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分类:2026

作者:暮霭浮依
更新:2026-07-29 06:48:31

  梁郁还未有反应,金航直起身子,拉开一点距离,朝他笑了笑:“几年不见,梁郁,你变了不少。”
  梁郁的记性并不是从小就差,而是很多因素导致的,最早是在二十五岁左右,他开始频繁地吃药打针,接受治疗,记忆出现混乱是常有的事,他忘掉了很多人很多事,仅存着初恋情人的片段熬过昼夜颠倒的时光。
  再一来可能是跳海伤到了脑子,梁郁重生后宛如旧梦一场,生前的事忘得七七八八,听见金航这个名字,梁郁一点儿没觉得耳熟,直到对方说起他曾经在家具城帮仁凯打工挣钱的事。
  一时间,梁郁甚至连仁凯是谁都没记起来。
  “你肯定帮了霖东不少,我替他谢谢你了。”
  手边除了那鸡尾酒就没别的东西了,金航点了杯淡啤,冰的,没什么苦味,梁郁多尝了一口。金航说:“从前你看起来挺热心的,现在倒是变得……稳重了不少,我也没想到你会交男朋友。”
  曾经金航对梁郁还是有点心思在身上的,他可以坦坦荡荡地承认,如果那日二人独处时梁郁听懂了他的暗示,他真的会去追求他,可惜梁郁只对一个人开了窍,连与他朝夕相处的夏沉都没能和他走到最后。
  金航叹了口气,半倚在吧台上,说话时带了点醉态:“你高中时那小跟屁虫弟弟呢?不会这你也忘了吧。”
  辰修清变化比他还大,自然很难有人会将那稚嫩漂亮的小玻璃人儿和现在高傲冷峻的辰修清扯上关系,梁郁像是找到了同类,心说也不怪自己记性差吧,这换谁能认得出来啊?
  “夏沉啊,他被人接走了,应该过得……还挺好吧。”梁郁开始睁眼说瞎话。
  “那就行,你们当时高考后分开,各自去了不同的省份,一帮人都替你们难过,走的太急了。”
  这句话如同打开了尘封的记忆匣子,金航笑笑,抿了口酒,接着说:“最难过的应该还是夏沉吧?我看到他整个人都变了个样,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有了点活人气。有天我骑了辆电瓶车,他当时和我撞一起,一瘸一拐没顾上,只说路上堵车了,急着要去火车站送你走,时间来不及,一边跑一边哭,差点崩溃了……”
  啤酒冒出了乳白色的泡沫,沿着冰凉的杯口往下坠。梁郁表情逐渐凝固,突兀地打断他,声调明显变了:“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金航奇怪地歪了歪头,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礼貌的问候,终止了二人谈话。
  梁郁转身,看见一个瘦弱的小男生站在背后,看样子只有二十出头,眼底青涩拘谨,脸上红扑扑的。
  梁郁露出询问的目光,金航却添油加醋般吹了声口哨,抢先道:“小弟弟,有事?”
  “不、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这里的兼职酒保,酒吧有项规定,需要推销顾客多点一份固定的酒品,如果完不成就没办法拿到当日的工资……”
  就和那杯长岛冰茶一样,是种隐晦的象征信号,多支付一杯酒的费用,也等同于预约今夜多余的某种服务。
  男生缩了缩肩,似乎觉得冷,酒吧的工作服也十分体贴,故意做得单薄露骨,尤其是腰线那一块,简直可以用盈盈一握来形容。容貌虽算不上突出,但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更别提还拥有如此曼妙的身材,换做任何一位客人,估计都没法拒绝这样充满诱惑力的请求。
  可惜梁郁此时头顶不合时宜地冒出了问号:他看上去居然真像是有钱人吗?
