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分类:2026

作者:暮霭浮依
更新:2026-07-29 06:48:31

  大腿还在隐隐作痛,辰修清扯着短裤,偷偷去瞥梁郁的背影。
  卫生间的花洒坏掉了,只能用盆子接,梁郁进了一趟卫生间又出来,将碘伏搁在木桌上,脸色沉沉,宛如发号施令般,抱臂说道:“裤子脱了。”
  辰修清愣了一下,脑子罕见地短路几秒,等反应过来梁郁究竟说了什么时,辰修清差点跳起来,脸颊脖子上绯红一片,张了张嘴,声若蚊蚋道:“不……”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夏沉。”
  强悍而冷硬的气场压迫下来,辰修清呼吸一窒,梁郁俯身过来,如若审视般的目光一寸寸钉在辰修清身上,洗漱台上的水龙头还在渗水,啪嗒,一滴水珠落下,像重重砸在辰修清心口。
  梁郁蹙眉,凝着寒意的嗓音,一字一句道:“你之前在学校跟别人打架,躲得过对方的拳头,能把别人赤手空拳打进医院,却躲不过好几层楼梯上掉下来的一桶水,你觉得这可能吗?”
  梁郁不相信辰修清是完全无辜的。
  辰修清咽了下口水,手心出了汗,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梁郁,陌生、冷漠,甚至让他觉得……害怕。
  大脑因紧张而霎时空白,连提前编好的借口都忘光了,辰修清咬了咬唇,试着上前拉了一下梁郁的袖口,这是辰修清独有的讨好信号。
  梁郁垂眸看了眼,没动。
  “我错了——”
  “道歉没用,我只要答案,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梁郁双手撑在两侧,以一个强势的姿态,令辰修清无处可逃。他很少用大人的口吻命令辰修清,梁郁不喜欢,但他觉得眼下是必要的,辰修清的三观尚在塑造阶段,十几岁的男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必须及时纠正辰修清某些极端的想法。
  “无论如何,伤害自己的行为是绝对绝对不能做的,这是底线,你知道如果我当时没有冲上前——如果我晚了一步,现在会发生什么?你已经不是坐在这里了,而是躺在病床上,我和你母亲在外面坐着,等医生给你做手术。后果是什么,重度烧伤,毁容?全身感染?那痕迹将会伴随你往后的一生,夏沉,你有想过吗?”
  辰修清浑身僵硬,手掌下意识攥成拳头。
  梁郁半蹲下来,软硬兼施,他放低了语调,轻声说:“你会很疼。”
  “要是我疼的话,”
  如果说刚才的冷硬让辰修清感到畏惧,那么此刻梁郁突然温和下来的神情,无疑摧垮了辰修清心底最后的防线,辰修清死死望着他,眼眶一红,忽地哽咽:“这样你就会多关心我一点吗?”
  梁郁一瞬间滞住。
  在抱辰修清上楼之前,他已经预想过很多种辰修清没有避开危险的回答,也许是辰修清和别人起了冲突,也许他根本就不把自己的安全放在心上,或者辰修清更喜欢用这种方式博得同情,有很多种可能,梁郁一一考虑过了,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个答案。
  “我是个坏孩子。”
  辰修清捧住梁郁的脸,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明亮的眼瞳蕴满泪光,几乎泣不成声:“因为你不理我,所以我拼命想要获得你的关注,我不许别人比我更重要,我不想让你忽视我,就算付出什么代价都行,受伤也无所谓,反正我已经习惯了,但我接受不了你总是忽略我。”
  手指蹭过泛红的眼角,滚烫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往下掉,小男孩就是这样,嘴硬得要死,但一哭就停不下来。梁郁笑着“哎”了一声,故作惊讶道:“真这么难过啊?”
  “很难过!从今晚吃饭开始,你有跟我单独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吗?你不是在和别人聊天,就是和别人说悄悄话,我呢?你有正眼看过我吗?你就是喜欢别人不喜欢我!”
  证据确凿,辰修清委屈坏了,越复盘越觉得生气,越生气腿痛得越厉害。梁郁勾了勾他的膝盖,正好问道:“腿还疼不疼了?”
  超级疼,简直像被火烧火燎过一样。辰修清鼻尖红红的,脑子里天人交战好一会儿,才蔫了气,扭过头,用气声回答:“疼,但是我不想在你面前脱裤子。”
  辰修清可是很要面子的。
  梁郁憋笑憋得肚子痛,板正面孔,给他台阶下:“我不看,你自己脱,我带你去厕所,你自己冲水,好不好?”
  好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梁郁搂上他的腰,辰修清一点挣扎都没有,抱住对方脖子,乖乖由他扶到厕所,站好。花洒坏了,梁郁递给他一个水杯,让他自己在盆子里接凉水。
  辰修清窸窸窣窣脱掉了短裤,警惕地瞥一眼梁郁,弯腰接水的时候,又瞥一眼,梁郁背对他,头扭向一旁,偶尔划划手机,他没有在这个时间逗人的恶趣味。
  “好了。”辰修清手上和腿上都打湿了,不敢去碰梁郁。
  梁郁在背包里取出一件干毛巾,先帮他把手臂擦干净了,辰修清抢先说:“我的腿已经不疼了。”
  因为当时拽的那一手,辰修清被梁郁拉开,没有被热水直接泼到,只是溅起的水花洒到辰修清裤子,虽然有被烫伤,但远没有达到感染那么严重。梁郁应了声,说:“还是得抹药。”
  烫伤药是金航买来的,好像还是个挺贵的牌子,一拧开就是股淡淡的药香,还挺好闻,抹到腿上的感觉清清凉凉的。辰修清坐在床边甩了甩腿,他的腿又细又直,修长匀称,因为久不被阳光灼晒而显出异常的白,脚掌垫在鞋子上,辰修清一脸为难:“那我今天晚上是不是不能穿睡裤了?”
