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母子两人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梁郁这么大的个头，怕吵醒他，辰锦瑜返回房间取了条薄毯，盖在梁郁身上。
　　时候已经不早了，辰锦瑜把客厅大灯关掉，悄声对辰修清说：“你也早点休息吧。”
　　辰修清看着母亲走进房间，唯一的光源被房门掩上，只剩下月光和无边黑夜。
　　黑暗是辰修清的保护色，客厅里弥漫着令人心安的宁静，辰修清跪在沙发上，屏住呼吸，轻轻撕掉梁郁喉颈一侧的创可贴。
　　咬痕已经结痂了，梁郁平时嫌痒，老动手去挠，白皙的皮肤免不了几道粉紫的划痕。外人见到梁郁的脖子，怀疑有之，恍然大悟有之，纷纷拿暧昧鄙夷的目光瞧他，这才初夏，谁家蚊子能咬出这么大一个包？只可能是春宵一夜留下的旖旎风光罢了。
　　对此梁郁懒得解释，随便让那些人瞎猜，这个牙印于是成为辰修清和他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想到这里，辰修清瞳色变深。如果梁郁也咬他一口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把牙印纹起来，永远烙刻在自己身上，直到寿命终结、肉体腐朽，才能泯灭他对梁郁至死的热爱。
　　他很渺小，预测不了未来，改变不了任何事，但他可以决定自己的归宿——母亲和梁郁，辰修清一个也不能失去。
　　梁郁不适地歪了一下脑袋，这个睡姿似乎并不那么让他满意。辰修清弯了弯眼睛，鼻尖贴着颈侧，在伤口处细致缱绻地落下一个吻，然后支着后脑，动作轻柔地将他躺倒在自己腿上。
　　就跟第一次见面时梁郁守了他整夜一样，王子永远高高在上，辰修清心甘情愿成为梁郁的骑士。
　　梁郁是在第二天才宣布了自己要离开的消息。
　　辰阿姨正在做饭，闻言大吃一惊，忙追着问具体情况。
　　辰修清则是相当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变故，专心致志地低头择菜叶，梁郁的手机从来不避着他，只需大致扫一眼就清楚对方行程，因此他比辰锦瑜早好几天就知晓了梁郁要搬走的计划。
　　大考临近，除了有个省赛，梁郁母亲实在放不下心，专程赶地铁过来看望他，已经在别处租好房子了。梁郁毕竟是临时搬进来的，他不属于辰家，不能长久地待下去。
　　辰锦瑜听了很是惋惜，握着梁郁的手絮絮叨叨，眼中满是不舍。梁郁安慰了半天，笑着说：“又不是不回来看你们了。”
　　一盆叶子被剥得稀碎，辰修清洗干净手，拎着行李箱，送梁郁下楼。
　　梁郁一路说了什么辰修清听不进去。
　　到了火车站，梁郁取好票，俯身要抱他，辰修清推了他一把，不让他碰自己。梁郁温声去哄，语气比平时还要软乎上几百倍，辰修清脸色冰冷得厉害，像看仇人一样盯着他，就像有无数小刺在梁郁心头一遍遍扎过，无言，最后化成了苦涩无力的微笑。
　　辰修清一向面冷心热，最后还是敌不过自己的软肋，他死死攥住对方肩膀，眼眶泛红，恶狠狠对梁郁说道：“省赛只办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我看不到你人，你知道后果会是怎样吧？”
　　“我知道，我肯定先回来见你。”
　　梁郁就是个骗子，唯有这一次辰修清心甘情愿上当。
　　于是他开始等待三天之后的到来。
　　生活好像有什么悄然改变了，但辰修清不愿意承认。比如母亲变得越来越消沉，发呆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辰锦瑜有事瞒着他，而且还是件非常重大的事情，他某天晚上起夜，看见辰锦瑜房间灯光未灭，走近一怔，随即听见一阵压抑的痛哭。
　　辰修清就像处于一座孤岛，封闭而自由，母亲是他的天，他在岛上怡然自得，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会有母亲庇护着。可辰修清无法接受他的天空崩塌。
　　他不明白辰锦瑜发生了什么，每次旁敲侧击，都会被对方敷衍过去。直到有一天下午——多年之后的辰修清依然会十分清楚地记得这一天。
　　辰锦瑜出门买菜去了，他就在家里做作业，门敲响了三遍，辰修清以为母亲忘带什么东西，便走过去开门。门开了，面前的人却并不是辰锦瑜。
　　“你是夏沉？”陌生男人问他。
　　辰修清皱了下眉，按住把手，警惕地没有回答。
　　“我姓叶，以后你会认识我。”男人伸出手，公事公办道：“夏玺朗先生让我带你回家。”


第103章 回忆章·19
　　“徐志斌和崔文你俩给我站起来！”
　　原本吵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同学们个个大气都不敢出。讲台上，语文老师面色铁青，抱着手臂厉声训道：“都快中考了，你们要不看看现在几月份？还在这里讲话溜号？”
　　两位被点到名字的男同学默默站起来，垂着头不说话。
　　他俩本来就是成绩倒数，平时在班里是调皮捣蛋了一些，但老师多半懒得去管，没想到这次正好撞在枪口上，新仇旧账加在一块，老师骂骂咧咧，从各科成绩到品行作风进行一顿数落，不外乎是“耽误一分钟就等于耽误了全班同学四十分钟”“你们考不好我工资不会少一分钱”“读书不是给我读的是给自己读的”的经典语录，教训得两位同学连头都抬不起来。
　　等骂够了，老师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俩一眼，吸口气，打算用自己的得意门生敲打全班同学一番，便扯着嗓门喊：“怕是你们连书都没翻到那一页吧？夏沉，来，告诉我这道题该怎么回答？”
