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是他亲哥还是表哥啊？表的吧？我去交作业的时候还看见那人在班主任办公室，老师叫他……呃，什么玩意儿来着？记不得了，反正不姓夏！”
　　辰修清对班里同学的谈话置若罔闻，拿着本子往后面走，几个男生吓了一跳，以为辰修清要趁机报复他，连带着桌子都被撞退好几米。
　　辰修清冷漠地望着几人，什么也没说，从他们身旁穿过去了。
　　梁郁确实去了办公室，打着认识老师的旗号问了辰修清的近况。辰修清成绩属于拔尖的一类，主科老师都很重视他，一听是夏沉的家长，巴不得多透露一点学生的消息，班主任热情邀请梁郁来参加本周的家长会，说是给其他同学做个表率，介绍一下学习经验，梁郁淡淡一笑：“我管好自己家小孩就够了，别人家孩子实在不是我能插手的地方，夏沉有自己的想法，我只能尊重他的选择。”
　　这一天过后，没人敢找辰修清的麻烦了，似乎在梁郁的有意影响下，周围同学对辰修清的态度逐渐从不屑一顾变成了畏惧，甚至老师都向着他说话。
　　梁郁把原来的出租屋退了，赔了点租金，警察仍然没有联系梁郁，也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小偷的线索。自从梁郁搬进了辰修清家里，屋子里多了不少陌生的东西，帕子、牙刷、拖鞋，几乎什么用品都是双份的，辰修清把角落里藏着的漱口杯拿出来，放在自己旁边，一只白色一只黑色，看上去格外登对。
　　两个人放学时间不一致，梁郁上完晚自习，回来得早就会把晚饭煮好，辰修清有时也帮着做，淘个米择点菜，搬个板凳安静坐在梁郁后边，不吱声，梁郁两边耳朵塞着耳机，耳机里播放的是下载好的月考英语听力，用来磨耳朵，一道大题播放完了，梁郁用筷子夹起一块腊肉，喂到辰修清嘴边让他尝尝味道。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他们才相处没几天，却好像一起居住了好几年，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和体贴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辰修清从没有这样被人很好地陪伴着，这种感觉足以令他着迷、上瘾，仿佛冰封万里的荒原终于迎来第一缕春风，坚硬的冰层破裂、坍塌，压抑已久的情感需求刹那间剥夺了辰修清的理智。
　　“我明天有家长会，你要来吗？”
　　笔尖一顿，梁郁算错了一套公式。
　　他抬起头，书房护眼台灯的灯光徐徐洒下来，辰修清目不转睛地盯着草稿纸，墨色的眼瞳似乎闪着一点亮光，像钻石一样。他指着末尾的数字，若无其事道：“根号三，跟答案不一样。”
　　“漏了个条件。”
　　梁郁把用完的草稿纸撕了，翻到下一页。
　　一张不大不小的书桌挤着两个男生，辰修清看不懂高中的立体几何题，只能瞧梁郁熟练地进行运算，等到梁郁似乎真的不在意这回事了，他才云淡风轻地补充：“我这次考得挺好的，你去的话不会给你丢脸——当然你不想去也没事，毕竟高三时间那么紧。”
　　高三时间紧张，而且和初中生开家长会的日程安排冲突，不知道是不是学校课程变多了，梁郁最近放学挺晚的，辰修清几乎每次都等他到半夜才回家。
　　“哦。”梁郁拿红笔做了个标记，开始审下一道题。
　　这下轮到辰修清不淡定了，他捏紧梁郁的笔袋，扣扣桌角，想问他“哦”是什么意思，去还是不去？有没有时间？可是梁郁已经开始做题了，现在打扰他实在不应该。就在辰修清急得抓耳挠腮时，梁郁嘴角轻轻勾起，拿笔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睡觉去，十一点了。”
　　辰修清“哦”了一声，把台灯亮度调高了点，郁闷地走出书房。
　　隔天就是家长会，普通中学都是下午放学时候组织的，不影响老师上课。平时的学校从没有如此热闹过，主席台拉了大红横幅，几个少先队员老早就在楼下等候着。走廊乌压压全是家长，形形色色的，有拿着皮夹刚下班过来的、有穿得花枝招展炫富的、还有一些家长蹲在楼脚抽烟，嘴里不停议论，八成是在攀比自己家孩子的成绩。
　　班里同学差不多都接着了自己父母，娇滴滴地坐在一起撒娇打诨，那是独属于家人之间的血缘纽带，外人是无法插足进去的。
　　辰修清独自坐在窗边，与所有的热闹隔绝开来，仿佛是被遗弃的那一个，他收起心里快要溢出来的羡慕，一股难以言表的失望忽然扼住了他，不可否认他希望梁郁能来，无非是因为在其他同学都有家人陪伴的时候，他希望自己不要是漏单的一个，他不想要懂事，不想要成长，如果有人能注意到他，有人关注他的成长，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可是他想要的那个人没有来。
　　就在他收拾书包打算偷偷离开时，老师突然喊住他，以一种奇怪的语气问：“走什么？快开会了，夏沉，桌子收拾一下，不然你哥坐哪儿？”
　　辰修清猛地转头，看见老师身边站了一位英俊高大的少年，身材匀称，一袭得体的衬衫长裤，明眸皓齿，五官深邃立体，帅气得简直不似真人。