  金航眼神闪烁,笑意浓了一点,他望见了不远处立着的高挑人影,幽暗的光线朝他们直射过来,男人置身阴影之下,看不清表情,但肯定十分精彩。
  辰修清手中端着盘子,眼底晦暗,此时背景音乐播放着一首抒情的钢琴曲,因此他们的聊天内容辰修清完全可以听见。金航陡然生出几分火上浇油的好奇心,他想知道梁郁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如果接受,对他男朋友来说实在有些打击,酒吧艳遇可是常有的情况,说不定还会闹到吃醋分手那一步。如果梁郁拒绝——可按照梁郁的老好人性格,他真会铁石心肠到拒绝这么一个可怜兮兮的人吗?
  不管是不是刻意搭讪,只要花钱买酒就能实实在在帮到对方的便宜买卖,梁郁确实没有理由拒绝。
  男生抿了抿唇,期冀地等待对方答复,当看见梁郁掏出钱包时,眼睛倏然变得亮晶晶的,闪烁出暧昧的微光。
  然而感恩的话还未出口,梁郁将搭在胳膊上的手拿开,淡声道:“完成你工作任务的额外费用我付了,但不用给我上酒,我没胃口,就当今天好心帮个忙,如何?”
  “这……”
  男生愣了半天,哆哆嗦嗦望着那一叠钞票,手指动了动,想伸手去拿,但又担心违反规定。梁郁越俎代庖,将钱塞到男生胸前的口袋里,弯起眼睛,朝某个方向绽放出一个绚丽爽朗的笑容,他喊:“辰修清。”
  辰修清径直走过来,将甜品放在面前的木桌上,拇指亲昵地刮了一下梁郁下巴。
  微微转头,视线锁定在那名男生身上。
  似乎没料到会撞见对方正主,男生浑身一僵,硬着头皮承受那道宛如X光射线般的审视,就像衣不蔽体站在炽光灯下,仅剩的廉耻心被对方轻蔑地嘲弄,他窘迫地低头,甚至不敢直视辰修清那冰凉的双眸。
  辰修清发怒起来是很恐怖的,梁郁没想为难一个年轻人,抬手让他走。男生如蒙大赦,道了好几声谢,这才落荒而逃。
  还挺有礼貌。
  酒吧没有特别合梁郁胃口的甜点,辰修清于是去楼下蛋糕店买了份回来,是一份黑巧克力慕斯蛋糕,外层散发着玫瑰的清甜,一看就价格不菲。
  梁郁拿着叉子先喂了辰修清一口,辰修清凑近闻了闻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身上有酒味。”
  “只是啤酒,就两口,我还没那么容易醉。”
  梁郁舔舔唇,意有所指说道:“辰修清,你待会儿别沾酒。”
  “嗯?”辰修清碰了一下他的脸颊,体温正常,确实没有喝醉。
  “因为……我们晚点还有正事要做。”
  梁郁轻笑起来,狭长的眼尾勾出诱人的弧度,眼底折射出迷醉的亮光,像只娇纵的小狐狸。
  辰修清呼吸一滞,脑子里唯一闪过的念头就是,梁郁一定知道他的笑到底有多么性感,不然怎么能如此轻而易举拿捏他的心跳,随时随地令他意乱情迷?
  掌声雷动,驻场歌手刚结束了一首摇滚乐,站起来向大家致谢。卢霖东拍了拍手,举起酒杯问:“下一首谁上?底下一群人还没听够呢。”
  “有没有人会唱歌的?上去献一曲呗,别害羞啊,说不定就成了呢?”
  “到底来不来啊?群众的眼睛可是雪亮的!在场清一色都是单身狗,这不趁机脱个单?”
