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可既然已经决定了，他要单独终结和廖康的过往，因此辰修清只能忍着，将这误会的解释延后，他从来没有抱怨过梁郁，更别提把对方当做累赘，梁郁的出现对他已经是始料不及的幸运了，就像深渊之下偶然划过的一颗流星，即使卑微渺小如辰修清，也想要尽力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璀璨光芒。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昨天的事情。
　　回家途中，辰修清骑单车骑得歪歪扭扭，好不容易能上路了，梁郁在旁边乐不可支：“你这是开车还是打仗呢？胳膊放轻松，别老是拧车头。”
　　“我怕它转弯！”
　　辰修清捏紧刹车，果不其然，车把手猛地歪向一边，辰修清拐不过来，赶紧要跳。梁郁大手撑着车，将蹦下来的辰修清捞在怀里，胸口紧挨胸口，如同一点火星扔进了干草堆，呼出来的气息像要把辰修清整个烧着，脸上唰拉一下全红了，梁郁叹口气：“别挣扎了，我骑车，乖乖坐后边。”
　　于是如愿以偿，辰修清坐在后座架上，哼着歌，腿上搭着给梁郁买的零食塑料袋，手里捏着梁郁敞开的校服外套，过路的风一吹，连带着梁郁身上清新的气息，一同扑向了辰修清。
　　夜里吃完饭，辰修清正在挖冰淇淋吃，算是餐后甜点，虽然他实在受不了太过甜腻的食物，纯粹是买多了放冰箱吃不完。
　　电视里放着辰锦瑜平常追的电视剧，闹闹哄哄的，刚好放完片尾曲，辰修清拿遥控板换台，梁郁从房间里走过来，满身汗，脖子上挂着一条雪白的毛巾。
　　“你要用卫生间吗？我洗个澡。”梁郁说。
　　辰修清看着一滴汗珠从梁郁下颌划过，落进领口，眨了眨眼，视线回到电视屏幕上，冰淇淋的香草甜味融在嘴里，他机械地回答：“我不用，你洗，水是热的。”
　　梁郁脱衣服放水，热气雾化了浴室的玻璃墙，胳膊有点酸，梁郁晚间一直有健身的习惯，偶尔打打篮球，但更多是睡前练俯卧撑举小杠铃，不然照他这么一直吃，体型迟早超标。
　　等冲完凉，梁郁甩甩头发，从卫生间里出来，辰修清把吹风机递给他，有点凶：“不准湿着头发睡觉。”
　　梁郁的耐心撑不到头发全干，吹了两分钟就凑合拔电了。辰修清站在门口，纠结着要不要说声晚安，可梁郁已经合上了房间门。
　　无边天幕染上了皎洁月光，镇上的居民熄灯时间早，仅有几家店铺还亮着通宵营业的牌子，小区外传来微弱的蛙鸣，还没到夏蝉旺盛的时节，辰修清望着窗外，困意还未袭来，却听见门外响起了一阵微小的脚步声。
　　辰修清的房间是连通阳台的，用一扇帘子挡着，隔不了多少音，脚步声消失没多久，阳台传来咔哒咔哒的响动，像锤子在敲击什么东西。
　　辰修清闭了闭眼，熟悉的身影透过月光映在窗帘上，放大，好像完全罩在了他身上，让辰修清安心得不愿动弹，意识的最后，是他张开嘴唇，对着那道黑影，无声道了句晚安。
　　约定的当天，廖康和辰修清定好在学校后门的废旧工厂里见面，那儿曾经属于政府规划地，后来资金出了问题，负责人拖欠工资，没工人愿意干，只拿警戒线围了起来，工程不了了之，根本没人会去工厂附近转悠，也算是合了廖康的心思。
　　要说起来廖康和辰修清究竟结了多大仇，倒也说不上来，中学的男生情绪来得快，正处于青春期，任何一点波折都可能让对方记恨上大半天，更别提像廖康这样的人，从小被父母惯上了天，狂得不行，背后一堆称兄道弟的狐朋狗友，没曾想遇上辰修清这个硬茬子，不仅丢了脸面，还当着同学老师被揍得无力反击。
　　强大的自尊心可以成就一个人，亦可以毁灭一个人，廖康没少结仇家，可独独经过辰修清这一遭，让他在他这个圈子里彻底抬不起头来。
　　只有让辰修清向他低头，遭受和他同等代价的羞辱，廖康才能解气，所以他才会花重金找人去探辰修清的底细。单纯找辰修清麻烦是没用的，只有拔出蟒蛇的逆鳞，才能真正致对方于死地，辰修清的母亲出差逃过一劫，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廖康接到了梁郁的电话。
　　“今天我可能会很晚回来，之前有节课没去，数学老师给我单独开了个班。”
　　辰修清撒谎是有一手的，脸不红心不跳，说的跟真的一样。梁郁把剩下的冰淇淋吃了，怀疑地看了看他，但终究没说出什么问题。
　　要去哪，会发生什么，辰修清已经提前预想到了，廖康的手段没有下线，只要对方把所有的恨意集中在他身上，辰修清就能保证梁郁相安无事。
　　“夏沉，这几天这么早走啊？”
　　班长叫住他，语气不是特别友好：“老师都说了，让你放学后去他办公室，你这都几天了就是不听。”
　　“今天有事。”
　　辰修清头都没回，拎起书包就走出了教室，他把自行车锁在校外的棚子里，戴上口罩，套好帽子，随身备了一瓶辣椒水喷雾防身。正打算穿近道去工厂时，突然发现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正往校内张望，神色还挺着急。
　　辰修清对他有点印象，好像叫什么凯，梁郁去他家睡过。
　　辰修清对别人的事一向不上心，理了理口罩，要绕过他时，仁凯突然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身体先于意识行动，等辰修清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一手肘怼上了仁凯的肚子。
