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分类:2026

作者:暮霭浮依
更新:2026-07-29 06:48:31

  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他们拼搏大半辈子,那些最困难的时光,居然是辰锦瑜最为幸福温暖的回忆。
  她一再对辰修清说,等你父亲回来就好了,他只是为我们母子俩出门去找工作挣钱,为了让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每当这个时候,辰修清便会表现出极度的不耐烦。
  他不想听到有关这个男人的一切。
  他比辰锦瑜现实,那些迟来的悔意打动不了他,就算曾经再幸福再忠诚又如何,夏玺朗最终仍然残忍地丢下辰锦瑜不管,让这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忍受颠沛流离的生活,以及周围永无止境的诋毁和侮辱。
  而夏玺朗这次回来,竟然只是为了把他认回去,而丝毫没有提及辰锦瑜的处境,这无疑让辰修清怒火中烧。
  这种男人,消失了多好。
  叶启珺没再纠缠,只是给了辰修清一张名片。
  漆黑狭窄的走廊里,辰修清站在门口,垂眸,录音笔的音频已经播放完毕,“咔”的一声,那好不容易累积而成的一点慰藉,随着梁郁温润的嗓音融入风中,消失不见。
  仿佛瘾君子般,自从梁郁离开之后,辰修清每次被思念淹没,都会难以自控地按开录音笔,放在耳边。
  本来是为了给辰修清训练听力用的,结果里头什么都没有,只唯一存有梁郁测试的声音。就像对方正俯在他耳畔轻声低语,胸口因夏玺朗的出现而升起的不安与烦躁,如同被清泉浇过,辰修清眼中恢复清明,吸了口气,开锁进屋。
  还有两天。辰修清告诉自己,还有两天就能见到梁郁了。
  如果梁郁在的话,一定会解答他脑子里的困惑,告诉他到底该不该跟辰锦瑜坦白,该不该让辰锦瑜知道夏玺朗回来了,该不该让辰锦瑜知道那个女人的存在……
  梁郁在辰修清心中是神化了的存在,梁郁决定的事就是正确的,辰修清像个虔诚的信徒,无条件皈依于他。
  所以梁郁会支持他这么做吗?辰修清想,能瞒多久是多久,他要阻止夏玺朗和母亲见面,辰锦瑜受过的苦难已经够多了,他不想让母亲再次受伤。
  到家时,辰锦瑜正在做饭。
  辰修清把书包放下,捋了袖子洗手,就要去帮她。辰锦瑜乐得清闲,将菜端在桌子上,下意识拿了三双筷子,反应过来后痴痴一笑:“你看我,小梁才刚走,我还没意识过来呢!”
  辰修清勉强回了个笑容。
  辰锦瑜立马换了话题,她能感受到儿子对梁郁离开的抗拒。自从梁郁搬走后,辰修清整个人仿佛失去神智一般,总是盯着某处长久发呆,或者锁在梁郁房间里,坐在梁郁的椅子上,摆弄他的录音笔。他比以前更加沉默少言了,连眼眸中常见的一抹柔意都消逝不见,似乎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除了梁郁。
  辰锦瑜觉得着急,却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辰修清对梁郁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
  “今天老师跟我打电话了,说你上课不专心。”
  辰锦瑜给儿子夹了块红烧肉,放下筷子问:“最近是不是睡少了?我看你凌晨三点房间还亮着台灯。”
  “忘了关,下次不会了。”辰修清说。
  点到即止,辰锦瑜应了声,收回目光。像是偶然想起,刨了口饭,轻声问:“今天回家的时候,是谁开车送你的?”
  心跳陡然一停,要是换做其他人,估计此时已经露出马脚来了,但撒谎可是辰修清必备的技能,只见他镇定自若地撩起眼帘:“班里同学的爸爸,我辅导同学作业,正好顺路回来了。”
  辰锦瑜点点头,好像没有怀疑。
  吃过饭,辰修清去阳台晾衣服,夏季温差大,已经生了蝉鸣,晚风刮在身上还挺冷的。辰锦瑜喂他吃了点水果,将牙签放在果盘一边,无意间问:“夏沉,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难道不是因为你姓辰,那个男人姓夏,所以我就叫夏辰吗?”
  辰修清说:“你跟我说过的,只不过后来登记的时候出了问题,那工作人员打错了字,所以我才叫如今的名字。”
  辰锦瑜怔住,肩膀抽动,过了一会儿才不协调地笑起来:“你看我这记性,连这事儿都忘记了……”
  “起风了,你先回客厅。”辰修清推她的背,“别着凉了,感冒又要难受一周。”
  辰锦瑜被他推回客厅,顿在原地。台灯的光亮将两人割裂开来,她站在阴影之下,望着儿子宽阔的脊背,逐渐褪去青涩的面庞,竟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他了。
  她无法想象失去辰修清的生活,血缘将他们绑定在一起,相依为命,是枷锁、亦是责任,从辰修清出生时的一声啼哭,再到咿咿呀呀喊她妈妈,从调皮捣蛋到懂事贴心,对方已不再是一个客体,而是融入自己生命当中,成为四肢百骸的一部分。如果有一天辰修清出事,即使抽干血液掏出肾脏,辰锦瑜也甘愿换取辰修清的一生安康。
  第二天,辰修清接到辰锦瑜昏倒的消息,急得几近发疯。
  他不顾监考老师的阻拦,莽撞冲出教室,直奔电话里的地址,完全把接下来那句“目前已脱离危险”抛之脑后。
  当辰修清在医院里见到叶启珺的时候,眼瞳骤然一缩。
  叶启珺向他解释:“刚刚辰女士在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车子撞到,幸好——”
  “是不是你害的她?!”
  叶启珺话还没说完,脸颊一侧猛地传来疼痛,他怔在原地,缓缓睁大眼睛。
  垃圾桶踢倒一边,地上狼藉,医生护士死死按住辰修清,仿佛在控制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辰修清神经绷紧,眼睛爬满血丝,歇斯底里地质问对方:“我不是让你不要见她吗?!她的人生已经被你们搞成这样了你还要怎么样?你觉得从一个母亲身边带走她唯一的孩子就是你轻飘飘一句话的事情吗?!”
  “冷静一点,再这样下去我们要叫保卫科了!”
  护士脸色很差,辰修清力气太大了,一两个人根本压制不下来。
  叶启珺喘了口气,按压胸口,像是在极力忍耐自己,他平静道:“是她自己联系我的。”
  像是一桶冷水当头淋下,辰修清抬起头,目光突然现出一秒空白,他咬牙强撑着说道:“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知道叶启珺的存在?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叶启珺是夏玺朗身边的人,那是不是也……
  门开了,医生端着托盘走出来,伤口已经包扎完毕,大腿缝了几针。辰修清慢慢走进去,看见辰锦瑜躺在病床上,垂着眼眸,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当听见辰修清的声音时,辰锦瑜的表情忽地现出一抹光彩,像是油尽灯枯之人的回光返照,辰锦瑜弯起眼睛,挤出几条沧桑的皱纹,冲着他歉意地笑,“我又让你担心了。”
  辰修清脑子一团乱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辰锦瑜没有扎头发,鬓角的白发刺了他的眼睛。辰修清鼻尖一酸,慌乱地别过头,说:“除了腿,还有哪里伤着了?”
  “没有,是我过斑马线没有看路,那车子打喇叭的时候,我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唉你不知道,那条路没有红绿灯……”
  辰修清目光一颤。
  为什么没有看路?
  是因为满脑子想的是其他事吗?
  看对方发呆,辰锦瑜拉住他的手,想郑重说些什么,下一秒,一个长发女人突然走了进来,朝母子俩躬身打招呼。
  辰锦瑜笑着挥挥手,“哎呀”一声,对辰修清说:“忘介绍了,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当时没有带手机,要不是她,那救护车估计会晚到半钟头了!”
  长发女人弯眉浅笑,进来问辰锦瑜有没有过敏的药物。
  她长得无比年轻,妆容透出一股亲和感,举手投足间却散发着尊贵和高傲的气场,一看就知道身份不凡。
  辰锦瑜性格随和,很喜欢和漂亮的人打交道,因此特意拉着她多聊了几嘴。
  无外乎是一些家常话,比如你多大了?有没有结婚?有小孩吗?住在这附近吗?等护士进来换药,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对方的手。
  女人走出病房之前,玩味地瞥了眼辰修清。
  辰锦瑜一直念叨感谢好心人,医药费都是这女人给垫付的,要是世界上像小梁和今天的人多一点,那这世界上就没有不幸的人啦。护士捂着嘴笑,似乎觉得这阿姨真有趣,于是顺着多哄了辰锦瑜几句。
  等换完药,辰锦瑜扶着辰修清的手要走,却惊讶地发现,辰修清的体温凉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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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梁郁离开的原因就是这个,如果小梁在的话,辰修清就会永远冷静永远理智,即使出了非常大的变故他也能处理得很好,达不到开虐的效果。
  而小梁不在,就像背后突然失去了支柱,辰修清不知道怎么做是正确的怎么做是错误的,所以就会变得非常没有安全感


