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分类:2026

作者:暮霭浮依
更新:2026-07-29 06:48:31

  “那是当然,谁会等水没烧开就放面条啊?”梁郁玩味地笑笑,坐在他旁边,辰修清顿时不淡定了,犹豫地说:“那原来这碗……”倒掉吧?
  “我吃。”梁郁摸了摸肚子:“我现在饿得头昏眼花,连碗都吃得下。”
  辰修清伸手要阻止他,梁郁端着碗躲开,虽然先前表现得无比嫌弃,但吃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
  辰修清看着他,心脏毫无征兆地一缩,梁郁不愿意浪费他做的食物,这让辰修清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被人珍视的惊喜与愧疚感,仿若一根久未弹奏的生涩琴弦被骤然拨响,明明声音已然消逝,回荡的余音却久久萦绕在辰修清心头,生根蔓延,肆意滋长。
  “我……”辰修清咬了下唇,把筷子放在一边,认真地盯着他:“我会好好学做饭,下次做给你吃,你肯定会喜欢的。”
  “我嘴很挑,以后还是我做给你吃吧。”
  梁郁朝他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两个吃得干干净净的碗堆叠在一起,狭窄的房间里溢满了水声,掩盖掉没由来的慌乱的心跳。忽然间,梁郁的手腕被紧紧握住,湿漉漉的,水滴沿着手臂蜿蜒向下,他眨了眨眼,盯着对方手臂下的一片绯红,像是雪地落了一抹胭脂,辰修清动作急躁,将他逼得后退一步。
  “你是在向我承诺,还是在可怜我?”
  梁郁眼神深邃,望不到一点真话:“你觉得呢?”
  “那就向我承诺吧,你答应过我的。”
  怜悯也好,哄骗也好,辰修清太贪恋这一晚的慰藉了,他只想要得到,不想要失去,那份若即若离令他踏不到实处。还差一点,他想。
  “就住在这里,不要离开,我知道你有所顾虑,我安慰不了你,但我能想尽办法给你想要的,作为交换条件,待在我身边,直到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好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在车上,也许在火车站,或许更早,辰修清已经读懂了梁郁心中所想,他的犹豫、他的不安,辰修清能全然感知到。这对梁郁来说是个无法拒绝的请求,无法否认夏沉给了他驻留的理由。他凝望对方,沉默良久,突然问:“有治烫伤的药吗?”
  辰修清没想到他会这么一问,下意识回答:“没有,家里的药都过期了。”
  “明天我去买。”梁郁对他说:“家里有什么需要买的,都可以叫我,以后也是。”
  如同雪日初晴,琴弦的余音终于得到了回应,他第一次开始期待日落后的明天。辰修清睫毛颤抖,握起的拳头脱力似地放开,像赢了一场胜仗,他漂亮的眼尾轻轻弯起,露出一个十足温柔的笑容:“好。”


