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听见这番邀请，梁郁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受宠若惊地拒绝：“不不，太打扰你们了！今天已经给你们填了不少麻烦，我还是——”
　　“麻烦什么，是我要谢谢你才是。”
　　辰锦瑜覆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脸上露着温和的笑意，眼尾有几处细长的皱纹，女人变老是很缓慢的，但辰锦瑜却有着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沧桑，那是饱经岁月磨砺而遗留的痕迹。梁郁瞬间说不出话来，辰锦瑜轻声请求：“我今晚就要走了，留夏沉一个人在家里，我也实在放不下心，你比他大，可以请你多帮我照顾他吗？算是我的一个不情之请，当妈的就是希望自己孩子能够平平安安，把饭吃好……”
　　梁郁有些为难，他抬眼去寻求辰修清的帮助，辰修清与他眼神一接，像是读懂了其中的意思，坦然地同意：“好啊，反正我家也有多余的房间，你今天晚上就可以住进来。”
　　梁郁：“……”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间差不多了，梁郁送辰锦瑜到火车站，天色灰蒙蒙的，本以为这一分别，辰修清绝对要哭鼻子，梁郁把纸巾都备好了，没想到对方将行李箱推到辰锦瑜面前，外套系好，嘱咐几句，态度竟然平静多了，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类场面，梁郁有些讶异。
　　“我们家只有两口人，钥匙也只有两把，你进去的时候让夏沉给你开门就行了。”
　　检票口熙熙攘攘，辰锦瑜矮矮的一个身子，挤在人群当中，头发扎成利落的麻尾，肩膀搭着棕黄外套，脸上露出一个明媚笑容，两侧脸庞勾勒着清清浅浅的酒窝，显得那样美好而易碎。
　　梁郁朝她挥挥手，目送她的身影彻底淹没在人潮之中。
　　出了火车站，梁郁打了个出租车，跟司机报过地址，辰修清没有说话，闭着眼睛倚在车窗上，路灯投下的光影一阵阵从他白嫩的脸庞映过，自从辰锦瑜走后，辰修清的情绪就一直不太高，失落落的——还是舍不得，辰修清这个年龄段最需要的就是母亲的陪伴，而生活的残酷硬生生将他们母子撕开，逼迫年幼的辰修清过早直面现实。
　　“晕车吗？”分心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案，梁郁尽可能去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不让辰修清一直处于悲观的状态。
　　辰修清睁开眼皮看了他一眼，身子微微动了下：“我从来没有晕过车。”
　　“那你厉害。”梁郁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摊开双手，露出一个为难的模样：“我晕车，过来让我歪一下。”
　　这么大个人了还晕车？辰修清怀疑地盯着他，慢慢挪过去，还没怎么靠近，梁郁就揽过他的胳膊，将头歪向肩膀，半边身体的重量压上去，辰修清差点呼吸不上来，心脏砰砰地乱跳，司机透过后视镜望了一眼，咧开嘴说：“晕车啊？我车技还挺好的啊，你们把窗子摇下来透透气，可能是这车子空调味道大。”
　　属于少年人的体温沿着肩膀泛了上来，灼热、温暖，渡过来的气息混杂着沐浴乳的清香，强势地将辰修清覆盖起来，头发蹭得脖子发痒，但他不敢伸手去挠。他不喜欢别人的触碰是真的，辰修清爱干净，别人稍微挨一下就会让他觉得脏，可辰修清完全不反感梁郁的亲近，只是让他觉得紧张与害怕，没有人敢这样抱过他，辰修清想，自己是不是太瘦了，抱着应该不舒服吧？今天出了点汗，会有味道吗？梁郁会嫌弃自己吗？
　　肩上突然一轻，梁郁立起了身。辰修清呼吸一滞，下意识偏头望去，本以为对方是哪里不舒服，哪知梁郁只是斜过去把车窗调大一点，完事后又懒洋洋地倒回来，闭眼假寐。
　　夜晚的凉风缕缕从通火通明处送进来，一个人回程的路似乎不再是那么煎熬了，辰修清凝视着车窗倒映下的两个相互倚靠的男生，第一次那么陌生地打量自己。
　　到家了，车子缓缓停在路边，辰修清将梁郁摇醒，他知道对方没睡着，呼吸的频率一直是紊乱的，看得出晕车带来的感觉很不好，梁郁站在路上走了几步，脸色这才缓过来。辰修清问他：“想不想吐？”
　　“吐不出来。”
　　梁郁没吃东西，肚子空空的，辰修清点点头，将手伸给他：“书包我帮你背。”
　　“不重。”梁郁顺势把手放在他手上，挠挠他的掌心：“你拉我吧。”
　　辰修清像被烫了似的瞬间将手收回，脸上通红，瞪了他一眼：“自己走，这么大的人了还需要人拉，丢不丢人？”
　　梁郁被凶了一通，依然像个没事人一样跟在他身后。旧住宅的电梯总是处于维修状态，只能爬楼梯，声控式电灯在他们头顶亮起，辰修清掏出钥匙开锁，门“咔哒”一声露出个缝，辰修清想了想，对他说：“我明天去配把新钥匙。”
　　“用不着这么折腾，你放学反正比我早，有事我等你就行。”梁郁并不放在心上。
