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辰修清盯着梁郁耳朵，反应过来，视线移回花花绿绿的电脑屏幕，老实答道：“我看过别人玩过。”
　　“想玩吗？”
　　辰修清自控力强得简直不像是这个年龄段该有的状态，梁郁根本不担心辰修清会因此游戏上瘾。
　　第一次接触大型网游，梁郁讲解了一下机制，辰修清刚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PK时一边读技能一边忙着给梁郁加血——这是另外几个同学给辰修清创的奶妈号，幸好限时任务不限制等级，顺手把辰修清拉进去了。
　　“鱼哥，你把副帮主头衔先转我一下，你等级高太多了，随机的BOSS难度会增加的。”
　　任务内容需要和其他帮派抢宝箱，抢不过就打，梁郁运气不好，老是开出一堆怪，搞得队友心态开始炸裂。
　　“我都记不清是第几次遇上这鬼剑仙了！物品栏全是垃圾，手气真不是盖的，话说那奶妈能不能不要老给鱼哥加血？他那一万多的血量需要人加？我们后面一坨都红了拜托能不能照顾一下伤残人士？”
　　因为新号等级低，对战时梁郁下意识先保奶妈，而辰修清也会第一时间给梁郁回满状态，都快成为专属辅助了。一场对战后队友死的死残的残，只有梁郁满血进去满血出来，紫色装备一刷一大堆，看得队友非常不爽。
　　俗话说得好，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总算有人决心迂回行事，先讨好奶妈，只要辰修清为他加复活buff，什么紫星武器坐骑都可以免费送他。毕竟对决中死一次就会掉大量金币，奶妈的复活技能一轮只能用一次，极其宝贵。
　　听见这个请求，辰修清面容冷淡，丝毫不为所动：“你们伤害太低了，我都不想浪费技能槽，再练练吧。”
　　被新手评价“菜就多练”，简直是杀人诛心，几名被误伤的队友瞬间就想暴走摔键盘了。
　　梁郁笑得肚子疼，趴在桌子上，屈起手指敲了敲辰修清头顶的耳机，说：“你骗我呢吧，这才几分钟就能上手了，之前是不是背着辰阿姨偷偷玩过？”
　　“也不难。”辰修清半点没有谦虚，摘掉耳机，眼神平静，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不过我有个问题。”
　　梁郁开了瓶可乐，抿了一口，随口道：“你说。”
　　梁郁表现的态度太过随意，辰修清放下鼠标，正对着他。这个角度显得辰修清睫毛特别绒密，眼睛水灵，像一潭荡漾的粼粼湖泊，脸颊又嫩又白，有股稚气未脱的纯良感，如果不是问题的内容太过于令人胆战心惊，梁郁一定会忍不住在他无害的脸上乱揉一番。
　　手都伸出去了。
　　语调是天真的，辰修清露出求知的表情：“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和仁凯用的是情、侣皮肤？”
　　一口老血梗在胸口，梁郁身上一寒，颤颤巍巍将手收了回去。
　　官方为了吸引不同玩家游玩，一般会推出多种精美的女性套装，叠加属性也各种各样，有些男生为了蹭属性练级，会特意开女号玩，仁凯也是其中之一。前一个月搞周年庆，游戏开出“情缘系统”，增加了情侣款武器，仁凯和梁郁特别眼馋其中一款修仙剑，于是想都没想就合意绑定情缘关系，反正可以随时解除，一点都不影响两人比真金还真的兄弟情。
　　但是辰修清完全不这么认为。
　　本就是件特别清白的事，被辰修清这样平静地一番“审问”，梁郁支支吾吾半天，居然破天荒生出几分心虚感，就好像是偷吃的丈夫外出晚归被妻子发现了外套里的长发丝——简直毛骨悚然！虽然梁郁觉得这比喻用来形容他与辰修清着实诡异。
　　就这么乱七八糟想着，关注点不知道绕哪儿去了，梁郁还没组织好语言，耽误了一两分钟，辰修清却有着十足的耐心，没有催促他，也没有开启新话题。靠在椅背，手自然交叉放在腿上，眼神温温和和，似乎就硬犟在这个话题不放，非要梁郁给出个答案来。
　　“我可以解释，”梁郁咽了口水，如实招来：“做活动获得的，因为这个武器是限定款，只有情侣玩家才可以获得……”
　　“你的物品栏和仓库我看了，武器有很多，数值比那把剑高的多的是。”
　　似是不满意这个回答，辰修清打断他：“而且任务也很复杂，你不辞辛苦就单纯是为了这把武器？”
　　因为这把剑真的很帅啊！完全符合自己审美！
　　梁郁心中叫苦喊冤。
　　辰修清拧着眉头，停顿了一下，问出了重点：“而且为什么是你和仁凯？你们关系好到可以在游戏里结婚的地步了？”
　　……这啥跟啥啊！
　　梁郁汗颜，辰修清接触电子游戏太少，目前还分不清现实和网络的区别，简单粗暴地以为现实里怎么样游戏就该怎么样。他只得把前因后果解释一遍，无奈道：“你这话问的，是不是仁凯都没差吧？要换作其他人你更会不舒服。”
　　这话确实有理，辰修清对梁郁的占有欲太可怕，仁凯在辰修清这儿算是威胁最少的了。虽然不爽，辰修清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小题大做，毕竟看到游戏中梁郁扮演的角色和别人穿情侣套装卿卿我我，头顶一个超大的情侣标，就控制不住吃飞醋。