　　“不要碰我。”
　　辰修清皱了下眉，冷冰冰地发出警告，仁凯没想到这小子出手这么迅速，肚子一阵抽痛，差点把隔夜午饭吃的东西都吐出来。
　　仁凯“操”了一声，忍着脾气说：“你是梁郁他弟吧？口罩戴着我差点看走眼，你有梁郁的联系方式没？我看他被好几个陌生男人带走了。”
　　“什么？！”辰修清一惊，“梁郁”这个名字就像是辰修清的软肋一样，再怎么坚硬的防御也被瞬间击溃，辰修清狠咬了一下舌尖，疼痛令他强行冷静下来，辰修清逼问：“在哪里看到了？那几个男人是谁？梁郁有说什么吗？”
　　仁凯快抓狂了，急得不行：“我不知道！我谁都不认识！我只知道其中一个人脸上有疤，挺丑的，梁郁让我别担心，我怎么可能不担心，这简直——我鱼哥年龄要是再小一点，这妥妥的人贩子啊！我该不该报警？”
　　“除了这个，梁郁还说过什么？”
　　仁凯眼睛一亮，口不择言道：“你知道老街那边有一片拆迁的居民楼吧？我听那些男人跟鱼哥的谈话，他们好像就是要去那个地方！”
　　“行。”辰修清表情极为恐怖，戴好口罩，二话不说骑上自行车就走，仁凯追了好几步，无力大喊：“倒是带上我啊！你这车明明可以再坐一个人的！”
　　疤、居民楼、陌生男人……
　　自行车速度无比迅速，一路差点剐蹭上好几个路人，叫骂的声音随风抛在脑后，辰修清无心搭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乱七八糟，已经出现了耳鸣的迹象，心跳从没有如此激烈，只有一个念头维持着他的动作，如果廖康真敢对梁郁做什么的话，他真不敢想象自己会疯狂到什么程度。
　　拆迁区的居民楼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些钉子户在附近走动，辰修清拦住几个人，问他们有没有看到一个高中生路过，但无一例外都是否定的回答，没有人看到梁郁的行踪。
　　距离辰修清和廖康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仁凯从一辆出租车上跑下来，总算赶上了辰修清。
　　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又被迫提了一口气上去，仁凯暗道糟糕，辰修清的状态很不对劲，呼吸急促，脸上苍白没有血色，这可把仁凯吓了一跳，忙拍他的背：“你，你别吓我啊，是有心脏病吗？我给你叫医院，你别急，我马上——”
　　“手机，你有梁郁的电话？”辰修清喘了口气，眼睛发红，身上源源不断在冒冷汗：“打得通吗？我想知道梁郁的确切地址。”
　　仁凯愣了一下，嘴巴不自然地张开：“你先顾好自己啊！自己都管不好还要去找别人？说不定鱼哥真认识那几个男人呢，先以你的身体为重……”
　　仁凯看见对方的动作倏然顿了一下。
　　辰修清抬头，墨黑的眼瞳直直盯了过来，那眼神如同毒蝎般恶寒，仁凯警铃大作，刚要后退，只听辰修清阴冷的嗓音响起，毫不留情戳开了对方的伪装：“你在这给我拖延什么时间呢？”
　　这个人太聪明了。
　　这是仁凯此刻唯一的想法，他根本骗不了对方，无论从拙劣的演技还是处处带着漏洞的话语，全都指向了一个目的——仁凯在拖着辰修清，仁凯不让他见到梁郁。
　　理由呢？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一个可怕的想法骤然压垮了辰修清，线索太过明显，根本不需要剥丝抽茧，梁郁的态度已经暗示了一切。辰修清撞开试图阻拦的仁凯，骑上自行车就往回赶，乌云隆隆，随时会有一场大暴雨降临。他浪费了四十分钟，廖康多给了他四十分钟时间。
　　从居民楼到工厂有一段时间，天上飘了小雨，闪电划过天幕。
　　没了支撑的自行车重重摔在水泥地上，金属外皮刮擦过地面，传来尖锐的摩擦声，雨水冲淡了血水，二者交融，像烈火一样灼烧着辰修清的皮肤，让他疼得几乎说不出来话。
　　廖康呆呆站在面前，浑身因为恐惧而颤抖，胡乱向来人解释：“我没有……我没有动手，是他、是他自己冲上来的！他说一报还一报，我只是想给他点颜色看看，我真没有想对他动手！”
　　“哥哥！”
　　血色在扩大，辰修清吃痛地喊，少年的身体无力倒在他怀里，梁郁伸出一只手，强撑着抹掉了辰修清脸上的泪痕。
　　“看吧，我承诺过你的。”
　　目光逐渐失去焦距，梁郁捂着腰上溢出的鲜血，轻轻朝他一笑：“从今以后，没人可以再伤害你。”


第92章 回忆章·8
　　兜兜转转，梁郁居然又回到了当初辰锦瑜住院的那家医院，一切都是熟悉的场景，不过这次出事的倒变成他了。
　　门诊部设在一楼，主治医生掀开帘子，让护士将梁郁搀扶进去，撩开血红一片的上衣，腰间的伤口着实恐怖，一看就是被刀器所致，所幸深度不大，没有伤及右侧肾脏，不然只能进急诊室了。
　　医院走廊吵吵嚷嚷，过路的病人不时探头往里张望，警察很快过来询问情况，出示证件，对涉事人员进行调查。是仁凯报的警，他专门问了情况，目前还没抓到肇事者，梁郁被捅之后，场面一度混乱，廖康跑得快，神神癫癫的，有几个小弟拦着，仁凯追了几条街还是跟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