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辰修清还想着抗议，梁郁将薯条塞他嘴里，问他：“凉了没有？”
　　“……凉了。”
　　辰修清的关注点很快被梁郁带偏，这个年龄段的小孩最容易打发，辰修清脸颊鼓着，认真问：“我去再要一份？”
　　梁郁乐呵地咬了口薯条：“不用，凑合吃吧，我又不挑。”
　　梁郁帮仁凯找的是一场家具城的老板，刚好是销售旺季，订单多，老板缺人干活，因此很爽快地答应了梁郁的请求。隔天去的时候家具城还没开工，一到场地，仁凯的瞌睡瞬间就被吓飞了，几乎压不住声：“我的妈呀，鱼哥你不会是混社会的吧？认识的人也太多太离谱了吧？！”
　　要不是旁边有人看着，梁郁简直想给他后脑勺来一下，他无语地指了指货架上的大箱子，解释道：“喏，你以为老板是真发善心啊？正好缺苦力呢，我好说歹说才同意提前发工资的，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吧。”
　　梁郁腰上受了伤，根本用不了力，因此这些脏活累活只能让仁凯自己来，他爱莫能助。仁凯倒不介意这些，毕竟身上背着一大笔债呢，他手里提着一包东西，往家具城周边看了看，奇怪地问：“老板人呢？那咱俩是怎么个发工资法儿？”
　　“按件算钱。”
　　梁郁手机震了一下，他抬头，不远处一个中年发福的男人在招手，手里还攥着一瓶保温杯，笑呵呵的。梁郁把手机揣回兜里，稍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在那。人家姓李。”
　　“李叔好！”仁凯眼巴巴地凑上去，将手里的一袋酒递过去，恭恭敬敬介绍了一番自己。李老板老婆管得严，戒烟戒酒几年了，但见对方是个会来事的，脑子灵光，索性也就收下这个人情，带着两人在二楼逛了一遍，正巧这个时候有几个青年来交班，李老板喊住他，对梁郁说：“你们现在还不大熟悉流程，跟着这几个管事的，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
　　其中有个男生和梁郁年龄差不多大，看起来也是过来赚钱的，视线在梁郁身上转了两圈，露齿一笑：“叫我金哥就好，你们都是第一天来？”
　　“是啊，干这行需不需要技术啊？累不累？一天下来能赚几个钱啊？”
　　仁凯不敢在老板面前造次，但在同龄人面前就暴露本性了，差点跟金哥攀了个兄弟当，他从梁郁那儿借了两三万，剩下的钱不知道要干满几个月。
　　金哥一看就是脾气好的，被仁凯一顿追问也不嫌烦，他想了想，耐心答道：“也不全看技术，就靠干力气活吧，跟在厂子里上班一样，你要是多干一点，一天也能挣个几百块。就是干我们这一行的，累，注意着度，别把身体弄垮就行了。”
　　由于是第一天上班，梁郁和仁凯混了个跟车工当，熟悉操作之后就全是活了，根本闲不下来，仁凯在车间忙得热火朝天，里面没装空调，只有一个风扇吹，透不过气，到了晚上背心还是湿的。
　　梁郁被派去搞销售，他记忆力好，对产品的质量规格几乎能做到过目不忘，但每天跑来跑去，废脑废体力，一星期下来还是有点吃不消。辰修清拆开药膏给他上药，见到伤口附近一片发红，拧着眉头问他：“又用腰了？”
　　梁郁躺在床上，脸闷在枕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音。
　　辰修清往伤口处吹了吹，拿了棉签沾上药膏，冰冰凉凉的，有股中药的气味，梁郁往床沿缩了缩，辰修清按住他：“别蹭。”
　　“痒。”梁郁累得不行，眼皮都睁不开，辰修清把腰腹绑上新的纱布，将衬衫放下来，轻轻摸了摸梁郁的头发。
　　“今天挣了三百块钱，这周还没算，应该快能还上钱了。”
　　梁郁闭着眼睛，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辰修清将枕头拿开，让梁郁枕在自己腿上，时不时帮他捏捏肩，揉揉太阳穴。梁郁把仁凯的事看的比自己都上心，这让辰修清略微不爽：“又不是你欠的。”
　　“我知道啊，我本来不该这么卖力的，傻到家了，”
　　梁郁嘿嘿笑了一下，“可是我看见仁凯每天早出晚归，比生产大队的驴子还勤快，就让我有点忍不下心，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欠这么多钱，但他这个态度，就算最后骗我也忍了。”
　　辰修清说：“我还是来帮你吧。”
　　梁郁一个激灵，鲤鱼打挺似地坐起来：“不！可别了，那里面简直不是人待的！”
　　“腰。”梁郁的动作幅度太大，辰修清拽住他，把人重新按回腿上。梁郁叹口气，说：“放心，这几天已经不疼了，每天还要麻烦你帮我洗头……总之让你别去就别去，家具城没空调，夏天简直能热脱水，我只是帮仁凯个忙，他把钱还上了咱们就辞职。”
　　辰修清也不知道自己在梁郁眼中怎么就变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形象了，好像是有点年龄差的因素在里面，梁郁会先天性地保护比自己弱小的人。而在梁郁看来，夏沉心思敏感，在别人注意不到的方面，他可能需要比平常人更多一倍的关注和照顾——但梁郁不知道的是，正是顶着这样一张瓷娃娃的脸，夏沉活生生把人揍进了医院。
