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可就是那么凑巧，他刚打算遮掩，一张嘴，梁郁掰了一瓣橘子，堵住了他的话头。
　　司机买回来的橘子还没完全熟透，梁郁手气不好，偏偏选了一个最酸的，塞进辰修清嘴里的瞬间，苦涩的滋味霎时充斥了口腔，辰修清很轻地皱了下眉头，诧异地看他：“自己选的？”
　　“嗯，本来想给你挑的最大的，结果没抢过那伙人，太奸诈了。”
　　梁郁半蹲在他身边，娴熟地剥开橘子外皮，亮橙色的汁水沾上手指，沿着指腹往下滴。梁郁的手是很漂亮的，像一尊经过精雕细琢的玉瓷，手掌宽大，覆有薄薄一层茧，细白的肤色下透着浅青色的静脉血管，腕骨突出，线条凌厉又充斥力量感。
　　辰修清最喜欢看那双手写字、打球，也喜欢他捉弄自己时轻揉一把自己的发尾。他从小习惯于被动，像一只往外界试探触角的蜗牛，怕弄脏那只手，所以连碰都不敢碰，只能无措而欢欣地去等候梁郁的靠近，而现在那双手就在自己面前，触之可及，正为他亲手剥着橘子。
　　其实早在听见辰修清说“不适应”的时候，梁郁就已经准备帮他去要个橘子了，夏沉这人就是这样别扭的，小事大事憋着不说，全靠自己忍耐，车上几人都吐成那样了，对方也才只稍微变了脸色，一路上没有半句怨言——实际上难受得不知道成啥样了。
　　梁郁从小深知“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懂事的孩子却很少被人疼，像夏沉这样执拗长大的，怕是到今天也没吃过几颗糖吧？
　　“我不晕，真的。”
　　辰修清还在尝试狡辩，骗人的话怎么编怎么顺畅，他拿过梁郁手中的橘子，撕了两瓣扔到自己嘴里，咽下去说：“只是刚开始有一点不习惯，我没怎么坐过长途车，而且最后一排也开不了窗子。”
　　梁郁当然不信，但瞧他的脸色，看样子确实恢复过来了，他刚一松口气，猛地抬起头，盯着辰修清将一整个橘子慢慢吃完，瞠目结舌道：“不是……你真没打算给我留啊？我还没吃呢。”
　　“你喂我东西之前能不能先自己尝一口？”
　　辰修清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苦爆了。”
　　梁郁对自己的手气相当有自知之明，从看见橘子颜色起就觉得不妙，“苦你还要吃啊？我本来只打算给你用来缓解恶心用的，要是你吃不下我还能帮你吃，没想到你全吃光了！”
　　“那算了，你又不喜欢苦的东西。”
　　辰修清在路旁又摘了根狗尾巴草，与梁郁聊天的时候手指无意识绕了几圈，等司机喊人集合上车，辰修清站起身，低一低头，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用狗尾巴草编出了一枚指环的形状，嫩绿的草杆细长盘曲，毛茸茸的狗尾巴草穗镶在顶端，竟然生出几分可爱来。
　　“够心灵手巧啊。”梁郁凑过去看了眼，他一向不吝啬对别人的夸奖。
　　辰修清快速瞥了眼梁郁的手指，脸上有点红，他本来就不是为自己编的，更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指环送给梁郁，生怕这举动有什么奇怪的含义。沉默半晌，他把狗尾巴草指环放进裤兜里，看了看对方，幸好梁郁没问他要送给谁，不过梁郁这脑子应该也不会思考这些。
　　辰修清抿了下唇，扯住梁郁的衣角，用莫大的勇气问他：“在上车之后，你睡着了吗？有没有听见其他的声音？”
　　梁郁脸上现出一瞬间的空白，不确定他想问什么，“睡是睡着了，就中途听见拉车门的声音——”
　　“然后呢？”辰修清手指收紧，声音压低，梁郁的衬衫被攥好长一截。
　　“然后，我就继续睡了。”
　　梁郁仔细回想了一下，疑惑道：“我睡着之后有发生什么事吗？有人找我？”
　　“没有。”辰修清松了口气，马上否认，露出一个敷衍的笑容来：“只是怕吵到你，没醒我就放心了。”
　　怎么想怎么奇怪。
　　但对方不正面回答，梁郁也不好多问，辰修清拍了拍给梁郁扯皱的衣服下摆，捏住一角，轻声说：“我还是第一次跟着我妈以外的人出来。”
　　“感觉挺奇妙的吧？男孩子就该出来多闯荡，一天天待在同一个地方闷死了。”
　　梁郁吹了声口哨，伸手要揉对方的脑袋，辰修清偏头躲开，带了一点嫌弃提醒道：“你刚剥了橘子……”
　　于是整只柑橘气味的大手糊上辰修清的脸。
　　仁凯听见声音转头时，只见一贯作风高冷的辰修清追着梁郁满地方找打，吓得他差点以为自己认错小孩了！
　　不过就算辰修清跑得再快，也很难赶上梁郁撒开丫子的长手长脚，不一会儿就被远远甩在后面，辰修清像是中途被崴到了脚，停了下来，梁郁赶紧喊停，掉回头查看情况，结果被辰修清抓住狠狠收拾了一顿。
　　“卑鄙啊！”梁郁欲哭无泪。
　　仁凯在远处目睹全程，颇为羡慕：“我还是第一次看那小孩笑成这样，果然家里有兄弟才好玩，独生子太无聊了！”
　　几个同事深有同感，七嘴八舌讨论要是有弟弟妹妹如何如何有趣，闲来无事还能逗着玩，多个端茶送水的小弟还挺惬意。一同事甚至怼了下旁边青年的胳膊：“金哥你说呢？对了，你家里是不是有好几口人？”
　　“上有老下有小，平时和我表弟不熟络，在家说句话都尴尬。”
　　金航无奈摆了下手。