  顿时一帮人开始起哄,笑闹声一片,但基本没有人自告奋勇,梁郁坐在后头的吧台旁,看不见唱台情况,只能疑惑地跟着鼓了下掌。
  金航看了眼他,解释道:“看见台子顶上的爱神雕像了吗?这间酒吧有一个墨守成规的约定,凡是午夜十二点,驻唱歌手就会停止演唱,这时候,如果有心仪的爱人登台献歌并趁机表白,底下的人就会送去祝福,以爱神为名,他们将永远在一起。虽然不太靠谱,但很多客人都喜欢这一说法。”
  现在十二点了。
  巧克力的浓香在嘴里化开,梁郁叼着叉子,没多大兴趣,含含糊糊支了一声。
  霓虹灯光齐齐打在空空如也的唱台,闹了许久也没有谁敢去登台,羞涩有之、紧张有之、犹豫有之,即使有一个以玩笑伪装的借口,仍然很少有人真正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自己的心意。
  梁郁盯着人群,感觉耳垂被轻轻撩了一下,随即拂来一阵微风,直吹到梁郁心底,他诧异地站起身,叉子掉到地上,发出的声响被突如其来的掌声所掩盖。辰修清冷淡矜贵,在人群的簇拥下,就像一朵高岭雪原的冰花,终其一生,只为了一个人悄然绽放。
  “我靠,不会吧?辰修清要上去唱歌?”
  卢霖东目瞪口呆,他以为就辰修清那傲慢的个性,应该会对这类幼稚的活动嗤之以鼻,连梁郁也这么认为,可偏偏他走了上去,没有半分羞赧和犹豫。辰修清从不顾忌除了梁郁以外任何人的目光。
  拿起角落里驻唱歌手留下的吉他,简单调试几个音,在雪白的聚光灯下,辰修清调高麦克风,嗓音清冷却少见的柔和。
  没有自我介绍,辰修清浅笑了下,凝视着某个角落,“我想将这一曲献给我的爱人,也许从初次相遇那天我就爱上了他,后来因为太过怯懦,害怕失去、害怕孤独,迫不得已伤害了我最爱的人,我不敢向他坦诚,怕重蹈覆辙,但我却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梁郁喉头一哽,没由来的情愫顷刻占据了他的胸腔。
  “在万千人海中重新相逢,一切归零,就像消逝的灵魂归于原位,我爱你,无论细水长流,无论轰轰烈烈,我想和你拥有一个很长很远的未来。”
  五指跃动,轻柔深情的吉他曲融入在空中,在场的客人敛声闭气,无不惊艳地注视灯光下的男人。
  辰修清的嗓音有种独特的韵味,听起来低低磁磁。那旋律非常耳熟,梁郁很快就听出来了,是他曾经教过他的某首曲子。
  辰修清会弹钢琴、拉小提琴,可偏偏对吉他接触甚少,梁郁倒是这方面的行家,某一天心血来潮从家里抱了把吉他过来,手把手教学,什么扫弦啊拨弦啊,辰修清同学上手很快,用不着两小时,就能按出一首很流畅的曲目了。
  “这首曲子……是「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吗?”
  金航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梁郁在看他,情不自禁笑道:“居然是这么冷门的曲子。这跟当众求婚没什么区别了吧?”
  梁郁愣了一下,呆呆凝望歌台上弹唱的男人,心口甜蜜,却忽而泛起一丝微苦,如同湖面砸下的卵石,圈圈涟漪泛滥开来。
  辰修清说他是幸运的,从相遇,到重逢,他终于守到了挚爱一生的珍宝,可梁郁却觉得,幸运的一直是自己,无论他走得多远,回眸时,总会有一个人在安静地等待他。
  不强求、不打扰,在他最好的年华,辰修清心无旁骛沉溺于对梁郁的爱恋当中。
  是啊,纠结什么呢?不管是夏沉还是辰修清,都一样珍视他啊。
  一曲终,聚光灯散开。
  恍如美梦惊醒,四下无声,在场人一时半会都忘了鼓掌,辰修清平静地拨开麦克风,正要下场时,面前突然袭来一片黑影。
  辰修清几乎忘了躲避,吉他弦发出不和谐的音符,在轰然的惊叫声中,他倏地睁大眼睛,清明的双眸浮上无措的茫然,唇瓣上一阵湿糯,被人含吮辗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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