　　“明天我可能还要更晚一点回来，饭就不用做我那份了，你吃了饭做完作业直接休息。”
　　辰修清手一停，梁郁依然絮絮叨叨地讲：“跟我负责同一工作岗位的又来了两位，我也才来没多久，哪有闲心带新人？幸好有金哥在，今天帮了我不少忙，不过他们倒挺懂事的，还说要请我喝茶来着……我有那么老吗？”
　　“梁郁。”
　　辰修清捂住他的嘴，眼神暗下来，梁郁眨巴眨巴眼睛，听见辰修清毫无情绪起伏地发问，“金哥是谁？”
　　“啊？”梁郁下意识问道。
　　辰修清竖起手指，静静地望着他：“三次，这周下来你整整跟我提过他三次，电话也是，你除了接仁凯的号码就是在跟这个人通话，而且也不完全聊工作，你今天和昨天回来晚就是因为他吗？”
　　“不是！你想哪儿去了，怎么可能？”
　　梁郁敏锐地觉察到一丝危险，赶紧坐起来。
　　辰修清往他腰上垫了块软枕，抱着手臂，表情极其不爽，像是自己心爱的玩具被另一个人抢走了。虽然梁郁的行为还没达到夜不归宿的程度，但辰修清还没被梁郁忽视过，廖康之前找人威胁他的时候梁郁甚至还拿他当个宝贝似的护起来，现在威胁没了，梁郁被仁凯骗着找了份工作，好几天没跟他说过话，一开口就是家具城里的老板同事，一口一个金哥地喊，眼里像是没有他这号人似的，落差太大了，辰修清根本接受不了。
　　这醋吃起来简直没完没了，辰修清忍了好几天，总算寻了个机会问出来。梁郁感到一阵诡异的心虚，就像在外面寻花问柳的丈夫被妻子审讯似的，他斟酌措辞，解释道：“金哥是我老板介绍来的——”
　　“我不需要了解其他人的情况。”辰修清打断他。
　　……不是您要问的吗？
　　梁郁内心抓狂，这个情绪下的夏沉他是真有些应付不了，就算平时生气也好，至少他还能哄，但此刻的辰修清什么表情也没有，明显是气炸了的程度，梁郁怀疑自己再多说错一句这座火山就会喷发，幸好，在对方耐心耗尽之前，梁郁找到了最完美的答案。
　　“我错了，以后我早点回来陪你，不加班了好不好？”
　　辰修清瞬间什么气都没了，他抿了抿唇，抓住梁郁的衣袖：“明天我给你做可乐鸡翅，我刚学会的。”
　　“你还会做这个啊？”梁郁笑了笑，故意掀他老底：“不会和鸡蛋面一样糊成一团吗？”
　　“怎么可能！”辰修清急了，赶快证明自己：“清楚步骤就好做多了，我今天试过了，很好吃的！”
　　“信你信你，我很期待。快回屋去吧，不早了，晚安。”
　　梁郁把灯关了，送他到房间门口，辰修清眼睛亮闪闪的。他容易知足，也容易期待，借着看伤口的名义轻轻抱了抱梁郁的腰，松开的时候脖子以上全红了，滚烫，像棵熟透的番茄似的。
　　其实就是一个很随意的举动，但辰修清看上去实在不正常，心跳也很快，什么心思搁脸上都藏不住，梁郁往他脑门弹了一下，以为他发烧了，笑他像个傻子。
　　当然，辰修清也够傻的了，不然也不会因为梁郁一句示软，毫不犹豫去家具城找了份打工的活，揽下了梁郁的绝大部分工作。
　　梁郁在家具城见到他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面前还有一个找茬儿的客人，说质量这也不好哪也不好，说到底就是嫌弃价格太高，想让工作人员给他打折。
　　梁郁不过是担个销售的位置，还没那么大权利给客户打折，他讲了半天道理，客人一个字没听进去，要让他找经理出来。梁郁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胡搅蛮缠的人，一个头两个大，一时间都想破罐破摔打电话了，背后突然出现一阵熟悉的声音。
　　辰修清朝懵神的梁郁笑了笑，对着客人问：“叔叔，请问我们这儿的产品不合你品味吗？”
　　“你、你这么小年级就出来上班啊？”
　　客人愣了愣，面对员工他还能强词夺理，但对着小孩子，成年人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这个脸的。
　　辰修清点了点头，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盯得客人心底发虚。辰修清惯会利用他的外貌优势，嘴里撒谎的词语信手拈来：“是啊，这是我舅舅开的店，我今天帮他看看店铺，叔叔，你想买这个是吗？我也特别喜欢这款，我妈过来瞅了半天呢，舅舅说这是给客人订的，不能外拿，真是太可惜啦。”
　　“是啊是啊，哈哈，我刚好也想买。”男人抹了把汗，尴尬地附和。
　　辰修清不愧是辰修清，一眼就看破了男人执着于这款家具而又想占便宜的主意，梁郁见缝插针，趁机接嘴道：“这款大理石桌确实是我们现下最流行的款式，价格实在降不了，但我们这边可以免运送和组装费用，还有一些售后服务项目，您看意下如何？如果实在沟通不了，我也可以找销售经理，但之后的免费赠送活动可能不……”
　　“行行！那就这个吧。”
　　梁郁软磨硬泡实在有一手，客人赶紧打断梁郁的话，留下一串电话号码和送货地址。辰修清弯了弯眼睛，心中举旗庆祝，正想去找订单时，被梁郁抓住后衣领，硬生生给提了回来，“夏沉同学，现在是自习时间，请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不去，我根本不用自习！”辰修清挠了挠梁郁的手腕，挣扎道：“我说过我要来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