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网吧就是最能赚钱的。
　　在梁郁十几岁时，有部手机已经是够奢侈的了，更别提家家户户有台电脑，那简直想都不敢想。青春期的学生没多大自制力，电脑对他们来说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稍微一沾就容易深陷其中。
　　于是，经常能见到这样的情景，一群中学男生挤在一台电脑旁边，骂骂咧咧指着某款游戏角色瞎指挥。老板也很人性化，即使对方看模样完全不像成年人，只要付过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进去了。
　　仁凯算是网吧的老VIP客户，包月的那种，去得勤了，吧台兼职的小哥一见到他，头都没抬，喊道：“老四，开机子！”
　　月考之后是生意暴涨的一段时期，没了备考的压力，玩游戏自然能放心大胆玩。仁凯约上几名舍友和外班同学，逃过校警的监视，从学校院墙里翻出来，直奔网吧。他最近比较沉迷一款RPG，能联机，梁郁之前陪他玩过一段时间，角色等级够了，只剩下主线任务，本来以为能舒舒服服和对方开一局游戏时，没想到铁哥们却被他弟抢走了。
　　简直岂有此理！
　　网吧来兼职的老四哆哆嗦嗦爬上二楼，给几人寻找空位置，看样子被吓得不轻，在场的客人大气都不敢出。
　　一楼偌大的区域被梁郁霸占着，他也很头疼。辰修清站在面前，脸黑得要死，眼眶通红，像刚哭过，整个人既愤怒又委屈。老四扭头望了一下，心说这不是网吧吗？这架势，怎么像极了酒吧被玩弄感情的失足少女要始乱终弃的渣男承担责任的场景。
　　“我真的没有丢下你，不到十分钟我就回来了，我怎么可能会那样想？”
　　梁郁有点为难，生气的人是听不进去任何道理的，辰修清也不例外。
　　梗着脖子，眼眶蕴满泪珠，像眨眼间就要哭出来，但偏偏咬紧了唇没有掉下一滴，辰修清瞪着眼睛问：“可是你挣开了我的手！你没有跟我解释，你还跟别人跑了，这不是十分钟的问题，而是你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梁郁刚张开嘴，辰修清胡乱擦了一下脸颊，用非常愤恨——简直可以达到肝肠寸断的程度的眼神，怒视梁郁说：“你说过我是你的唯一，你这个大骗子，说话不算数！”
　　“请问……二位需要定个包厢吗？”
　　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插进来，网吧的收银员非常尴尬，面前这两位客人看上去都不好惹，哪边都不能得罪，但是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不得不出来提醒一句。
　　梁郁认得他，知道是自己影响人家了，连忙道歉，说道：“不用，随便找个位置就行了，可以帮我开一下靠门的两台机子吗？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做生意了。”
　　收银员长舒一口气，礼貌地点头答应，倒是仁凯失落地“啊”了声，问：“你不和我们一起打游戏啊？”
　　“就等你呢鱼哥，你不来我们帮派这个少了个狂战士啊？这还怎么打？”
　　另外几个同学差点就剩摔鼠标了，梁郁不来，他们这群人就只能被对面高等级玩家按在地上摩擦。
　　梁郁看了眼朋友祈求的目光，回头寻求辰修清的意见，夹在两边实在不好做人。
　　辰修清抿紧唇，没有说话，与梁郁擦肩而过，径直坐在了靠门一侧的电脑椅上。
　　摆明了要他做个抉择。
　　辰修清觉得梁郁应该会选他。
　　左右两边都留有空位，也不知道梁郁怎么跟同学解释的，辰修清掐着手心，忐忑不安地换了姿势，背对门口，默默倒数。
　　五、四。
　　三。
　　……怎么还不来？
　　二。
　　在即将数到“一”的时候，辰修清明显有些沉不住气了，他睫毛轻颤，脸上几近失去血色，潋滟的眼瞳中出现了隐约崩溃的前兆。
　　真的不过来吗，他会选择我的吧？我刚刚的态度是不是太凶了，梁郁生气了吗？可分明是他不对，只有梁郁是不可以抛下我的……
　　身后没有脚步，一片安静，这意味着梁郁没有跟过来。
　　他没有选择自己。
　　掌心一松，被掐出血印的地方泛出红丝，源源不断的酸水从胸腔缺口处满溢出来，淹没掉理智。明明就是那么小一块伤口，真神奇，竟然痛得他动弹不得。
　　短短的几秒简直像度过了一个世纪，辰修清甚至出现了耳鸣，他听不见周围的声音，所有一切都在离他远去，被抛弃的无助感犹如一桶冷水凌空泼下，从头到脚，冻得他浑身发抖。
　　这是他曾经经历过的。
　　然而就在他猛地起身想要找寻谁的那一刹，椅子推拉发出一阵剧烈摩擦声。辰修清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后仰，避开了差点撞上梁郁的额头。
　　椅子“咚！”地一声摔在地上，沉沉稳稳砸在辰修清心头。
　　一汪琉璃湖似的眼眸随即撞入视野，含着微微笑意，倒映着辰修清出神的醉态。上挑的眼尾细长，鼻梁高挺，下颌线流畅锋利，薄薄的唇角微勾，笑颜如画，绚烂如漫天星辰。
　　梁郁那过分英俊的面庞摄住了辰修清的呼吸，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竟然连生气也忘了。
　　直到梁郁握住他的手臂，扶了他一把，辰修清眨眨眼，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紧要的事，立马回忆起之前被挣开丢下的场景，一股委屈感霎时涌上心口——幸好梁郁总能找到正确的解题方法。
