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这时，有人推了辰修清一把，踉跄一步，跨过警戒线，他抬眼看见摇摇晃晃的担架上，那个被白布罩着的人，垂下了一只手。
　　没有鲜血，是被江水泡白泡软的肤色，只是那粗长的手腕上，别扭地戴了一只儿童手表。
　　忽然间，天旋地转，辰修清的世界好像坍塌开来，将他砸得血肉模糊，他想吼出那两个字，可仿佛失声了似的，全身被恐惧震慑，拼尽全力也无法挪动半步。
　　躺在那里的明明不是尸体，那是他的……
　　视线忽然一黑，干涩的眼眶传来一丝温暖，烫得他整个人像要烧起来。熟悉的声音自耳畔传来，梁郁捂住他的眼睛，低声道：“别看。”
　　辰修清身体颤抖：“她、是……那个人是——”
　　“不是。”
　　梁郁迅速打断他，沉着声音说：“辰阿姨出差去了，担架上的人不是她。太晚了，回去吧。”
　　“可……”
　　“没有可是，跟我走。”
　　地上坑坑洼洼，满是泥泞，辰修清被梁郁用力拽着，脱离了乱糟糟的人流，警笛声逐渐变小，世界被他们抛在脑后。辰修清就那么笔直地往前走着，只有梁郁一直在他的前方。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而少年告诉他，“看着我，不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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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后，梁郁的死法和辰锦瑜几乎一模一样。


第106章 回忆章·22
　　辰修清依稀记得多年前一个平凡的早晨。
　　辰锦瑜刚从外地回来，给他带了许多地方特产，垒了老高。辰修清嘴不馋，对这些特色小吃没有兴趣，只静静蹲下来，挨个把辰锦瑜带回来的盒子行李分类整理好。
　　“可累死我了。”
　　辰锦瑜蹬了高跟鞋，趴在沙发上，还没歇息一会儿，电话就嗡嗡震起来，看来是公司里的朋友打来的。辰修清倒了杯水，杯壁碰了碰她的手背，辰锦瑜一边喝水，一边听朋友聊公司八卦。
　　洗衣机的响动停了，传出滴滴的声音，辰修清要去拿衣服，突然听见辰锦瑜提高了音量，发出“什么？！”的一句惊叹。
　　“真分了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辰锦瑜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满脸不可思议。手机那头叽叽喳喳讲着来龙去脉——大概就是公司里有位女同事分手了，因为异地的缘故，平时两人总吵架，上个月底刚以一场不欢而散结束了长达七八年的爱情长跑，本来双方父母都计划置办订婚宴了，只能尴尬收尾。全公司都听说了这个八卦，那天辰锦瑜出差恰好不知道这回事。
　　“天哪，”辰锦瑜着实惋惜：“都处上好几年，就这样分了？我上次见她的时候还提前祝她订婚快乐来着呢。”
　　“他俩算是从大学走到社会的模范情侣吧，就是没到结婚生子那一步。这年头，谈恋爱容易分，结婚了容易离，新鲜感来的快去的也快。”
　　辰锦瑜的朋友是母胎单身，顿时对两性关系进行了愤世嫉俗的大胆批判，辰锦瑜乐呵呵听着，没想劝，腿上垫着辰修清刚切好的果盘。
　　那朋友远远听见辰修清的声音，笑着喊了句“沉沉弟弟好”，然后压着嗓子，一脸狐疑道：“你家小孩上中学是吧？在学校有没有什么情况？”
　　“燕梦秋，我警告你，我家宝贝才上初中。”辰锦瑜护崽，一脸严肃道：“别想把手伸到我这里来。”
　　“哎哎，我就随口一问，别当真嘛。”
　　朋友都要乐疯了：“我就是在想，你家宝贝长那么漂亮，难保没有人追，留个心眼总是好的，这年头早恋太正常啦！但是吧，夏沉性格太闷了，嘴巴不甜，他将来要是找到了对象，不把他对象给活生生气死哈哈哈……”
　　辰锦瑜皱着眉没有回话，朋友笑够了，才正色道：“你对夏沉控制欲太强了，你就只把他当成随时需要呵护的温室花朵，但中学生其实已经有成年人的思考能力了，他比任何人都更敏感，你要试着接受这些，毕竟父母也不能守他一辈子嘛。”
　　孩子不是风筝，不可能将线绳总拽在父母手里，他也会期盼属于自己的蓝天。
　　挂了电话，辰锦瑜消化一阵，辰修清正在煮面，她走过去，试图寻找一个不那么生硬的开场白：“你在学校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辰修清撒面的手抖了一下，诧异地看她：“没有。”
　　“妈不是那么古板的人，你要是有了，随时可以找妈妈聊。”
　　辰锦瑜想起朋友那番说辞，顿了一下，继续打听：“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热情点的，还是文静一点的？”
　　“不知道，我没想过。”
　　辰修清话少心细，不喜欢和人接触，对感情这方面开窍或许会晚一点，辰锦瑜实在想象不到辰修清会对谁产生好感。
　　面软化在锅里，母子二人不约而同盯着逐渐沸腾的开水，辰锦瑜真心实意疑惑道：“……为什么我们每次煮面都软成面团似的，跟外头餐馆做的不一样？”
　　“可能是他们加的水太少了。”辰修清猜测。
　　有道理。
　　辰锦瑜信服地点点头，往里头加了两个煎蛋。
　　辰修清转头去拿筷子，阳光透过云层，正好从窗口撒入，将屋子映成一个清晰整齐的明暗交界线。
　　辰锦瑜凝望他的背影，沉默一会儿，忽然说：“如果你今后有了喜欢的人，我希望那个人会无条件保护你，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离开，至少，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不用独自面对一切。”
