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分类:2026

作者:暮霭浮依
更新:2026-07-29 06:48:31

  卫云鹏和梁郁以前都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事事都要瞒着他?
  辰修清眼睛发红,浑身散发着一股不符合他年龄阶段的暴戾,抢酒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出手去防,没曾想耍酒疯的人这么不禁推,没用多大力,辰修清重心一歪,“咚!”地一声撞上墙壁,像砍上砧板的鱼那样干脆利落,紧随而来的脑震荡痛得辰修清忍不住全身蜷缩。
  卫云鹏横跨几步上去,想看看情况,面前突然一黑,接着右脸猛然挨了一拳,火辣火辣的,完全没留后手。真狠,他以前打架就没挨过这样的揍,嘴角破了皮,铁锈的气味扑鼻,他僵立在原地,有谁大叫了一声,忙拿纸帮他捂住鼻子。
  包间里乱成一团,另一个男生诧异地喊:“鱼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听见这个称呼,就像抓住了辰修清的命脉似的,无论多痛都要挣扎起来看他一眼。
  后脑勺覆上一只温柔的大手,辰修清瞬间不动弹了,鼻子发酸,一股扑天的委屈涌了上来。面前的少年半抱着他,低声问:“还有哪里摔着了?”
  卫云鹏走到两人面前,把沾血的纸团扔到地上,面色冰冷,讽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下手能这么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找到这里的?”
  “如果我没有找到这里,是不是就任由你们欺负我弟弟了?”
  梁郁闻到辰修清呼出来的气息有浓重的麦芽酒味,一怔,转过来时眼神已经暗了。他将辰修清小心扶到椅子上,捏了捏拳,声音像浸寒,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场:“谁让他喝酒的?”
  “我。”卫云鹏偏了下头,舌尖顶了下口腔内壁,懒洋洋地举起了手,欠揍一笑:“继续啊梁郁,我以为你会一直当你的好好学生呢?装得真像,下手可从不留情面,演技真好,就跟你人一样。”
  梁郁身材高挑,是属于同龄人中拔尖的一类了,卫云鹏看他的时候,不得不扬起下巴。梁郁不理会对方的冷嘲热讽,淡声道:“我不欠你的,云鹏。”
  卫云鹏喉头忽地一哽,竟然没能说出什么,梁郁看了看他,感觉一个滚烫的触感爬上脖颈,辰修清勒在他身上,脑子晕晕乎乎,却发狠地逼问他:“叫这么亲密干什么?你和他不是闹掰了吗?好,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要是我和卫云鹏掉下水,你先救谁?!”
  所有人面面相觑,梁郁把缠在肩膀上这只醉鬼扯下来,扔到椅子上歇着,伸手摸了摸辰修清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辰修清轻轻揪住梁郁的耳朵,眼眶通红,蕴着粼粼的水光,不依不饶骂道:“你说过我是你的唯一的,骗子。”
  “梁郁!”卫云鹏低声斥道,语气含了一丝怒意。
  梁郁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别误会,我没有那么畜生。”
  “你最好是。”卫云鹏冷笑,倚在墙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又是一句嘲讽:“别到时候又一声招呼都不打,单方面断交,谁能比你狠心?”
  这句话出口属实像个怨妇,卫云鹏别扭地把头拧向一旁。梁郁咬了咬唇,眼底第一次产生了厌烦的情绪,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那你究竟想怎么样?!道歉也道了,架也打了,我不可能改变自己的取向,你恶心我,那随你的便,但我至少可以说,我从来没有对你产生不轨的心思。”
  “放屁。”卫云鹏之前喝了酒,随着室内暖风一吹,他仿佛也跟着发了酒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拽住梁郁的手腕,吼了一堆有的没的,都是些陈年烂谷子的事,他居然记得如此清晰,到最后,他推开辰修清,咬牙切齿地指着梁郁鼻子骂:“是你他妈先来招惹我的!你敢说你对我没有任何龌龊的想法?那为什么你后来要放弃住宿?不就是看见我洗澡看硬了吗?我骂对你了吗梁郁?”
  周围一阵倒吸气的声音。
  一口气骂得太长,脑袋缺氧,卫云鹏甩了甩头,火气上来会淹没理智,等他短暂清醒过来,硬着头皮去看梁郁的反应,只见那平静如水的褐色眼瞳中,划过一抹空白的茫然,卫云鹏听见什么坠地的声音,心脏骤然一缩。
  漆黑的夜幕闪着几颗星点,辰修清坐在台阶上,晃着脚尖,晚风拂起他白皙耳旁的一缕碎发。
  脚步声越来越近,辰修清轻轻抿了抿唇,心中默念三二一,噗通一下扑进来人宽阔的胸膛,额头贴着下巴,辰修清皱着眉,怪他:“好慢,我等了你721秒。”
  “护士说脑震荡不能太闹腾。”梁郁扶住他胳膊,将他带到台阶下,辰修清抱着他的腰——平常梁郁是绝对不会让他摸腰的,但醉鬼可以有例外。辰修清眸子泛着狡黠的亮光,问他:“护士还说什么了?”
  “喝了多少瓶?”梁郁淡声问:“他们让你喝你就喝?他们不懂事你也跟着他们玩?”
  好不容易单独在一起,眼见着梁郁又要教训他,辰修清赶紧捂住梁郁嘴巴,说:“我还没问你呢,你就先开始训我了。”
  你要问什么?
  是关于我的事吗?