　　“我错了。”梁郁俯身，真诚地凝望他：“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也不该粗暴地丢开你的手。”
　　梁郁是真的很讨厌。
　　辰修清咬着唇，鼻子一酸，一滴眼泪陡然落了下来。
　　他想，梁郁为什么能这么讨人厌啊？总能轻而易举勾起他所有情绪，总能轻易令辰修清失控。
　　仿若沙漠中一株枯草，梁郁就是那久旱甘霖的雨露，向死而生，又能瞬间令他万念俱灭，仿佛自己的喜怒哀乐再也不由自己决定，而是完全交付给了另一个人。
　　他在清醒地沉沦，连一丝一毫挣扎的欲望都没有，仅仅因为对方的一个反应、一种眼神，就足够使辰修清兵荒马乱，溃不成军。因他而喜，为他而忧，“喜欢”这种感情是会上瘾的，既甜蜜又长留苦涩，辰修清已然病入膏肓，如同瘾君子般急切渴求梁郁的一切。
　　“你说过我是最重要的。”
　　辰修清并不是个任性的人，他想要的东西很少，就如同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只要梁郁勾一勾手指，他就心甘情愿对着主人摇尾巴，更别说还是梁郁主动低头道歉。辰修清拿手背抹了抹眼睛，火已经灭了大半，剩下的赌气更像是小孩般撒娇，语气也软了很多。
　　“你跟着他们跑了，一点都没有顾及我，因为他们是你的朋友，你不能对不起他们，我难道就不是吗？”
　　天地良心！梁郁敢竖起三根手指发誓，当时在逃跑的时候绝对没有产生丢下对方的想法，甚至是在离开之后，他跟朋友解释完，迅速回到原地，脑子里想的都是先应付完乱七八糟的突发情况再接对方回家，结果刚匆忙返回，就见到冷冷清清的校门口，辰修清背着书包，肩膀发抖，一副伤心至极的模样。
　　虽然生气得不行，但依然乖乖等着梁郁来接自己。
　　“我没有骗你，下次绝对不会这样了，我跟你保证，好不好？”
　　梁郁哄人惯有一手，见辰修清不说话，主动掏出兜里的纸巾擦了擦辰修清的脸和下巴，睫毛湿乎乎的。辰修清仰着头，低声问道：“我眼睛是不是很肿？”
　　“有点。”梁郁又抽了张纸。
　　辰修清赶忙摸摸眼皮，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些什么，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犹疑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安地问：“丑吗？”
　　梁郁挑了挑眉，拿纸的手在空中停住，他实话实话：“有点。”
　　“那你先不要看！我哭的时候就这样，过一会儿就好了。”
　　辰修清急忙抢过他的纸巾，胡乱一擦，别过头去，不让梁郁看自己的样子。梁郁“哎”地笑了声，感觉是有些伤对方自尊心了，赶紧找补：“你长这么漂亮，肿一点也是漂亮啊，你经常哭吗？眼泪流的还挺多的。”
　　“以前不哭。和你在一起以后，就经常控制不住想哭，你老欺负我。”
　　如果告诉以前的辰修清，他将来会为了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男生揪心流泪，他肯定会觉得自己脑壳出了问题。
　　梁郁想了想，将手掌平摊开，对着辰修清。
　　辰修清奇怪地瞅着掌纹，望他一眼，说话还带有点鼻音：“干嘛？”
　　“把手放上来。你不是因为我挣开你的手生气嘛，给你机会，挣开我一次。”梁郁晃了晃手，示意他赶紧的，“扯平了，好不好？”
　　“幼稚。”嘴上嫌弃，身体还是十分老实地握住对方的手。
　　梁郁的手掌十分宽大，能将他整个包裹住，掌心相触的瞬间，皮肤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连同着血液与心脏。那像极了少年人牵住心仪之人的手，情窦初开带来的情愫悸动。
　　温暖与安全感，是梁郁带来的，却莫名让他一疼，爱情常伴苦涩，那时的辰修清还不懂得这个道理，只觉得这种疼痛令他着迷、上瘾，理智在情感面前不堪一击，如同飞蛾扑火，燃烧一切也只为拥抱遥不可及的光源。
　　无论有多痛，他不想松开这只手。
　　从掌心向上，滑向指根。辰修清分开手指，牢牢扣紧对方指缝，得逞一般，按捺住嘴角扬起的笑容，装出若无其事的一副模样，说：“下不为例。”
　　十指相扣，这种姿势未免也太暧昧了，梁郁皱了下眉，心中升腾起异样的感觉，然而还没等理清头绪，肩头被拍了一下，某人幽幽怨怨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像索命一样，“你们聊完了吗？聊完了打发点时间给我？”
　　梁郁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扭过头，捂住逐渐发烫的一边耳朵。
　　仁凯指了指隔壁机位：“我在旁边等你俩半天了，怎么样，哄好了吗？哄好了过来做一下帮派任务，我们都死好几回了，这鬼策划真会折磨人！”
　　同行游戏之间会有竞争，有时候为了吸引玩家在线数量，官方无所不用其极，仁凯入坑的游戏就是这样，越往后玩越难过关，等级难度变了，机制故意恶心人，除了找个大佬带飞，只能靠氪金买装备。关键是仁凯如今身无分文，帮派内的地位就跟路边的野狗差不多，是谁都能踹上一脚，被逼无奈，只能傍上梁郁这种隐藏游戏高手。
　　梁郁一边看任务栏，顺手揉了把辰修清的后脑勺，将鼠标让给他：“玩过游戏吗？”
　　这年头哪有男生不玩游戏啊？仁凯翻了个白眼，心说这弟控真有够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