　　辰修清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获得过真正的安全感，他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想要永远陪伴在身边的家人，可到头来等待他的却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庇护所。
　　辰锦瑜什么都给不了他。
　　所以，如果将来有一天她不得不离开，她希望那个人能替自己照顾好辰修清，给他温暖和幸福，不让他难过，不让他伤心。
　　辰修清其实很好满足的，他孤独太久了，就像凛冽寒风中一株干草，只要施舍一点火星他就会燃烧。
　　警笛声甩在身后，周围只剩下两串静谧的脚步，寒冷铺天盖地压下来，只有手心仅存的一丝温度在昭示辰修清的存在。
　　梁郁拽着辰修清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望见大楼门前的一盏路灯，辰修清忽地停住，仿佛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物，从他手中挣脱开来，反应剧烈，“不……我不要回去！”
　　一片漆黑，辰家的灯是熄灭的，以后再没有谁会在里头等他放学回家了。
　　梁郁的袖子被抓住，辰修清埋在他肩头，因为痛苦而浑身发抖，眼泪失控般流下来，“梁郁，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好，我不要在这里……”
　　梁郁最终带他去了自己的出租屋。
　　这是他从辰家搬出来后，梁母短租下来的，因为刚从省赛回来，没时间打理，屋里头除了张床什么家具都没有。梁郁将门链子拴上，从箱子里掏出张湿纸巾，擦了擦辰修清苍白萎靡的脸颊，轻声问他：“饿不饿？”
　　辰修清摇头，梁郁问他想不想喝水，辰修清又摇头。什么话都不想说，什么东西都不想要。
　　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林洁打来电话，梁郁一边烧水，一边大致讲了下经过，报喜不报忧，避过了今晚发生的事情。林洁听出梁郁的话外之音，便不再多说什么，让他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联系自己。
　　水壶嗡嗡作响，梁郁低头给仁凯发消息，腰间忽然一紧，辰修清不知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安静靠在他背后，毛茸茸的头发贴上肩颈，梁郁收起手机，由他抱着。等水温降下来，梁郁拿杯口沾上辰修清嘴唇，“嘴巴这么干，喝点水。”
　　辰修清只喝了半杯，看起来有些困，梁郁便让他去睡觉，辰修清没有听，一直呆在他身后，什么指令都不听，有点像在跟他对着干，等梁郁进了卧室，辰修清这才愿意坐在床上。
　　他只是害怕一个人待着。梁郁把灯打开，后知后觉发现这一点。
　　“夏沉，来。”
　　梁郁铺开被子，脱去外衣，朝他张开手，辰修清黑漆漆的眼眸动了一下，下一秒，他一头扎进了梁郁的怀里，差点撞上木质床头柜。
　　“床是不是有点窄？”
　　梁郁揉了揉他的后颈，像在梳理小动物的毛，辰修清没有反应，嗅着梁郁身上的气息，张开嘴，尖锐的虎牙摩挲梁郁脆弱的脖颈，眼底毫无波澜，仿佛一头冰冷的豺狼，随时会咬断猎物的咽喉。
　　这样的辰修清对他有些危险，梁郁拼命忍住往回缩的冲动，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态度，幸好辰修清只是拿牙齿轻咬了一口，留了个印儿，放过了那处。梁郁吞咽了下，听见辰修清说出了到出租屋之后的第一句话：“你要待在这里多久？”
　　梁郁以为辰修清在赶他，下意识“啊？”了声。
　　辰修清目光扫视门口的两排行李箱，冷笑了一下：“屋子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你也不打算长住吧？只是待一会儿就离开，显得多留恋我似的，等我有了感情，又狠心把我丢下……无论我怎么求，结果都是一样，我只是你们的备用选项，一脚就可以蹬开，你们永远不会在意我的感受！”
　　这次是真见了血，辰修清毫不犹豫咬住梁郁左肩，牙齿刺破了皮肤，尝到了铁锈味，辰修清眼眶通红，像个嗜血的野兽，疯狂啃食自己的所有物。
　　梁郁吃痛地吸了口气，强行按住辰修清手腕，挑衅地挑下眉：“咬够了？右边肩膀要不要？”
　　这是个好征兆，证明辰修清的情绪已经可以被释放出来了。趁着对方愣神的空当，梁郁碰了碰他的额头，认真地说：“没有谁会不在意你。我、辰阿姨，我们都是一样爱你。”
　　“爱我却要抛下我，谁稀罕这样的爱。”
　　睫毛一颤，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辰修清悲戚哽咽，他无助地说：“梁郁，我没有妈妈了……”
　　明明今天早晨，他还能见到辰锦瑜的笑颜，还能听见她对自己唠叨的声音，可一觉醒来，天人两隔，辰修清刹那间失去了唯一一个家人，他无家可归，就连辰锦瑜死前的最后一面都没有施舍给他。
　　梁郁心里一疼，捧起辰修清的脸，细心擦掉他脸上挂着的泪水。
　　辰修清握住梁郁的手背，说：“我知道她很绝望，我没有资格去质疑她的做法，我只是……我很自私，我想问她在最后一刻有没有想起我。或许，是我造成了她的痛苦，也许没有我，她会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