懑无处发泄，铺天盖地的恐慌将生路彻底堵死，辰修清站在原地，害怕、无助……窒息的绝望感漫过脖颈，他无力跪下来，嗓子里发出一个扭曲变调的声音，像是在等待死亡的宣判。
　　他该怎么办？他到底该怎么办啊？
　　泪水大滴大滴落在地上，辰修清嘶吼两声，从地上爬起来，擦干眼泪，动摇的眼眸重新变得冷硬。
　　他绝不能放弃，他一定要让夏家人付出代价！
　　辰修清咬牙想，只有叶启珺才有夏玺朗的联系方式，辰锦瑜肯定会先去找叶启珺，那他就必须设法赶在她之前——
　　“哎哟，这是哪家的小可怜，这么大还哭鼻子啊？”
　　像是突破迷雾的一道曦光，辰修清猛地抬起头，灰暗的眼眸骤然现出一抹亮色。
　　如同电影中久别多年的重逢，他朝思暮想的少年就站在他面前，手中搭着黑色行李箱，一身白净修身的衬衫，肩膀围着舒适的蓝绒围巾，明眸皓齿，梁郁那过分英俊的笑容就这么直勾勾撞进了辰修清的心畔。
　　宛若一个毫不自知的救世主，又像是以生死为契约的魔鬼，勾引灾厄之人以命抵咒。
　　那一刻，辰修清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他爱他，而且爱得无可救药。
　　“梁郁，帮帮我，我妈她……”
　　辰修清泣不成声，像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漂浮而来的救命稻草，他死死抓住梁郁手臂，乞求道：“我求求你帮帮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有这一次，救救我妈妈，我真的走投无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