第90章 回忆章·6
  适应环境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过去的一切会持续且深刻地影响现有的生活状态,大脑偶尔告诉你这已经不是原来的地方,你需要做出改变,可残留的肢体习惯却止不住循规蹈矩,有时候花上两三个月都说不一定。
  有人经常跟梁郁抱怨,说自己到了新学校还是忍不住爬楼进错教室。旧校区一共有六楼,高三在最顶层,如今的新校区只有他们一个年级,因而就近设在了一楼。梁郁哈哈笑着应两句,他从没有这种烦恼。
  梁郁恋旧,喜欢的典藏模型会收起来,即使后来感情淡掉了,他也不会扔掉。但搬家这种事并不是他能控制的,由于家庭的变故,过去的几年梁郁一直在居无定所中度过,有时候没来得及摸清周遭的环境、认识完班里的新同学,就急着转学搬家,换到下一个环境去了。
  所以当夏沉问他这是不是承诺的时候,梁郁思绪滞了一拍,他根本没有往那个方面去想。
  什么是承诺,他能给出承诺吗?
  梁郁和夏沉的相识始于误打误撞的偶然,他碰巧牵了夏沉的手,夏沉也碰巧跟着他跑了,仅此而已。他不属于这里,只是一枚暂住的过客,时间一到,他就会像过去发生过无数次那样,收拾行囊,离开这里。
  倒计时的齿轮自他们相识之日便慢慢清算日期,他能给予夏沉的只有半年不到的时光,甚至更少。
  梁郁很难对某个人产生真切的留恋,在他眼里,面前这个小孩心肠不坏,足以激起他心底的同情心,可几个月之后,他们还是会分开,梁郁仍旧会忘掉这段时光,萍水相逢,有缘无分,他和其他人并没有任何区别。
  比起给人希望后又让人失望,梁郁更习惯直截了当地拒绝,不拖泥带水,连一丁点念想都不可能留给别人。可当夏沉这样看着他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梁郁突然就说不出残忍的话来了。
  可能是对方的眼神太容易令人心软,没人能在这双漂亮眼睛下硬起心肠,梁郁也一样。之前还调侃夏沉太喜欢装可怜,没想到这次中招的人居然轮到自己了。
  梁郁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谴责自己。书房的窗子没装窗帘,月亮藏在云层里,只有星儿争奇斗艳。梁郁肚子搭着一张薄毯,脑袋下垫着随便叠的衣服当枕头,过来的时候太突然,夏沉还没怎么准备,急急忙忙塞了被子,才发现原本要给梁郁准备的客卧天花板漏水,只能让梁郁将就几天。梁郁也不挑,整理整理就睡下了。
  夏沉的家太干净,他这洁癖毛病也发作不了。
  唯一的不足,就是房间门板太薄,根本不隔音,外面人一走动,拖鞋哒哒哒的声音就显得无比清晰。幸好夏沉不打呼噜,不然梁郁得连夜搬行李箱跑路。
  一夜无梦,早上六点四十,辰修清按掉闹钟,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翻起来,昨晚喝了一杯牛奶,大早上憋得慌。他的睡衣是一件连体恐龙服,辰锦瑜出差买回来的,要死要活逼着辰修清穿,本来辰修清百般介意,觉得丢面子,后来硬是没拗过老母亲,收进了衣柜。
  穿了半年,辰修清早已经习惯了,前天晚上也没记起要换,结果一推开门,见到梁郁吃惊的表情,那一刻,他恨不得把半年前妥协的自己按在马桶上摩擦。
  “挺可爱的。”短暂的震惊之后,梁郁憋着笑挪开视线。
  辰修清什么也没说,顶着一头羞红的脑袋,黑着脸进厕所放水,洗漱过后脑子清醒过来,卫生间多了很多陌生的东西,一条洗脸巾,男士洗面奶,洗漱台摆着另一只陌生的水杯牙刷,一看就是梁郁用的,只不过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辰修清罕见地发了会儿神,突然意识过来什么,他踩着拖鞋走出去,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对方:“你多久醒的?”
  梁郁将弹出来的烤面包片夹盘子里,“刚刚醒。家里有没有白砂糖?”
  没一句实话。辰修清默默腹诽,去橱柜将白砂糖罐取给对方,客厅里飘着浓郁的美食香气,梁郁一身白衣黑裤,显得清爽又精神,袖口沾了点水,他把长袖推到手肘处,倒了两杯热牛奶,加两勺糖,放在餐桌中央。
  辰锦瑜和辰修清都没有吃糖的爱好,这几天观察下来,辰修清知道梁郁嗜甜如命,因此也没有多说什么。等梁郁忙完了,辰修清拽着他的手,拿吹风机将袖口烘干了。
  “下次别这么早起了,早饭我也会做,起晚了就去楼下买包子豆浆,不需要你献好来补偿我。”
  梁郁不喜欢白吃白住,入住辰修清家总有点亏欠别人的心虚感,之前提议过要不要每月交点房租,想也没想就被辰修清否决了,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没想到这心思早被对方发觉了。
  梁郁笑了笑,说:“我早起也没事,时间多,一边背书一边做饭,还懒得下楼去店铺前排队了。”
  “那你就在床上多躺一会儿。”
  金黄的烤面包片酥脆可口,辰修清喝了口热牛奶,发现梁郁面前的餐盘少了个煎蛋,肯定是故意挑食没做自己的,辰修清于是拿刀叉往自己那份上划了一半,强行分了过去。
  梁郁脸色一变:“哎哎!”
  “不准再夹给我,多大的人了还挑嘴,你这不是长身体的时候吗?”
  估计是被家里人宠坏了,挑食这坏毛病迟早得改,辰修清一板一眼地教训对方,梁郁闷着头听训。比起他这种玩心眼的,辰修清倒成熟得不像个十五六岁的男生。
  梁郁不吃鸡蛋主要是不喜欢蛋黄,嫌弃里面有股很重的腥味,梁郁苦着脸咽下去,吨吨地灌牛奶,明亮的眼眸染了一层水灵灵的委屈感,像只正在撒娇摇尾巴的小狗。
  辰修清将纸巾递给他,忽然就懂了为什么梁郁的挑食能被养到十七岁,如果他是梁郁的家人,八成也不会忍心逼迫梁郁吃不喜欢的东西,因为他根本不想看到他不开心的样子。
  辰修清左思右想,最后去厨房冰箱下面拿了件蓝莓酱的罐子,这东西在镇上可是稀罕物,梁郁眼睛都亮了,他在超市一直想拿,但觉得物价高不太划算,没想到辰修清直接就买回来了,他抱着蓝莓酱左看看右看看,惊喜得不行,不可思议地问:“你什么时候买的啊?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
  因为你喜欢啊。
  辰修清平静地问:“一罐蓝莓酱抵一个鸡蛋,怎么样,值吧?”
  “那我肯定每天都会吃鸡蛋了。”
  梁郁开了个玩笑,洗过手,先给辰修清的面包片涂蓝莓酱,然后再弄自己的,一顿早饭吃了二十分钟。辰修清一边换上校服,一边问他昨晚睡得如何:“天花板我昨晚找了物业师傅来修,估计明天就修好了,书房太挤,还没有空调和窗帘,你应该会不舒服。”
  “不用这么麻烦,书房睡得我还挺有安全感的,而且这个天气也不需要空调。”
  辰修清皱了皱眉:“过几天就热起来了。”
  “好好,听你的。”
  梁郁把门关上,先顺路送辰修清去学校,初中校门口来来往往一大群人,有些是家长护送自家小孩过来上学的,梁郁混在其中,跟几位家长聊得热火朝天,逗得人长辈嘎吱笑,正要问梁郁微信时,辰修清领着人跑了。
  梁郁跟着辰修清可不单纯是为送辰修清上学,他别有用心地在他们年级逛了一圈,目的就是警告曾经欺负过辰修清的小孩,他现在有靠山了,再对他不好梁郁就会立刻找人算账。
  很多单亲家庭的孩子被孤立被霸凌,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没有办法寻求庇护,辰修清的人生缺失了父亲这一环,很多人就是看中这一点,认为辰修清没有能力反抗,但没关系,梁郁会想办法保护他。
  辰修清拎着书包,一进教室,班里同学看他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后排的几人窃窃私语,压着嗓子问:“不是说他家里只有他妈吗?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哥哥?!我以为你们开玩笑呢!”
  “我不知道啊,石晓瞳说的,好几个都看到了,放学时有人找夏沉麻烦,他哥出面解决了,不然真要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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