　　仁凯诧异道：“啊？这么陌生？我还以为但凡是兄弟都跟那两货相处模式差不多呢，没想到还要靠运气啊？”
　　“就看性格合不合得来吧，要是你弟弟喜欢你，不管分开多久立马就能黏糊上。看上去那俩兄弟关系就挺好的，”同事借着机会安慰金航，“所以时间不是关键，就看有没有那份心思，你说是不是，金哥？”
　　“聊什么呢，我听见了，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梁郁一边擦手一边走过来，怀疑地打量他们，几个同事连声否认，仁凯啧了一下：“正夸你呢，说你和你弟关系好！”
　　“能不好吗？从上车到现在一直没分开，腻歪着呢！”
　　司机笑着吼了声，招呼各位上车，离目的地还有几公里路，别耽误时间才好。梁郁与同事们有说有笑，辰修清落在最后，眼神冷淡，跟笑而不语的金航擦肩而过。
　　车子摇摇晃晃又行驶了四十分钟，一大片农田里才总算有了几户人家，刚驶进一条镇道，两只凶恶的大黄狗拼命冲面包车吼叫，似乎不太欢迎这群不速之客。管门的老婆子走出来，一手拿着扫把赶狗，一手将铁栅栏门拉开，司机探头出去：“停大坝上了啊！”
　　“第一次见那么多小伙子呢！歇一歇吧，老板隔一会儿就回来！”
　　正午太阳正烈，老太太将扫把随手一放，从厂子一楼拿了箱矿泉水过来，几个少年排成排道谢，其中就属梁郁和仁凯的嘴巴尤为甜，又有风度，直哄得老太太心花怒放，金航撸了袖子去搬货，有点听不下去，偏着头乐：“有这天赋还读什么书啊，去当销售早就实现财富自由了。”
　　“鱼哥，卸货！”有同事看见老板慢腾腾骑着旧三轮挪进坝子里。
　　仁凯跳上货架，搬了折叠楼梯，有点发愁：“你这腰伤是好全了吧？真怕你扭着。”
　　梁郁没有回答，咬着笔头，转过去看了辰修清一眼，辰修清也在看他，淡淡地说：“不准搬大箱子。”
　　言下之意是，简单的小家具可以帮忙搬一下，但伤到腰你就等着被我收拾吧。
　　也算是这么久以来辰修清第一次对这事让步，梁郁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其他同事也都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没有让伤员搬重物。订购的家具比较多，一忙活起来没完没了，导致对账的负责人胡乱填了数字，根本没有复查，等最后一批零件组装上，太阳都下山了。
　　原先那两只大黄狗灰溜溜窜回来，约摸是家养的，见惯了客人模样，倒不怎么冲人吼了，只吐着舌头晾在一旁，活像两个监工的。
　　“中华田园犬哎，真通人性。”
　　仁凯把蹭黑的手套摘下，一身汗湿的背心几乎拧出水来，另个男生举了块火腿肠去逗狗，嘬嘬嘬地唤，接嘴说：“守家最合适了，还听主人的话，就是凶了点，鱼哥要不要来喂点？”
　　在外摸爬滚打的大狗身上难免有虱子，梁郁手掌托着半边脸，没动，“不了，我还是更喜欢猫。”
　　“猫娇生惯养的哪里好了……”
　　此话一出，瞬间引发了关于猫狗大战的争议，“猫好养”还是“狗好养”向来是个世界难题，奈何几个同事能说会道，很快狗子一方占尽上风，吃瓜群众群情激奋要讨个说法，梁郁首当其冲，只能抱着记账本悻悻逃离战场。
　　不多时，乡下升起了雾色炊烟，野外半黑的苍茫天空已染繁星，家家户户挂起的灯火与天际线相映接壤，梁郁从一个屋檐走到另一个屋檐下，站定，抬眼望去。
　　另一面的喧嚣逐渐消失于耳畔，拢入夜色中的人影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廊灯之下，辰修清孤独又毫不起眼，就像野外的一朵蒲公英，无人问津，稍微一吹就散掉了。
　　梁郁喉咙不觉动了动，辰修清偏了下头，看上去早发现了他，唇角微微勾起，眼中的冷意骤然消融，犹如冰封千里的雪原降下第一缕春光，那是独属于梁郁才能享尽的温柔。
　　“怎么不回去？”
　　厂子这边挨着农田，初夏夜晚一阵蛙鸣，梁郁怕里面有蛇，将辰修清往身旁带了一下。
　　“我有事找你。”
　　估计辰修清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刹那间的微笑，很快皱了下眉，手揣在裤兜里，身子站得笔直，像是在紧张什么。他咽了下口水，问：“你可以先听我说完吗？”
　　梁郁心下异样，一头雾水地点头答应，辰修清脸上有点红，刚把手伸出来，背后忽然爆发一阵哄闹，辰修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收了回去，脸上骤然阴郁，极为不爽。
　　同事看不懂哥俩的氛围，挟着梁郁的胳膊，吩咐厂子那边打来电话要看账本，跟梁郁道歉之后跟辰修清道歉，硬生生将人拖走了，折腾二十来分钟，梁郁一摔桌子，他算是明白了，哪是看账本啊，这分明是女娲补天啊！
　　家具厂老板跟人定合同的时候就没注意批次，估计忙晕了，发货时直接把另一家的货品运过来了，虽然大部分能对得上，但是剩下全是这地方这边不要的，得原封不动还回去。
　　在他们之中，怕是只有梁郁记得起全部细节，担得起这份责任，金航和仁凯对货物不熟悉，只能出些力，将卸下的货物排查一遍，其余的让梁郁自己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