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但是她爱你。”梁郁说：“怀胎十月，又相依为命十几年，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你是她人生最贵重的宝贝，也许辰阿姨走投无路才选择了这种结局，但她没有让你亲眼目睹，就证明她不想让你看到，辰阿姨没有怪过你。”
　　辰修清沉默了一下，出神地望着窗外，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说：“夜晚的江水很冷吧？我可以去陪她，如果路上只有她一个人，那太孤单了。”
　　梁郁胸口狠狠一悸，背后冒出了冷汗，这绝对不是个玩笑，辰修清真有可能做出赴死的决定，他比任何人勇敢，比任何人无畏，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留恋了。
　　“……那我可能会很伤心。”
　　待辰修清看过来，梁郁抚了一下辰修清耳边的鬓发，认真道：“我需要你，夏沉。”
　　辰修清微怔，漆黑的墨色眼瞳有了一点亮光，如今梁郁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他毫无保留地爱他，只要梁郁一句话，辰修清就能抛下所有为他而活。
　　像是早已洞悉了他的心理，梁郁轻飘飘说：“你要是死了，我上哪去找这么一个可爱弟弟呢？”
　　“我不想让你难过。”辰修清抓了抓头发，“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
　　“那就不知道吧。”
　　梁郁握住他的手，塞进被窝。今天的事远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该承受的，梁郁能做的，只有尽力减少一些辰修清的痛苦。
　　眼眶干涩，全身像被抽干力气，辰修清眨了眨眼，他多么希望今天发生的一切是场噩梦，梦醒了，辰锦瑜还在他身边，他还是个有家的孩子。
　　真残忍，这就是现实。
　　辰修清躺在梁郁身上，听见隔着里衣之下，梁郁胸腔有力的跳动，那是活着的证明，辰修清鼻尖一酸，近乎依恋地蹭了蹭那里。梁郁搂着他，低声轻哄：“睡觉吧，你今天太累了。”
　　“我怕我再睁眼的时候，你也会……”
　　“不会，我不会消失。”
　　梁郁下巴抵在他脑袋上，说话时的震动会传达到辰修清那里，没由来地令他心安。梁郁告诉他：“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第二天梁郁起来的时候，肩膀被绷带包扎过，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梁郁愣了一秒，起床气都吓没了，着急忙慌披着外衣出来找人。
　　他喊了一两声，辰修清从客厅冲过来，用力抱住他。梁郁拧眉，抹着头发去看他额头。天刚亮辰修清就醒了，找了个正对太阳升起的位置，烧了点纸，跪在地上郑重磕了三个响头。
　　人死不能复生，世上的人还要继续生活，辰修清一夜间仿佛想清楚许多事，眼底沉甸甸的，里头装着许多东西。梁郁不想逼他，只尽可能在繁忙的学业中抽出一点时间多陪陪他。
　　辰修清懂事得令人心碎，他不再向以前那样对梁郁提出过多要求，也没有在梁郁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痛苦和懦弱，连落泪都没有过，他想让梁郁安心。
　　这一年的盛夏比以往来得更早，梁郁高考超常发挥，考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大学。庆功宴上朋友欢声祝贺，梁郁破格地沾了点酒，到家时精力不支，辰修清帮他洗了个澡，擦干头发，让醉鬼枕在自己腿上。
　　醉酒的人瞒不住话，梁郁说他知道辰修清已经和夏玺朗取得联系，并且会按照夏玺朗的安排就读异地的一所知名私立高中。
　　辰修清表现得很平淡，梁郁却有点不认识他了。
　　我可以带你走，梁郁说。
　　梁郁的妈妈很热心，不会介意家里多一个弟弟，而且梁郁已经成年了，有能力打工去赚辰修清的学杂费，只要辰修清愿意，梁郁现在就可以带他离开这里。
　　胃里翻江倒海，梁郁头很疼，他不知道自己清醒之后是否会记得这些，但他希望夏沉能选择他。
　　辰修清目光温柔至极，他轻揉着梁郁的太阳穴，按了按头皮，但一直等梁郁睡熟，都没有听到辰修清的回答。
　　火车站人山人海，烈日炎炎，梁郁提着行李，打过去一串陌生的号码，辰修清失约了。
　　“高速路上堵，我在你的书包里放了几个橘子，甜的，你记得吃。”梁郁说。
　　像长辈一样，对着手机唠叨了一堆没用的废话，让他晚上不准熬夜了，多喝牛奶长身体，到新家要记得和朋友打好关系。多神奇，梁郁居然说出了和当初辰锦瑜跳海前一模一样的话。
　　有人撞上了他，书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喇叭响起到站的提示音，梁郁狼狈去捡地上的书本，发现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盯着他，一抬头却不见了。
　　“好。”辰修清冷冷淡淡应他。
　　“你讨厌我吗？”
　　梁郁举着手机，像是开玩笑一般，扯了扯嘴角，笑容一点点垮掉，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那样释然。
　　“不是讨厌，梁郁，人都需要成长，我有自己的选择，夏家对我很有价值。”
　　那头的声音断了几秒，辰修清说：“我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你了。”
