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梁、……梁郁？我靠！真是你啊？！”
　　男人飞快地朝他跑过来，像脱缰的二哈般激动地勒住他的脖子。矿泉水瓶才拧开一半，梁郁护着瓶口，一边转头看他，震惊了：“章澄？怎么是你？！”
　　“这句话是我的台词吧！好久不见啊梁郁！”章澄惊喜地打量他，忍不住感叹：“几年没见，又变帅了嘛！”
　　章澄曾是梁郁大学同届的舍友，关系好到甚至可以去上同一个厕所，没想到昔日的铁哥们居然在这种地方重逢，上辈子发生的久远回忆涌入脑海，梁郁一边怀恋，一边笑着问道：“你也是代表公司来的？现在在哪干活呢？”
　　“在一家小公司当会计，每天就是算算算，我头发都差不多被记账搞没了！”
　　章澄崩溃地捂着自己危险的发际线，想当初他是文科高考毕业，本以为此生不会再碰数学，却没想到被金融高校录取，误打误撞和梁郁成了同一个专业学生。
　　更痛苦的是，四年后，他就业进入了会计的天坑职业。和梁郁这种有头脑的金融人才不一样，作为一条咸鱼，他只想一头撞死在会记这条路上。
　　梁郁看了一下他的无名指，微微一愣：“你结婚了？”
　　“对啊！我孩子都满月啦！”
　　章澄得意洋洋地笑起来，追问：“你呢？不会到现在还是单身狗吧？”
　　梁郁：“……”
　　章澄感觉到氛围的不对劲，赶紧转移话题：“来来来，我给你看看我儿子的照片，特别可爱！我每次看到心都要融化了。”
　　梁郁对人类幼崽不是特别感兴趣，更何况他一个同性恋也生不了孩子，只能面无表情地听朋友一个劲儿秀娃。
　　“哦，对了，你是若臻公司的吗？”
　　梁郁“嗯”了声，章澄奇怪地看着他，问：“你怎么会选择就职若臻？你不知道乔文君——”
　　“阿郁？”
　　说曹操、曹操就到。乔文君站在后台口，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等等，你怎么会来公司交流会？”
　　上次一身伤口的事情还没算账，梁郁根本不想理他，只转头对着章澄说：“回去记得把照片发给我。”
　　“啊，哦……害！我娃的照片那么多，你想要就直接挑啊。”
　　章澄察觉出两人之间尴尬的氛围，有些惊讶于梁郁居然会对乔文君是这个冷漠的态度，但他情商向来很高，马上接过对方的话头。
　　“那先回会场吧，我有点急事，下次聊。”
　　乔文君的目光炽热，梁郁似乎是一秒钟都不愿意再待下去，拎起矿泉水就走。身后乔文君跟着跑了好几步，突然抓住他问道：“阿郁，你知道若臻和乔氏的敌对关系，是吗？”
　　“松手。”梁郁不耐烦道。
　　乔文君固执地挡在他身前：“你当真要为了若臻办事？阿郁，我是经理，你这样做我不得不和你站在对立面！”
　　“好啊，那就来看看到底是乔氏厉害，还是我支持的若臻公司更胜一筹？”
　　梁郁冷笑着说：“乔文君，以前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什么前途事业名利我都可以不要。但现在不同了，这次我只想为了我自己活着。”
　　乔文君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道：“现在你想要什么，我也都可以给你的……”
　　“是吗？但我已经不需要了。”梁郁说。
　　“你……”
　　乔文君眼圈一红，刚要再争辩，会场中央的辰修清却直直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乔经理，好久不见了。”
　　辰修清看了眼乔文君依然拽着梁郁的衣袖，眼眸一寒，说道：“乔经理，梁郁是我们公司的人，麻烦您不要随便动手动脚。”
　　压迫感太强，乔文君愣了一瞬，下一秒，梁郁被辰修清拉了过去，挡在身前。
　　“许久不见，辰总监抢人的功夫倒是与日俱增嘛。”乔文君冷冷地瞪着他，脸上的傲意尽显：“怎么？在乔氏做秘书还不够满足你吗？”
　　辰修清无心吵架，他不想以这种方式降低在梁郁心中的好感，于是淡声道：“无论在哪工作都只是我达到目的的手段罢了，乔经理，我和梁先生失陪。”
　　眼见着辰修清要转身，乔文君心中一急，快步上前阻拦，梁郁却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乔文君要趁机动手，电光火石之间，他下意识挡住辰修清，猛然扣住乔文君伸出的右手。
　　“你要干什么？”梁郁皱了下眉。
　　乔文君整个人如遭雷击，眼底满是不可思议，他颤声问：“你以为我要伤害他？”
　　梁郁松开手，看见乔文君脚一软，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毫无生气地重复：“你居然为了他……你居然为了别人而这样猜忌我？！”
　　梁郁的偏爱是很明显的，向来帮亲不帮理，乔文君习惯了他的示好、他的无条件宠溺。所以……当梁郁把辰修清往外一推，而拦住自己的时候，这种举动比梁郁的冷嘲热讽更让他痛苦。
　　乔文君只觉得遍体发寒，如同被曝尸在肃霜的荒原，眼前梁郁冷漠而警惕的眼神宛如一把刀，彻底将他捅穿，鲜血淋漓。
　　他从来都没这么对过他！
　　梁郁同样也是一怔，他以为自己的肌肉记忆是先考虑乔文君，毕竟那是多年的习惯，但真正抉择的一刻，他潜意识里选择的却是另一个人。