　　少年正和老师闲聊着什么，不少路人驻足，拿惊艳的眼神打量对方。梁郁嘴角噙着淡淡笑意，袖口束至肘间，露出流畅的小臂线条，似乎被老师的声音所吸引，梁郁收起了笑，远远望了过来，那一刻，熙熙攘攘的人群化为粉碎，梁郁像是辰修清灰白世界里唯一一抹亮色，只需一眼，足够让辰修清兵荒马乱，如坠凡尘。
　　辰修清晃了晃神，梁郁对他做了个口型，辰修清很快便看懂了，意思是让他放学别急着走，自己有事找他。
　　一场家长会开了一个小时，几个任课老师絮絮叨叨老半天，都是些没用的废话，梁郁特地请了下午的假过来，倒没得到什么有用的讯息，辰修清不知道能开这么久，顿时有点愧疚。
　　“我以为你不会来呢。”
　　穿过一条狭长小道，辰修清望着梁郁背影，抿了抿唇，心里说，但是谢谢你来了。
　　“没办法啊，我家小孩考试考得那么好，我要是不来不就把嘚瑟的位置拱手让给第二名了嘛。”
　　梁郁笑了起来，顺手揉了把辰修清的头发：“想要什么奖励？”
　　辰修清刚想躲开，梁郁就把手收回去了，头发被揉得有点乱，辰修清拿手指理了理，脸上短暂空白：“什么奖励？”
　　“考得好的奖励啊，暂时没想到吧？那我就帮你选了啊。”
　　梁郁脚步一停，辰修清没防备撞在了他的背上，骨头有些硬，辰修清摸摸自己的额头，往前看去，当看清面前的店铺时，他突然僵在原地。
　　梁郁带辰修清来到了一家自行车专卖店，生意火爆，旁边都是来买车的，梁郁抓了辰修清手腕，绕开顾客，拉开帘子进了门，大着嗓子喊：“老板，我来取车。”
　　听到声音，从玻璃柜台后慢腾腾走出来一位中年男人，一脸络腮胡，笑得和蔼：“小梁来了啊，车早给你备在外头空地了，漆上好了，现在就要拿走吗？”
　　“不着急，我带车主人先去看看，他满意了就成。”
　　“好嘞。”男人笑眯眯看了眼一旁的辰修清，拿起车锁，穿过一行琳琅满目的车架，领着两人来到一辆灰蓝色的迪卡侬自行车前面。虽然不算很名贵的品牌，但胜在质量稳定，上手简单，小男生都喜欢用这类休闲车型。
　　辰修清此时还处于云里雾里，就在梁郁要说话的空档，他赶紧揪住对方袖子，不敢相信地盯着他：“你要送我自行车？”
　　“我也实在想不到给你买什么，喏，平时上学不是要走十几分钟的路程吗，虽然不实用，平常也可以骑着玩玩。”
　　梁郁把垫子调低一点，扭头问他：“会骑吗？”
　　“不怎么会。”
　　辰修清只是看别人骑过，自己连上手都没试过，就在他想法子拒绝梁郁的时候，梁郁扶住自行车，朝他抬了抬下巴：“我掌着，上来。”
　　“会倒吗？”青春期的男生就是喜欢尝试这类稀奇事物，辰修清一时有些跃跃欲试，按着梁郁肩膀，腿一跨坐在了车垫上，脚蹬在两边，自行车不受控制地摇了两下，看起来随时可能摔下去。梁郁无奈拍他的手：“握扶手，别揪我，不要拧车头，就这样直着踩。对了，等我数一二三松手，你就直直往前面骑。”
　　辰修清傻眼了：“你还会松手？！”
　　“一直撑着你也学不会啊，别怕，有我在不会摔。”
　　梁郁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朝前面蹭，辰修清手心都是汗，咽了下口水，犹豫半天问道：“你还有多久会放手啊？”
　　“别老想这事儿，往前面看。”
　　梁郁的声音在耳后响起，辰修清咬了咬牙，按着梁郁的指示使劲往前面蹬，过了一会儿声音消失了，辰修清紧张了好久，小心翼翼地回头，发现梁郁不知在何时已经松手了，站在几米之外含笑望着他。
　　“你不是说会倒数吗？”
　　辰修清晃了下车头，想要停下，梁郁大跨步过来，捏住刹车，控制车身让辰修清跳到地上。
　　老板乐呵地在旁边瞧着，帮梁郁解释：“小弟弟，这你就有所不懂了吧？教车的人一般是不会倒计时的，就是怕你们有这个依赖心理，等骑到一半再放，也是为了让你们适应这个节奏，多练几下就熟练了，不要怕摔跟头。”
　　之后又骑了两次，辰修清很聪明，学东西上手特别快，不到十几分钟就会自己驾驶了。梁郁检查过自行车合格证，把车锁拿了，要把自行车推回家。辰修清对这车稀罕得不行，又因为是梁郁送的，就更加宝贝了，一路上担惊受怕，生怕哪辆车冲过来别自己的车，梁郁笑得呛了口水：“行了，就这小破车，就算别了也是我们自己赔钱，别老瞅了。”
　　“不是小破车。”辰修清严肃地纠正他：“我很喜欢，它对我很重要。”
　　“是是，你说了算。”
　　回去路上，梁郁骑着自行车，辰修清坐在后面 ，因为辰修清才刚学没几个小时，水平不高，梁郁暂时不敢放心让他骑车上路，因此在后面加装了一个坐垫。
　　开春的凉风轻轻拂过辰修清脸畔，碎发落在耳旁，一切都看上去那样轻柔美好，辰修清望着梁郁宽大的背影，问他：“这样坐不稳，我可以抓你吗？”
　　“抓衣服，要是敢抓我腰你就死定了。”
　　辰修清应了一声，乖乖抓住梁郁垂在两侧的衬衫下摆。他其实蛮想碰梁郁腰的，看上去纤细又有韧劲，手感应该会特别棒，但也只能心里这么想想，辰修清相信，要是他真敢这么做，梁郁当场就会把他从自行车上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