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辰修清捂住自己的胸口，心跳渐渐归于原位，他闭了闭眼，说：“不会，只有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才不会。”
　　太缺乏安全感了。
　　这是梁郁的第一反应。
　　辰修清一定是经历过什么，才会对人际关系如此缺乏信任，以致于将自己珍视的东西牢牢掌控起来，显示出强烈而畸形的占有欲。十几岁的小孩正是自我意识的形成阶段，是最不能容忍自己的所有物遭他人侵占的，而辰修清明显没有得到后天的引导和满足，于是将这种性格变本加厉地病态化。
　　就像一颗已然残缺的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无论再怎么矫正，也只会将缺陷一步步恶化，直至再也无法撼动。
　　“那你就待在我身边吧，只要你好好的，”梁郁正色道：“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但以此作为代价，你要向我保证，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能伤害自己。”
　　辰修清为了获得他的关注，连热水泼下来也没有想过躲开，这在梁郁心里狠狠震了一下。辰修清还太小，才初中的年龄，成绩优异，知书明理，未来一切皆有可能，梁郁不过多要求对方有多么优秀，他只希望健健康康长大就好，如果非要以自残的方式来求得他所谓的关心，那梁郁宁可辰修清从来都没遇见自己。
　　“自己才是最应该爱自己的，向我保证，夏沉。”
　　“我向你保证。”辰修清抱住他的腰，柔软的发梢贴上梁郁下巴，隔着纯棉的睡衣，两人的心跳频率如此接近，辰修清勾住对方小指，幼稚地拉钩承诺：“我永远不会再伤害自己。”
　　夜已深了，谈过心，梁郁喝了点水，回到床上搭蚊帐，辰修清望着对方高挑的身影，发现自己好像更喜欢对方一点了。
　　不愧有人说吵架越吵感情越深，辰修清尽力掩饰起来的一切，梁郁没有半点嫌弃，反而平静地接纳了自己所有的缺点，想到这里，辰修清嘴里像吃了蜜糖一样，只顾盯着梁郁傻笑。
　　“睡了。再乐就把你送到楼下那田园犬窝里，正好凑一对夜谈。”
　　梁郁躺在枕头上，闭着眼睛酝酿睡意，辰修清头顶着被子，拱起一个小包，挪过去，说：“是我重要还是金航重要？”
　　“你来瘾了是吧？”梁郁睁开眼，诧异地转向他。
　　“说不说？”
　　辰修清捏住梁郁侧脸，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你重要你重要。”
　　梁郁实在拿他没法儿，打了个哈欠，背对着他：“哥，十二点了。”
　　虽然困，梁郁心中吐槽得飞起，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九点钟就困得要死了，哪像现在这么能折腾。
　　“我和仁凯阿毛比起来，也是我最重要是吧？”辰修清威逼利诱道。
　　阿毛，是梁郁此行同事之一，说实话梁郁并没有单独接触过这个人，连印象都不深，只不过在上车前那人搭了自己肩膀，为了比身高顺带碰了一手腰，就被辰修清从头到尾记恨上了。
　　梁郁糊弄似地点头，辰修清满意地弯了弯眼睛，突然钻到被子下面，攥住梁郁的手，随即一阵毛毛扎扎的古怪触感缠上手背。
　　梁郁本打算就此埋进枕头不理会对方，直到小拇指套进一个圈，梁郁怔住，将手抽出来，拿到台灯下面出神地凝视着。
　　辰修清从后面扑在他肩上，有点惋惜地嘟囔：“就是做得太小了，下次给你编一个适合的。”
　　那是一枚狗尾草指环。
　　因为在口袋里藏得太久，茎干已经失去了它初始的鲜绿，草穗也不再毛茸，歪歪扭扭倒向一旁，但仍然可以看出主人手艺的精巧，重合之处有几块明显的折痕，似乎被人重新拆开编织过。
　　墨绿的草环戴在梁郁纤细修长的指根上，衬得他手指更加白皙，莹莹的台灯为其覆上了一层暖色调的明亮光泽。梁郁摸了摸草环，情不自禁说道：“谢谢。”
　　“是我要说谢谢才对。”辰修清躺回枕头上，掰着手指一件件数：“谢谢你救了我妈妈，谢谢你一整夜在医院陪我，谢谢你给我做番茄鸡蛋面，谢谢你帮我开家长会，你身上的伤也是因我造成的，谢谢你愿意陪伴我。”
　　梁郁微微睁大了眼，笑道：“居然有这么多啊？”
　　辰修清面对他侧躺着，目光深邃，学着他的模样，含笑回答：“是啊，竟然有这么多啊。”
　　明明他们才认识不到几个月而已。
　　“我会好好珍惜的。”
　　梁郁摸摸草环，又揉了揉辰修清的发顶。手掌宽大，有一层薄薄的茧，辰修清仰头，拿脸颊蹭了一下温热的掌心，像依恋主人的小动物。
　　“晚安”，他合着眼皮，轻声说道。
　　第二天工作就轻松很多了，搬个货，清个账，货车司机回程还需一段时间，工人们闲着没事干，坐在坝子中央双目放空。
　　“卧槽不对！”
　　周围就那么几个人，手指头数都数得过来，仁凯从躺椅上跳下来，望着同事看傻缺似的目光，一拍脑袋喊道：“我鱼哥人呢？！”
　　天气正好，夏日晴空，镇上正是赶集的好日子。老时候市镇跟市镇长得差不多，用一条马路串着，沿路周围竖起店铺和楼房，渐渐有了超市、餐馆，人变多了，小小的镇上也更加拥挤热闹。
