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你最近好像很晚才到家，是学校的事很忙吗？”
　　两人氛围很融洽，辰修清思考几天，终于找到了这么一个机会问出来。打探别人的隐私是不对的，可辰修清到底不安，对一个人有了牵绊等于有了软肋，他不能不在意梁郁的事情，可是就在他要继续追问时，梁郁却打了个哈哈，将这件事糊弄过去了。
　　梁郁的夜不归宿在持续发生，房门很薄，有人经过时就会传出响动，辰修清计算了一下，梁郁最近一次回家是在凌晨一点，这周一共有三次都是在半夜十二点过后。两人放学时间有差，所以钥匙都藏在门口花盆下面，方便随时取来用，就算高三学业沉重，也不至于晚到这种地步。
　　梁郁有事瞒着他，辰修清确信。
　　辰修清其实挺想直接问出来，依照梁郁的性格，也不会让他当面难堪，可他太在意这段关系了，梁郁于他就像是一股捉摸不透的风，逼得越紧他越把握不住，患得患失加剧了他内心的恐慌。直到有一天放学，他被老师叫去了办公室整理卷子，从教学楼出来已经很晚了，黄昏落日，正巧遇上了石晓瞳，那女孩看了眼他，惊讶地问：“原来你还没走啊？”
　　石晓瞳的性格很好，偶尔和辰修清也能攀上一两句话，但这句问话毫无来由，像是寒暄一样，辰修清本打算忽视过去，石晓瞳接着说：“你哥都跟那群人走老远了。”
　　辰修清倏然滞在原地。
　　“看上去是来找你的，但你哥哥说你已经回家了，我还纳闷你怎么才刚从楼里出来呢。”
　　石晓瞳心眼大，没发现辰修清的异样，等说完回过头，被辰修清的脸色活活吓了一跳。
　　梁郁最近不着家确实和学业无关。
　　他本想着多笼络同学，联系老师，应该就能解决辰修清的问题，可他还是错误地估计了那群社会混子的流氓程度，他们好像就跟辰修清杠上了一样，隔三差五进行跟踪与恐吓，梁郁护送辰修清上学，一直等他进了学校才放心，怕自己放学时间晚，就特意买了辆自行车，辰修清学东西很快，这个应该不用自己操心。
　　可能是自己插手得过多了，几个人按不住性子，今天晚上居然敢直接堵学校门口蹲点，梁郁废了半天劲儿，才从他们口中得知这群混子是收钱办事，真正的策划者是辰修清打进医院的小男生，初高中的男生记仇深，又因为丢了面子，一定要让辰修清吃到苦头。
　　拳头还是比说理有用，梁郁用了点手段，总算从他们口中套出了那男生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梁郁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一点，他习惯性从花盆下掏钥匙，发现钥匙不见了，门从后面开了条口子，辰修清站在门边，不知道等了多久，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吃饭了没有？”
　　梁郁差点被吓到，辰修清的动作阴森森的，开门时没有任何声音。梁郁总觉得气氛很怪，但又说不出哪里怪，他反问道：“你呢，吃晚饭了没有？”
　　“没有，我想吃你做的面。”辰修清说。
　　梁郁笑了笑，什么戒备也没了：“早说嘛，想吃什么就给你做啊。”
　　指关节处有些破皮，上面沾了血迹，洗手的时候有点痛，梁郁把电磁炉插头插上，从塑料袋里夹了点面。辰修清在后面沉默地盯着他动作，突然打断他：“我今天饿了，想多吃一些，梁郁，你帮我端着碗。”
　　辰修清递过来的碗有些沉，都是些易碎的瓷碗，梁郁想也没想就全接过来，要放在灶台旁边时，辰修清叫停他，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臂。
　　校服外套下，一只小臂尽是红色，有些发紫的迹象，是刚才打架时，梁郁拿手肘挡了一下对方挥过来的拳头，这才没有伤到脸。辰修清沿着手臂往上摸索，梁郁全身都是痒痒肉，又痛又痒，关键是怀里抱着几只大碗，他实在抽不了手，只能求饶：“我不来了！你想干什么就直说吧，我全招！”
　　辰修清脸色黑得吓人，撤回手，倚在桌子旁边，抱臂问他：“除了肩膀和胳膊，还有哪里受伤了？”
　　梁郁把碗放下，一口气还没松开，又被强行提了一口气，他装傻充愣：“是今天摔的，我下楼梯没看路，不小心撞到的。”
　　“我有没有说过，梁郁，不要掺和我的事，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是对我来说，你比我更重要，你受伤了比我受伤会让我难受一万倍，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窗子没关严，突然被强风撞开了一侧窗门，风呜啦啦往屋里灌，听得人难受，梁郁要去关窗子，辰修清声音彻冷：“你给我站那。”
　　梁郁只好站在原地，对方的态度如此强势，梁郁的心情也不太好，没有男生会喜欢被人压着，梁郁也同样。
　　“是，我承认，今天我去找那些人打架了，因为他们的目标是你，我看不下去，就算你让我别掺和你的事，我也不会听的，你妈妈把你交给了我，这对我而言是一种责任，我会帮你处理好的，你只要学习，其他事情你不用过问。”
　　辰修清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脑子里某根弦彻底崩断了，以前辰锦瑜就是这样告诉他：你只要学习，妈妈会帮你处理好一切。
　　可是那真的是辰修清想要的吗？比起与家人分别、为了生计昼伏日出，辰修清归根到底只是想要家人的陪伴、家人的健康，有谁问过他想要什么吗？！
　　“处理好？你就是这么给我处理的？！”
　　辰修清红着眼睛，抓住他的手腕，让梁郁更近一步看清上面的伤口，这些痕迹像针一样死死扎进辰修清心底，“这一周都是凌晨回家，打架受一身伤回家，我需要你这样帮我吗？要是我没发现呢？接下来呢，你还想要干什么？”