  梁郁拉着辰修清的手,一时间竟不想让辰修清开口。
  是,他是同性恋,他喜欢男生。也因为这个原因,他制造了很多麻烦,梁郁爱闹,喜欢和人凑在一起玩,仁凯、卫云鹏,都是他很珍视的朋友,但自从青春期某个念头开始觉醒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厌恶自己的反应,又不得不接受自己,于是梁郁刻意和人保持距离,心里随时放把尺子,离得近了就得推开,不要留情,这才是对别人好,隐藏起自己,你只要装成一个正常人就足够了。梁郁闭了闭眼,他是真的很累。
  卫云鹏是原来学校的大哥,高一下学期转学来的,那时候还没有人敢去打招呼,因为卫云鹏长得就一副不像好相处的模样,凶神恶煞,同班同学生怕做错事说错话被他打击报复,然而也只有梁郁这个缺心眼敢上去问名字,当然之后也打过几次架。男生嘛,得知对方没有恶意,一来二去也就熟了,按照矫情的说法,卫云鹏当时只有梁郁这么一个交心的朋友。
  卫云鹏习惯了五大三粗,对别人的心理变化并没有察觉,反而发现梁郁开始渐渐疏远他,这简直莫名其妙,卫云鹏找梁郁问了好几次,但对方明显心不在焉。像一段婚姻到了七年之痒的夫妻,争执不休,卫云鹏非要讨个说法。梁郁站在寝室门口,捂了捂额头,说,麻烦您先把裤子穿好……
  梁郁忘不了他向卫云鹏坦白的当天,他原以为,按照他和卫云鹏的关系,对方应该会理解他,如果理解不了也没关系,他可以等,只要他们还是朋友,能说上一两句话就好——
  然而卫云鹏浑身晃了晃,脸色忽然变得难看,喉咙吞咽几下,像是极力忍住不吐出来。
  梁郁听见他说,恶心。
  “你很冷吗?”
  辰修清握住梁郁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温顺地蹭了蹭掌心,说:“我身上很暖,你可以把手伸到我这里,抱抱我就好了。”
  梁郁勉强扯了下嘴唇,在包间里卫云鹏说的话大概辰修清都听见了,他不知道辰修清心里在想什么,辰修清会介意吗?会厌恶他吗?也许他此时还不太懂这些,但早晚会明白。对梁郁来说,辰修清就像一块没有被世俗邪念污染过的玉石,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表现得那么纯粹干净,如果可以,梁郁想一直隐瞒下去,对辰修清来说,自己永远只是一个哥哥就好了。
  “你会讨厌我吗?”梁郁咬了下舌尖,临时换了话题:“走路走得稳吗?要不要背?”
  我可真够怂的啊……梁郁挫败地想,也许,他其实并没有完全与自己的取向和解。
  当卫云鹏表现出嫌恶的那一刻,语气、神态、语言,无疑成为刺入梁郁心尖的一把刀刃。他毫不犹豫斩断了与对方的联系,只是为了逃避,可卫云鹏并没有体会到他的想法。
  梁郁想拉开距离,卫云鹏却觉得这是梁郁意淫他之后心虚的表现,所以事事与对方针锋相对,梁郁越想逃,他就越恶趣味地去证明梁郁究竟有多么令人厌恶。
  但在另一方面,或许,卫云鹏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那一句无心之言。
  揉皱的白纸无论如何也恢复不到当初的状态,他不愿意拉下脸来说一句道歉,友情的占有欲到达顶点,让卫云鹏只能通过不断作恶的方式,来填补胸口的失落感,证明自己曾在梁郁心目中的地位。
  真够扭曲的。
  同性恋也不是饥不择食、什么人都喜欢啊。梁郁十分冤枉。
  醉酒之后的辰修清只能运行单线程思维,他眨了眨眼,盯着面前蹲下去要背他的梁郁,意识到什么,脑子警铃大作,使劲摇头:“不,我能走好,不用你背!”
  梁郁看他这么反感,愣了愣,淡笑道:“好啊。”
  辰修清拉住他的手,分开五指,扣住他的指缝,腼腆笑着说:“我太重了,我才不要你那么累,你只要牵住我就行了。”
  “真喝醉了啊。”平常的辰修清绝对说不出这么体贴肉麻的话,梁郁诧异地望了望他,竖起一根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问:“这是几?”
  辰修清握住他的手指,捏了捏修长的指根,然后一脸严肃地问他:“红色钢笔,不是那姓卫的送的吧?”
  梁郁也不知道这话题怎么突然跳转到这上面来的,稍微停顿了一下,这才开口否认。
  辰修清满意地哼了声。
  一个醉鬼歪歪扭扭紧贴着另一个人走路,街道本来就不宽,梁郁老是被辰修清挤到草地上去,实在没办法,只能拽着他手臂走,辰修清却觉得这样就闻不到梁郁身上的味道了,很是不满,一路上抱怨了好几句。
  赤色的路灯温柔地笼罩两人,无限拉长的黑影显得那样难舍难分,稍微抬一抬头,脸挨在一起,便像是一对恋人在甜蜜地深吻。辰修清觉得嘴唇干涩,眼睛盯着那两道黑影,突然说:“梁郁,你喜欢男孩子是吗?”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辰修清“哦”了声,听着对方越来越啰里八嗦的解释,他打断对方:“我才不觉得奇怪。”
  于是那句解释戛然而止。
  辰修清打了个酒嗝,眼皮沉得不行,还是坚持说:“你就是最好的。凭什么别人要管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喜欢什么就只管去喜欢。我妈妈告诉我,只要你没错,那就坚持自己就好了,世界上的人太多了,顾及别人感受的生活也太累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对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太没有原则了啊夏沉小朋友。”
  所有顾虑在辰修清面前不堪一击,梁郁无奈摇了摇头,眼睛弯成一个月牙,露出洁白的牙齿,望着他宠溺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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