　　初中时学生的成绩就已经显露出未来的分科倾向，很难有理科水平优异的学生同时也能兼顾文科成绩的，但夏沉是个例外。他很早开始就展现出过人的学习天赋，不偏科，但基本每一门都是各科老师的掌中宝。
　　虽然课上讲解的题目偏难，属于细节分析类型的，但当对上夏沉的视线时，她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夏沉能拿到所有答分点，并且借机在全班面前重新立下她作为老师的威信。
　　哪知她的得意门生站起来，看了眼书，抬眸说道：“抱歉老师，我刚刚也没听。”
　　语文老师：“……”
　　“老师，夏沉桌上还摆的是上节课的数学书呢！”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面子都没了，语文老师脸色又青又白，紧紧盯着夏沉看，但那万年冰川脸瞅半天也瞅不出所以然来，她只得放几句狠话，让夏沉放学后到她办公室一趟。
　　放学铃响，刚进办公室，就发现里面站了好几名老师，都是来找夏沉谈心的。堂堂年纪第一状态出了问题，皇帝不急太监急，各科老师齐刷刷上阵，想问问到底出了什么大事，但都被夏沉敷衍过去，并保证绝对不会影响明天的月考成绩，这才从语文老师的魔爪中脱身。
　　校门口人来人往，不是学生就是来接学生放学的家长，但今天可不一样，路口破天荒停了辆黑色商务车，四个环的奥迪，屈尊挤在一堆三轮车中间，引得路人驻足惊叹，窃窃私语究竟是哪家的富豪下乡视察工作来了。
　　车子旁边站了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
　　一见到那人面容，辰修清眼眸浸寒。男人将后排驾驶座打开，像是感受不到对方散发的敌意，满脸堆笑迎上去，恭敬说：“等您许久了，请上车吧。”
　　“夏沉？”石晓曈惊呼一声，和他同班的人也诧异地望着他，似乎完全想象不到夏沉会和这么有钱的人扯上关系。同样，之前一直欺负辰修清的几名高年级男生也瞧见了这一幕，像吃了苍蝇似的，神情异常丰富。
　　“啊，你是夏沉的朋友吗？”
　　男人惊奇地回望石晓曈，笑容里隐藏着审视的意味。
　　女孩子心思一向敏锐，瞬间就察觉到对方不怀好意，一时不敢轻易上前。
　　辰修清快几步坐进车里，冷声道：“不是要走吗，现在又不走了？”
　　“好的。”男人遗憾地收回目光，回到驾驶座，手脚利落地挂挡加速，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驶出学校区域。
　　似是觉得车内氛围安静得压抑，男人调节了一下空调风速，语气轻松地说：“我还以为您平常不爱说话，在班里没什么朋友，没想到关心您的同学居然有那么多呢。”
　　辰修清侧头盯着窗外，没接话。
　　男人也不觉得冒犯，手指敲打在方向盘上，自顾自说道：“本来担心您不会听我的话，但我一把关注点转移到您同学身上，您就乖乖上车了。您是担心我会以伤害他们的方式逼您就范吗？”
　　“话说回来，那位女孩子很担心您呢，长得真漂亮，是您的小女朋友吗？现在这个年龄，早恋其实也很——”
　　“闭嘴。”
　　辰修清睁开眼睛，满是烦躁：“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吗？不该问的就别问，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探到了对方底线，男人娴熟地开口道歉，脸上却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反应。
　　车内汽油味很浅，路上也没有任何颠簸，却无端让辰修清回想起他陪梁郁出差那天。当时他晕车不适，幸好有梁郁在身旁，勉强可以忍受几个小时的车程，如今商务车比面包车舒服上好几百倍，但为什么他却觉得更加煎熬呢？
　　“就你一个人来，你老板呢？”辰修清不动声色问。
　　男人转了半圈方向盘，回答：“夏董事长公司有急事，只能让我来接待您，请见谅。”
　　“这就是他的诚意。”辰修清讽刺一笑。
　　男人名叫叶启珺，是夏玺朗的助手，平时处理一些大大小小的杂事，辰家母子算是那些杂事里最为棘手的一项。
　　车子停稳之后，叶启珺邀请辰修清共进晚餐，并巧妙传达了夏董事长对儿子辰修清的思念，希望他们能解开之前的误会，修复父子之情。
　　这些无聊空洞的说辞，辰修清耳朵都快听出茧，他冷冷笑起来：“真有这么想我，那他怎么不亲自过来呢？这不就说明，儿子还是没有钱重要嘛。”
　　叶启珺笑容僵了一下，辰修清上楼，不失风度地说：“麻烦你转告他，我不需要他对我有愧疚，我只希望他回来跟我妈妈好好说清楚。他不止是父亲，还是个丈夫，如果这一项都办不到，那他做人还真够可笑的。”
　　辰修清厌恶他的父亲，叶启珺感受到了，辰锦瑜自然也知道。
　　在很小的时候，辰锦瑜告诉他，夏沉不是没爹的孩子，他有父亲，而且对她非常好。辰锦瑜很爱这个男人，即使夏玺朗穷得叮当响，辰锦瑜还是义无反顾收拾行李，跟着他出来打拼生活。
　　一间出租屋200块钱，不到十几平米，就放一张小床，窗户都是破的，大冬天四周漏雨，夏玺朗就把唯一一条厚被子给了她，自己去找热水，接回来一盆为辰锦瑜洗脸暖手，另外剩一点去冲方便面。那个时候谁还顾得上是不是饮用水？没毒就能喝，等辰锦瑜吃个半饱，剩下一点汤汤水水，夏玺朗拿来解馋解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