　　曾经那么珍重他的小男孩，哭着央求他不要离开，如今却直白地告诉他，自己于他没有任何价值，辰修清需要往上爬。
　　工作人员催促乘客上车，梁郁稀里糊涂说了一句再见，电话咔一声挂断，梁郁摇头苦笑，连最后的道别都那么失败。
　　火车载满了漂泊的旅人，呼啸着驶向下一个地点，就像交错的人生轨迹，只需一个分别便永不相见。
　　夏蝉聒噪，火车过站之后，月台的客人少了大半，空落落的，巡视的工作人员被某处喧闹所吸引，走过去吆喝站内纪律，就见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年轻人翻箱倒柜找寻自己背包。
　　见此情景，路人讶异地交换目光，心想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不过就一件文具嘛，至于这么看重？
　　橙黄的橘子一个个滚落在地，眼前被泪水浸湿，辰修清悲恸地惨笑起来，手中赫然握着梁郁最后留给他当做诀别礼的红色钢笔。
　　有的人的初恋才刚刚开始，有的人的一生暗恋却在无尽苦夏里悄然终结了。


第107章
　　梁郁捏着个纸杯，走过去的时候，夏闻喻已经完全平复下来了，只是眼尾有些泛红，衬得他的脸上多了几分无辜和妖冶。
　　“好点了？”梁郁心不在焉问。
　　夏闻喻道过谢，双手捧着纸杯，自嘲一笑：“抱歉，刚才情绪有点激动，说了些过分的话，不是针对你的，你别往心里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梁郁以为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夏闻喻就应该过着令人艳羡眼馋的生活，没想到他也有一段不愿回首的过去，虽然他的噩梦，很大程度是辰修清带来的。
　　机场广播放循环播报着延迟的航班号，风雨欲来，气象台及时发布了晚间暴雨黄色预警，机场人心惶惶。梁郁不动声色问：“夏……你爸爸对你好吗？”
　　“你这是关心我，还是关心辰修清？”夏闻喻挑了下眉。
　　梁郁不置可否：“不想回答就算了。”
　　“我是他亲儿子，他怎么可能对我不好？”夏闻喻很快接话，但又愣了几秒，垂下眼帘，“但其实谁当他儿子都无所谓吧，他只是想找个继承人，比起我，辰修清更符合他的要求，他各方面比我优秀，比我健康……你知道那是什么感受吗？就好像有一天你所有的东西都被另一个人抢走了。”
　　任谁都无法接受这种落差感，即使从另一方面看来，辰修清也是受害者。梁郁叹口气，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我不需要安慰，你留着给辰修清吧。”
　　夏闻喻生怕挑的火不够旺，故意朝他挤眉弄眼：“不过在这之前，你们恐怕会先大吵一架吧，你俩吵架会动手吗？”
　　“我只是需要个原因。”梁郁捏捏眉心：“生气肯定是有的，过了那一阵就冷静多了，他从刚开始接近我时就满嘴谎话，回避我的试探，既然已经不需要我了，为什么还要闯进我的生活，我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夏闻喻敏锐察觉到什么，“你好像很讨厌被欺骗。”
　　“一朝被蛇咬的后遗症罢了。”梁郁云淡风轻地问：“我之前应该没有见过你吧？”
　　“夏玺朗查过你的资料，不过辰修清提前动了手脚。我嘛……”夏闻喻暧昧地笑笑：“之前某个酒宴上，我听说乔家的宝贝独生子带了个男朋友来——”
　　“够了你不用说了。”梁郁打断他。
　　“辰修清当时也在场，差一点你们就能相见了，结果那家伙扔下酒杯就跑了，情急之中摸黑摔进了花坛，西装都扯破了，腿脚青了一片，我第一次见他这么害怕。”仿佛记起来当时的情景，夏闻喻弯起眼睛，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梁郁没有说话。
　　天空乌云隆隆，随时酝酿着一场暴雨，机场全线停飞，梁郁走之前问他：“你带伞了吗？”
　　“你觉得我会没有人来接吗？”夏闻喻下意识嘲讽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坏脾气，他皱了皱眉，生硬地说：“我不喜欢辰修清，所以我更不会喜欢你，你对别人太好心了，这一点反而会害了你。”
　　梁郁撑开伞，寒冬凛冽，冷风四面八方往衣服里钻。夏闻喻蛮横地哼了一声，自己给自己找补：“夏玺朗不会支持你们谈恋爱的，辰修清曾经放弃过你，你怎么能确定这次不会重蹈覆辙？”
　　“谢谢提醒。”梁郁朝他笑了笑：“你性格倒挺有趣。”
　　夏闻喻眨了眨眼，意识过来梁郁是在用逗小孩的语气和他说话，登时恼羞成怒，意图反击时，梁郁却已经撑着伞走了。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车辆穿行，人行道全是疾走奔行的路人，往梁郁身旁匆匆擦肩而过，直至一声尖锐的喇叭自身后响起，雨伞轻晃了一下，梁郁被扯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不是让你在机场等我吗？”
　　薄荷味萦绕在梁郁鼻尖，辰修清举着伞，将梁郁送进副驾驶座，他一滴雨都没沾到，辰修清的肩膀倒是湿了个大半。
　　“我觉得你该给我一个解释。”
　　梁郁按住辰修清拉手刹的胳膊，清清楚楚感觉到外衣下的肌肉一瞬间绷紧，辰修清睫毛轻颤，问他：“你见过夏闻喻了？”
　　“他和我聊了很多。”这不是重点，梁郁想问问酒宴那晚是怎么回事。
　　辰修清抬起头笑：“比如？”
　　“比如，夏闻喻和你的过去，他是你的弟弟，但你没有告诉我。”
　　“然后呢？”
　　梁郁愣了一下，“什么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