　　一进门，扑面而来便是一股温馨的气息，屋子里陈设简单，空间不大，但随处可见生活的印记，金黄色暖灯充盈在房间内，将木质家具照得光滑反光。辰修清往鞋柜里取了双拖鞋出来，放在梁郁脚边，梁郁把鞋换了，书包放在沙发角落，左看看右看看，一时有些拘谨。
　　他没怎么在朋友家里做客，要是辰锦瑜在，肯定会热情地款待他，让他打消顾虑，但辰修清是做不出这种反应的，他跟别人的交流经验太少了，一切都还被梁郁引导着。屋子霎时有些冷清，气氛凝固了足足几秒，梁郁沉默地望着书包，辰修清对他人的情绪反应十分敏感，怕梁郁后悔，赶紧开口，待梁郁看过来，辰修清别开眼，拧巴地问：“你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确实是饿了，我能点菜吗？”梁郁弯起眼睛，像跟屁虫一样跟在辰修清后边。
　　厨房也很干净亮堂，辰修清打开冰箱，里面满满当当都是被辰锦瑜塞进去的蔬菜水果，但想到他实际的做饭水准……辰修清面无表情地合上冰箱门，说道：“蛋炒饭还是番茄鸡蛋面？选一个。”
　　……一定要鸡蛋吗？
　　梁郁内心挣扎，表面装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说：“那就要面条吧，谢谢夏师傅。”
　　辰修清点头，对梁郁这种喜欢乱取绰号的行为仿佛习以为常，他从购物袋里取出番茄和两颗鸡蛋，顺手掏了把莴菜，看得梁郁眉头直跳，没一个是他爱吃的。辰修清怀疑地瞥他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肚子疼。”梁郁扣了扣菜板，说：“你做你的，不用管我。”
　　“你去沙发那边坐着，看电视去，我又不会给你下毒。”
　　辰修清举着菜刀，顿在原地，古怪地望他：“你站在旁边我会紧张。”
　　原来这家伙也会有紧张的时候啊？梁郁失笑，绕到客厅里坐着，他没有看电视的瘾，打开电视纯粹是为了让辰修清安心。他歪在自己的书包上，脑子放空，一种不踏实的感觉紧随而至，梁郁一直伪装出的强大独立忽地出现裂痕，突然之间，没有任何准备，他成为无家可归的人了。
　　他不愿跟母亲说，因为那只会徒增家人的烦恼，可今天之后呢？他怎么办？住在别人家不是长久之计，他更不希望给别人增添负担，梁郁必须另谋出路。
　　切菜的声音已经停了一阵，梁郁正心烦着，没有注意，辰修清透过厨房门的缝隙，看到了正窝在沙发里休息的少年，电视机传出的吵闹背景音让他禁不住失神，今天的这一场分别，他本来以为会回归到他一个人生活的状态，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忍受漫无边际的黑夜，得到又失去的滋味是很难熬的，辰修清无法倾吐，可是歪打正着，另一个人陪着他回到了家，会跟他聊天，想着办法哄他，不让他难过。似乎、只有那么一点点，好像不那么孤独了。
　　有人陪伴的感觉真好。
　　电视里已经循环出现了三次洗发水广告，梁郁换了个台，播放的是军旅片，他盯着下方的字幕，忽然一声坠地的响动，梁郁吓了一跳，他急忙闯进厨房，将愣在原地的辰修清强行拽过来，拧开水龙头就往对方手臂上冲。
　　幸好水没烧开，没烫出水泡，雪白的手臂内侧留下一大片通红的印子，辰修清有些懊恼，抿了抿唇，他很少会有这么笨手笨脚的时候，没底气地辩解道：“水没冒泡，我以为不烫……”
　　“疼吗？”梁郁往伤口上吹了吹，问：“还有哪里被烫到了？腿？”
　　辰修清摇头，他躲闪及时，只是蹭到了瓷盆的边缘。梁郁把辰修清从厨房赶出去，拿拖把将地弄干了，辰修清无措地盯着他，等梁郁忙完了，他才敢在后面找补：“我只是想倒水，面条煮好了，你吃不吃？”
　　梁郁扶了扶额头，没脾气了：“你一天天就吓我吧。”
　　辰修清把碗端出来，热气腾腾，讨好似地放在梁郁面前。梁郁望着那黏糊糊的一坨，仿佛受到惊吓：“这是什么？！”
　　“面条，番茄鸡蛋，还加了鸡胸肉在里面。”辰修清理所当然地回答，邀功似的：“锅里还有，你要是喜欢我给你多添。”
　　“不是。”梁郁握着筷子，傻眼了，只见碗里的面条似乎因为过度溶解而搅在一起，看不出面条的轮廓，倒像是放久了不吃的稀饭，梁郁咬咬牙，云淡风轻地问：“你是怎么做的，煮久了吗？”
　　辰修清一脸无辜，领着梁郁来到厨房，将自己煮面的经过一步步跟梁郁说了，像传授什么独家秘籍，哪知梁郁从第一步开始眼神就变了，等对方说完，梁郁不可置信地重复：“水和面条一起下的？”
　　“是啊。”辰修清咂摸出味儿了：“哪里有问题？”
　　哪里都有问题！
　　梁郁内心疯狂吐槽，但面上还是要给主人家一点台阶下，他思考两秒，像是找到了解脱的曙光：“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辰修清张了张嘴：“锅里还有……”
　　“我给你做！”梁郁打断他，抛出了第二个问题：“有没有忌口，或者不喜欢吃的东西？”
　　辰修清不挑食 ，梁郁心想这就好办多了，他洗过手，重新夹了面条，在辰修清面前演示。梁郁做饭切菜的手法很是熟练，又很有美感，像是某家餐厅偷跑出来的大厨，辰修清看得眼花缭乱，情不自禁夸赞道：“你好厉害啊。”
　　“也就会做饭而已。”
　　梁郁朝他勾了勾唇，盛了面汤，上面撒着葱姜蒜，摆在辰修清身前，辰修清将信将疑，拿筷子挑了一口吃，眼睛瞬间亮了：“跟我以前吃的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