　　辰修清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两人退出来，进入拥挤的大堂，梁郁才终于吐出郁结在胸腔的一口闷气。
　　乔文君的出现无疑是有些影响他的心情，辰修清拍了拍梁郁的背，笨拙地不知道该安慰什么。梁郁勉强笑了一下：“你先走吧，我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我现在不想让你一个人。”
　　辰修清站在他面前，抚摸他的脸颊，坦言道：“你刚刚下意识保护的是我，我很高兴。”
　　梁郁眨了眨眼睛。
　　“……这是不是就说明，我在你心里的地位有那么一点点提升？”
　　辰修清轻轻笑起来，手指停留，亲昵地划过他鼻尖。梁郁任他动作，长叹口气，评价道：“辰总监，你是真的很会蹬鼻子上脸。”
　　“嗯，只对你。”辰修清笑着说。
　　*
　　交流会进行到一半，接下来是各位知名公司展示自己产品项目的环节，梁郁坐在靠椅上，听到章澄溜过来给他传话。
　　“哇靠，你听说了吗？这次乔氏可拽了，好像新雇了一个牛逼轰轰的人物，各方面能力都好强，研发的产品直接占领了大半个市场！”
　　章澄咂砸嘴，语气带着点羡慕。
　　“正常，他们集团从不缺高精尖人才，毕竟员工工资福利都很高。”
　　看他神色平静，章澄抬头盯着他，犹犹豫豫问：“所以，呃……你和乔文君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舔狗舔黑化了？”
　　章澄和梁郁同一个学校，而乔文君是他们下一届的学弟，但由于乔文君学业能力优异，导师经常跨级让他参加项目，这么一来二去，也就和他们熟识了。
　　“说来话长。”
　　梁郁看他一眼，指了指旁边不停散发冷气的辰修清，让他闭嘴。章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威胁意十足的陌生男人，恍然大悟：失礼失礼，原来是有主了啊！
　　“辰修清，待会是你要登台介绍吗？”梁郁转过去问。
　　辰修清立刻温和地点了点头：“嗯，怎么了吗？”
　　“我想了一下，虽然市场调研环节出了错，但如果刻意避过这个问题，其他代表肯定会发现。”梁郁轻声说道：“你在演说的时候把调研用数据分析替换一下，虽然不一定能说服人，但有总比没有强。”
　　“好的。”辰修清碰了一下他的手：“谢谢。”
　　在聚光灯下，辰修清上台，开始缓缓介绍起若臻最新式的技术，是一款利用新型算法操作的人工智能科技。他声音清亮，理性从容，井井有条地详述自身产品的市场优势前景，很快获得了在场人的惊叹与掌声。
　　梁郁看着站在高处的辰修清，内心莫名涌上了一股骄傲。
　　掌声雷动，辰修清望着底下密密麻麻喝彩的人群，却只将视线投向了一个人。
　　“等等，我有问题。”
　　突然，一直置身事外的乔氏集团提出了质疑。乔文君轻靠在椅子上，手中的圆珠笔转动，他嘴角一勾，却毫无笑意：“辰先生，您刚刚说产品使用的是全新算法，是若臻公司独有，本人表示很钦佩。但这是不是说明，若臻公司打算以自家技术垄断其他公司发展？”
　　全场屏息无声，谁也没料到一个简单的交流会，乔氏会突然发表反驳意见。虽然看上去是正常讨论观点，但绵里藏针，明摆着辰修清但凡有一点说错，就会立刻得罪在场其他公司代表。
　　这也是乔文君惯用的伎俩，他对产品销售太了解，几乎一眼就可以察觉出若臻公司的漏洞。
　　梁郁抬头看了一眼乔文君。
　　尽管面对如此犀利的质疑，辰修清却依然面不改色，听完，他淡淡回答：“您说的没错，本次产品尚在研发当中，所用的技术确实只有若臻专用。但是，这也是为了产品的保密性和专利问题考虑，在产品功能成熟后，我们将会全面放开技术问题。”
　　“产品功能成熟？辰先生，这听起来是个很模糊的概念，等产品到了市场，用户饱和，又有谁会去纠结使用权限问题呢？”
　　乔文君寸步不让，眼里带了点嘲讽，他太懂得如何去刁难人，怎么去一步步让人颜面尽失。
　　观众席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大公司和大公司打架，这不失为一种看戏的好时机，于是个个交头接耳，等待着台上人是如何被怼得哑口无言。
　　乔文君得意地弯弯眼睛，他就是要用这种方法，让辰修清在梁郁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辰修清凛若冰霜，乔文君的挑衅让他同样沾了火，正当他拿起话筒要回答时，梁郁举起了手，悠悠然站了起来。
　　他接过话题，朗声道：“乔先生提出的问题很好，公司和技术垄断永远是一个争论点。但是作为若臻公司的代表，我想表示，新式产品的技术运用只是为了产品更好地符合市场需求，如果不合适，我们会很快转变方向。相信大家都清楚，技术是公司永恒的竞争优势，而新算法的运用，受益的将会是整个市场。”
　　乔文君一怔，对上梁郁锋利的眼神，他故意问：“您说对吧，乔先生？”
　　梁郁对他知根知底，乔文君会刻意为难辰修清，让他当众下不了台，纯粹是因为对方动摇了自己的骄傲与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