　　辰修清闷在角落不说话，周身散发出冻人的低气压，打了几局比赛硬是没有一个同学敢出声搭话，害怕得不行，就没有经历过这么折磨的时候。随着任务倒计时归零，梁郁点了下鼠标，退出任务地点。
　　“鱼哥，不捡装备了？哎，你怎么跑初始岛屿去了？”仁凯凑过去窥梁郁的屏幕。
　　梁郁撑着半张脸，将他脑袋推开：“不捡了，先去把咱俩情缘关系解了，每次一上线就要被迫看一堆你那花里胡哨的家庭风格，辣眼睛。”
　　为了增加游戏可玩性，游戏最新更新的版本，情侣玩家双方除拥有坐骑和装备，还能有共享的家庭设施，完全按照玩家喜好自行装饰。
　　梁郁对这些类生玩法不感兴趣，偶尔找些隐藏武器解锁成就罢了，仁凯就不一样了，基本上有什么东西就摆出来，一间屋子被弄得花花绿绿，大红大紫，什么阴间审美都搞出来了，梁郁每次登录都要吐一公斤的血。
　　辰修清的背不自觉坐直了，似乎被羽毛似的东西挠了一下胸口，软软乎乎，那低靡的气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一脚踩在了云端，如果辰修清长有尾巴的话，那么此刻他的尾巴一定摇得跟螺旋桨一般欢快。
　　仁凯“呸”了一声，说：“你嫌弃我我还嫌弃你呢，要按你意思来，那基地整得跟咱流浪街头差不多。要不再看看你仓库的东西？什么杂七杂八的垃圾都往里面堆，我丢了你还捡回来，要不改天给你个碗上街要饭得了？”
　　梁郁恋旧这毛病是出了名的，改都改不过来，就算有些东西没用处了，也舍不得扔，一定要认认真真收拾进仓库，因这事儿仁凯没少吐槽他。
　　“就凭你现在的经济条件，能大方施舍我个碗就已经感激不尽了，还要——”
　　话头戛然而止。
　　楼梯尽头突然出现了一群高大的熟悉身影，大概有四五个人，挺吵闹的，为首的一命卫衣男嘴里还叼着烟，收银台小哥一直在招呼秩序，梁郁停了一下，把话接完：“还要麻烦你帮忙关心我的就业状况。”
　　“草！真晦气，怎么遇上那帮人了？”
　　有人砸了一下键盘，嘴里骂骂咧咧，仁凯黑着脸起身，往楼下看了眼，梁郁刚想站起来，就被仁凯按住肩膀，强行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楼梯尽头的几个男生也发现了他们，“哦哟”地叫唤了半天，成群结队走近，朝他们阴阳怪气问好道：“好久不见，这不老熟人了，居然能在这里碰见啊？前几天这里不是没人吗？”
　　“鹏子你不知道吧？前天他们考试，所以没来，毕竟‘好学生’嘛，哈！怎么可能在考试前夕过来上网？”
　　新进来的几个男生嗓门又尖又难听，夹杂着几句脏话，围在楼道口不肯挪步，一整个网吧很快被搞得乌烟瘴气。连在一楼追剧的林洁都被影响到了，跑上二楼询问情况，一见到是这伙人，脸色难看到无以复加，差点要炸，被仁凯一个手势压住，无声骂了句脏话。
　　梁郁没回头，神色未变，姿势也没变，视线盯在电脑屏幕上，一直到卫衣男接近，手肘撑在梁郁身后的靠椅上，一开口便传来呛人的劣质香烟味。
　　男生玩味笑道：“这么久不见，不打个招呼？”
　　“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梁郁不为所动，甚至有些冷漠，他按住辰修清捏起的拳头，安抚性地拍了两下，随后撩起眼皮看他一眼，皮笑肉不笑：“怎么，想找架？”
　　“哎哎！可别误会，我可是专程过来看你的。至于打架嘛，好说，不过我身上已经背了一次处分了，要打还是等上一个处分消了再约吧，随时恭候。”
　　卫衣男摊开手，语气故意带了点轻浮，梁郁倒没什么反应，辰修清在旁边皱紧了眉头，隐隐滋生火气。居然有人敢这样跟梁郁讲话，要不是梁郁用力按着他，他早一拳头砸上去了。
　　不过这一场架最后也没打起来，卫衣男一行人似乎只是单纯过来放狠话，找了麻烦后便大摇大摆离开，网吧老板闻讯赶来的时候扑了个空，人早已经走光了。
　　另几个玩电脑的同学脸色都很晦气，像吃饭吃进了只苍蝇似的。
　　辰修清在一旁没偷听出所以然来，貌似卫衣男和仁凯梁郁他们都有过节，而且过节不小。
　　没得到答案，辰修清不死心，想接着这个话题继续问下去，结果被梁郁随手塞了块小面包堵嘴，仁凯打了个哈哈，同学们便心有灵犀地没有搭腔，将问题叉出去，卫衣男这一风波也就不了了之。
　　明显是有事在瞒他。
　　时间不早，晚饭还没吃，仁凯一行人只订了两个钟头的电脑机子，玩完差不多就得散场了。
　　梁郁带着辰修清回家，路灯透过树叶，投下零零碎碎的光影，落在梁郁身上，勾勒出他利落深邃的五官轮廓，鲜亮明媚，就像是遗落凡尘的神子。
　　一路上聊了些家常，梁郁属于很健谈的性格，有他在根本不用怕冷场。但就算不说话也没关系，辰修清享受和梁郁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唯有此时此刻，他才是完全放松的。
　　但今晚好像不一样，梁郁有事情瞒着他，而且很刻意地没有让他把问题问出口。也许是为了保护他，但辰修清不需要这种保护，他不弱，比起站在身后，更希望成为梁郁无所顾忌、无条件依靠的人。
　　梁郁帮了他很多很多，梁郁了解辰修清的一切，但好像，反而辰修清对梁郁知之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