第104章 回忆章·20
  辰修清见过这个女人,在很久之前。
  那实在算不上一个美好的回忆。
  一场晚宴狼狈收场,尖叫声此起彼伏,糜红色的红酒杯碎落在地,辰修清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四肢僵硬。四周奢靡华丽的人影仿佛化作一个个滔天的怪物,那双盯着怪胎一样的血红猩眸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是谁?!我问你这个杂种到底是谁的!”
  不愧是上流人士,即使是骂人,也比辰修清听过的那些哭爹骂娘的脏话克制多了。
  不知是谁发出一道抽气声,人群登时骚动,几个贵妇慌忙上前,将女人拉到一边。一条白纱裙浸满了脏污的液体,精心编织的头饰凌乱不堪,女人娇美的容颜变得恐怖扭曲,她不顾一切冲上前,扬手甩了夏玺朗一巴掌。
  “姑奶奶哟!这这这,有什么事情回家解释,现在这么多人看着……让我说您什么好?”
  “那小孩疯了才会乱喊人!怎么可能是夏经理的孩子?咱家小喻不是在楼上睡得好好的吗?您先冷静,肯定是有人故意教唆他的!”
  “……你叫什么名字?来,告诉叔叔,你姓什么?”
  背抵住了墙角,冰冷绝望的感觉慢慢扼住辰修清的咽喉,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群后面的男人——
  明明是和记忆里大差不差的慈爱笑容,明明是与相片上一模一样的英俊面庞,那就是他的父亲,是辰锦瑜口中日思夜想的丈夫,可为什么,他胳膊上挽着的,眼里亲昵的,却是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家庭?
  视线穿过交错的人影,夏玺朗同样震惊地望着他,眼中写满了不可思议,良久,他嘴唇颤抖,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不确定的字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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