  “挺难伺候啊少爷,”梁郁随口说:“这不是穿了内裤吗,又不是全光着。”
  辰修清的羞耻度很高,特别是在面对梁郁时,辰修清只感觉梁郁的一个眼神都令他浑身发热,也许是怕影响在梁郁心目的形象,辰修清红着脸求他:“我要穿裤子。”
  “行行。”梁郁从包里翻出一件体恤,新买的,还没来得及剪牌子就带过来了。辰修清正期待地抬头望他,迎面就是一黑,梁郁把体恤盖在他头顶,凑合说:“这件比较大,能盖住下半身,就勉为其难当个裙子穿吧。”
  辰修清:“……”
  行吧,只要梁郁看不见就好。
  体恤是全白的,胸口有块图案,像是模型机器人,之前在梁郁书桌上见到过类似手办,辰修清左看看右看看,体恤确实太宽了,会露出锁骨,肩线比他长出一大截,下摆盖住膝盖,松松垮垮的,梁郁的身型比他高很多,体恤也是,穿在身上有种被梁郁拥抱的错觉。
  是错觉。
  辰修清拎起体恤领口猛吸一大口,梁郁的味道没闻见,倒被里头未散尽的车味呛了个半死。
  果然不能干坏事。
  辰修清合上厕所的门,出来时梁郁已经将床铺好了,辰修清站在一旁,警觉地盯着梁郁放下被子拿出另一只枕头,目光冷冷,像追踪罪犯,梁郁只觉背后一寒,出于自身安全考虑,自觉地将原本放在沙发上的枕头转移到床上去了。
  “要睡了吗?现在还早。”
  辰修清跨上床,将两只枕头工工整整紧挨在一起,这样梁郁睡觉就不会离他那么远了。
  梁郁简单洗漱了一遍,出来时换上了一套舒适透气的短袖短裤,脸上挂着水珠,肩膀上搭着白色的干燥毛巾,浑身散发着慵懒闲适的青春气息,刚一坐下,辰修清就扑过来,拱了拱他的后颈,像条撒欢的小狗。
  “不睡,和你聊会儿天。”梁郁拍了拍他的头,失笑道:“嘿,乱闻什么呢?”
  辰修清抽了抽鼻子,趴在他背上,辰修清的体温偏凉,而梁郁却温暖得像一个火球,就像自带的生理吸引,令辰修清忍不住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最后被梁郁逮住后脖颈,扔进软乎乎的棉被里,梁郁顶着一头散乱的黑发,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小流氓的劲儿呢?”
  “你身上气味变了。”辰修清摘掉挂在梁郁肩膀要掉不掉的毛巾,还有些湿气,梁郁盘腿坐在床上,不太在意:“可能是换洁面乳了。”
  “青柠薄荷味的。”辰修清倚在他身上,歪头问:“你想聊什么?”
  梁郁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力度很轻,顺着肩颈滑下来,停在背上,像是在安抚:“你觉得我不够关心你吗?”
  某个断开的话题又悄然接上,辰修清的情绪已然平静,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梁郁感受到手掌下的皮肤稍稍僵硬,正欲说些什么,辰修清捏了一下指节,垂下眼帘,对梁郁坦白道:“不是不够,是我不满足……”
  “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有我的过错,我没有和人太过亲近的习惯,虽然你看我平时认识很多人,但其实我会在心里放一把尺子,时刻衡量与身边人的距离,远了要拉近,近了要扯远。”
  梁郁说这话的时候,辰修清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似是不明白其中的原由。
  梁郁苦涩地笑笑,他没法向对方解释自己是个异类的事实,但他希望辰修清能理解他的用意,“所以我才说想要个弟弟。量来量去真的会很累,有时候我也想有一个不那么顾及距离的时刻,真正表达属于自己的想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过一直都没有这个机会——幸好你出现了。”
  “我是你的唯一吗?”
  这对辰修清来说是个太过天方夜谭的答案,连做梦都不敢梦到,却在得到梁郁肯定的答复之后,浑身震了一下,眼底像被骤然融化,白雪初晴、霞明玉映,泛红的瞳仁里流露出无限瑰丽的亮色,仿若整个世界被爱神降下赐福的馈赠,梁郁捏了捏他的脸颊,轻笑着嗔他:“再哭明天眼睛就该肿了。”
  “你也是我的唯一,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了。”
  辰修清捉住他放在脸旁的手,紧紧握在胸前,他咬了咬唇,纤长的睫毛因紧张而不停颤抖,最后自暴自弃道:“我很奇怪,我不能忍受你和别人在一起,就算你对我再好,就算别人什么都没有做错,但只要你没有将注意力放在我这里,我就会不安,就会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念头,我怕你被抢走。”
  梁郁平静地听对方倾诉,没有打断他,几乎是毫无保留地接受了辰修清所袒露的恐慌与无措,辰修清一口气说完,慌乱地抬头,撞进梁郁视线的那一刹,就像是悬在半空奄奄一息的人,被稳稳托举住,终究踏到了实处。
  好像从一开始,在医院那个深夜,梁郁就已经浸入到辰修清的灵魂之中,成为辰修清无可替代的精神依靠,仿佛只要有他在,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梁郁问他:“你现在会这样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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