　　梁郁花一块钱买了支冰棍，大街小巷乱窜，突然瞥见一个老妇人背着个大背篓走过来，看样子东西挺沉，梁郁把冰棍咬了，走上前去问是否需要帮助。
　　老妇人受宠若惊，竹背篓里装着一兜土豆和大米，梁郁掂了掂，确实挺重。妇人拒绝的话都出口了，梁郁蹲下身子，两只手抄进肩带，直接将竹篓背了起来，十几斤的东西，那么沉，梁郁背着跟玩似的。
　　“不用客气，反正我也没事干，请问是要送回家吗？”
　　梁郁对着妇人露齿一笑，那是个十分阳光澄澈的笑容，眼神干净得像水一样，足以让人心安理得卸下所有防备。
　　老妇人家住在山下，要走一截路，梁郁没有半句怨言。送到家门口的时候老妇人连声道谢，并热情邀请梁郁进屋吃顿饭再走，梁郁婉言谢绝，往外望了一下，惊讶地问道：“这附近居然还有寺庙吗？”
　　“有！好像是某个观音菩萨的，今天赶集嘛，一些当地人外地人都跑过来了。”
　　梁郁还没进过庙拜佛呢，一时间好奇无比，老妇人和蔼地笑一笑，要带他进去参观。乡下的寺庙都是免费的，只一些玉佩香烛需要额外收费，是拿来卖的，跨过门槛，里头烟雾缭绕，到处弥漫烟火的香气，庙中央有一堆人排队，八成是某个大师坐镇算命。
　　梁郁刚一伸长脖子，后头一男生径直撞上来，仁凯没好气地指着他：“好啊你，出来玩居然不叫上哥们儿，没义气！”
　　辰修清跟在后面，看一眼他的额头，抿了抿唇，问：“很热吗？我看你身上出汗了。”
　　梁郁进寺庙前已经给仁凯发了短信，怕辰修清担心，拜托仁凯务必将辰修清一并带过来。仁凯眼睛发光，一进庙里就东张西望，同样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梁郁没理仁凯的嘲讽，扇了扇领口，对辰修清说：“刚帮这位奶奶搬了点东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进来逛逛了。”
　　于是辰修清向老妇人弯腰问好，拉着梁郁到阴凉处待着。
　　寺里的香客点烟求佛，拍手、许愿、拜三拜，算是仪式完成，仁凯和梁郁都不怎么信神，在旁边干望着，抽空占了个队看热闹，“这是算命还是算姻缘啊？”
　　老妇人笑眯眯地答：“都有，求子求命，一天从早到晚都有香客来，还有些乞讨的，这寺庙也是好心，从不赶人，反正来都来了，你们也去问问呗。”
　　传说这庙里算命的僧人特别准，真像被佛光加身，能够看穿前世今生，逆天改命，听闻之前有个疯子在这庙里待了一晚，被卜了卦，居然离奇般恢复正常了，还搞了番大事业，之后有事没事就回来资助寺庙一笔香火钱。一些流传真真假假，越听越觉得神幻，梁郁心中打退堂鼓，前一个人走了，正好排队轮到他们。
　　这下不上也得上了。
　　算命的僧人瞪着他。
　　梁郁硬着头皮：“……多少钱？”
　　“五十块一次。”
　　“坑爹呢？！”
　　梁郁扭头就走。
　　“哎哎哎！哥哥哥，”仁凯和辰修清赶忙拉住梁郁，一人拽一只手，好说歹说把人给劝回来了。辰修清看上去有点感兴趣，仁凯也想听听这神棍到底能吹什么牛，梁郁无语道：“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人，才让这算命的如此猖獗！他明明可以去抢的。”
　　算命师傅看他们在旁边窃窃私语，从表情就大致猜出了他们到底在争什么，于是拿案板敲了敲桌子，不耐烦道：“不算命就一边去啊，不要影响我做生意。”
　　行吧。架不住两人软磨硬泡，梁郁认命地闭了闭眼，走上前将钱一把拍在桌子上：“三个人一百，这钱赚不赚？”
　　“赚。”那大师颇有骨气，麻溜地将钱收了，摊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来：“八字无财行财路，财发一时运过无。先八字、后手相，客人，请吧。”
　　搞那么玄乎……梁郁将信将疑地把手递上去。
　　算命流程一大堆，接下来连续看了辰修清和仁凯的手相，什么天干地支，掌纹代表命运线，梅花易数，听得人云里雾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搞传销。辰修清将铜板摇出了六爻卦象，算命师傅沉吟一阵，摸着胡须说：“恭喜，事业线大富大贵。”
　　“草？高帅富竟然在我身边？”仁凯大吃一惊。
　　“这位客人，你的‘天纹’长而舒展，线尾分叉，我算出你是一个会包容对方的人，爱情线必定会坚定不移，一帆风顺。”算命师傅不知从哪找来一把蒲扇，高深莫测对仁凯说。
　　仁凯正儿八经地听完，皱着眉，郑重其事对梁郁说：“我信了，这才是真大师。”
　　“我也信了你的邪。”梁郁捂了捂额头。
　　算命师傅透过墨镜睨了梁郁一眼，仁凯把梁郁推过去，先是问八字，再是看手相，流程一个没落下。辰修清眼看着算命师傅的神情由漫不经心转向惊恐，心中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轻声插嘴道：“有什么问题吗？”
　　梁郁一头雾水。
　　算命师傅盯着卦图，没了先前的散漫，收了蒲扇，从红桌布底下抽出一个木筒，里面摆满零碎的经文竹签，破天荒对梁郁正色说：“摇一卦我看看。”
　　一支细小的竹签从筒里掉出来，算命师傅眼神瞬间大变，居然腾地一下站起来，亲自将梁郁拉到楼角处私下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