　　“这些你不用管。”
　　梁郁别开头，他很少这么发火过，不应该，他本来想和对方好好商量的，不知道为什么发展成这样不可挽回的局势。
　　这句话更加激恼了辰修清，他嗤了一声，放开他的手，狠着心肠说：“我不需要你帮我，你才认识我多久啊梁郁，你有什么资格插手我的事？因为你对我高贵的怜悯，过剩的同情心？你以为你是谁，我凭什么需要你的可怜——”
　　梁郁打断他：“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吧？我和其他人也没有区别，因为你对我的同情，让那些人更想找我的麻烦，更想让我出丑。我现在每天处于担惊受怕当中，原本他们只要发泄完就够了，为什么那群人要跟踪我，为什么他们不肯放过我，难道不都因为你吗梁郁？你难道没有发觉，你才是我的累赘，我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哗啦——！”
　　沉重的瓷碗应声而碎，梁郁放得太靠外面了，稍微一碰就能掉下来，辰修清刹那闭了闭眼，浑身颤抖，他的心脏仿佛也随着这道声音碎掉。
　　瓷片飞溅，梁郁的脚踝被划破，他反应迟钝，慢了半拍去看自己周围，辰修清把他拽开，掀开他的裤腿，着急问他：“哪里划伤了没？疼不疼？不要用手去捡！我先拿消毒水，你坐在旁边等我。”
　　“对不起。”梁郁说。
　　辰修清呼吸窒了一下。
　　其实在那句道歉开口前，辰修清已经预想过无数种梁郁的反应，恼羞成怒也好、气急败坏也好，是辰修清自己先犯的贱，侮辱了梁郁这么久对他的关心，就算梁郁揍他一顿也没关系，是辰修清自己应得的，可他做了那么多准备，到最后，等来的却是梁郁一句愧疚无力的对不起。
　　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辰修清脸上，胃里翻江倒海，折磨得他想吐出来。
　　梁郁取过他手里的消毒棉，把地板扫了，碎瓷片裹好胶带扔进垃圾桶，电磁炉锅里翻滚，梁郁把面条盛起来，声音很轻，怕再触怒了他。
　　“你之前说你饿了，面给你煮好了，早点休息，今晚上是我考虑不周，你不要放在心上。”
　　窗外疾风骤雨，黑云压城，客厅为他留了盏灯，昏昏沉沉，深渊般的黑夜侵蚀，慢慢啮噬着那唯一的光源。
　　梁郁离开了，辰修清望着桌上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哭。


第91章 回忆章·7
　　午夜刮起的风掀得人心泛凉。
　　一所亮堂的屋子里，梁郁抽了抽鼻子，正想问周围什么怪味，面前一团黑影窜过去，唰拉一声把窗户全拉开了，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床铺板凳上的裤子纸巾胡乱塞进衣柜，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简直能去应聘家政清理大师。
　　梁郁：……
　　雨已经停了好一会儿，屋外的风呼啸着卷进来，伴随楼下一阵阵搓麻将的闹声，黑影的主人、梁郁同学，仁凯，绷着一副尴尬的表情，皮笑肉不笑站在书桌旁，捧读道：“随便坐啊，不要介意。”
　　梁郁瞟了眼角落里满满当当的纸团，还有桌上欲盖弥彰半合上的电脑，神色微妙，点头说：“……谢谢。”
　　房门下一秒被推开，仁凯母亲端着一盘水果沙拉走进来，笑呵呵地招呼：“这么晚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招呼你的，就凑合凑合吧，下次白天时候来，咱炖汤给你吃。”
　　“太客气了，是我打扰了，叔叔阿姨不嫌弃我就好。”梁郁赶紧回答。
　　仁凯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母亲将客厅收拾了，切好水果送进来，满脸和蔼，看样子仁凯一家经常来客人，晚上接待一位同学做客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儿了。梁郁坐立不安，十分礼貌地跟两位长辈道谢，仁凯大爷似的倚在门板上，不爽喊道：“都说了多少遍了，进我房间先要敲门！”
　　“敲门做什么，你心里没鬼就不需要敲门。”仁凯父亲盯着报纸，面无表情怼了一句。
　　仁凯啧了声，他敢凶他妈，但就是不敢撼动他爸的地位，见他老爸发话了，只能嘟囔两句，悻悻抓着梁郁进屋。
　　梁郁规矩地坐在椅子上，仁凯抱着手机躺床沿，没眼见力，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么晚还在外面晃悠，你被你老妈赶出家门了啊？”
　　梁郁沉默片刻。
　　也不算是赶出家门，和夏沉大吵一架是梁郁根本没预料到的展开，他能从夏沉眼底看出一瞬间的厌恶，像是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刹那间崩断了夏沉的理智，纵使梁郁再伶牙俐齿，那一刻也失去了辩解的勇气。
　　在这近一个月的相处之下，在梁郁看来，夏沉就像是一只浑身带伤的刺猬，猜忌、多疑、敏感，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把全身的刺竖起来保护自己，仿佛是多年伤害遗留的后遗症，夏沉从心底抗拒着和别人的接触，是梁郁太过自大，上位者永远无法共情别人的苦楚，他以为自己会是夏沉需要的，所以一意孤行让对方全盘接受自己的好意，可最终却忘了考虑，夏沉到底需不需要他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