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分类:2026

作者:暮霭浮依
更新:2026-07-29 06:48:31

  辰修清得到的温柔太少了,更何况对方是梁郁,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心都足以令他方寸大乱,丢盔卸甲,以致于都误会了梁郁施舍出的怜悯,不是专属于他,而仅仅出于礼貌的尊重。
  “你这人心肠不坏,就是性子有点轴,话少,但很有责任心。”
  梁郁想说自己其实从小就想有个弟弟,但没好意思说出口,独生子对兄弟姐妹都有种未知的向往。
  心里的波动只过了一秒,辰修清就极为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垂下眼帘,眼底的眸光瞬间消失了。辰修清朝他开了个玩笑:“心肠不坏还能想带刀伤人啊?”
  “我也没听说心肠坏还能主动还衣服啊,找我是不是蛮辛苦的?”
  作为奖励,梁郁伸手揉了揉对方的短发,还挺软的,不是那种硬茬硬茬的触感。黑发在夕阳余晖下笼了层栗色的金边,将五官映照得更加立体,似乎没有之前那般生冷了。辰修清偏头躲开,不自在地说:“不要随便碰我。”
  “好好。”梁郁收回手,问:“为什么那群人要针对你,因为你把人家兄弟打住院了?”
  其实事情的开端很简单,辰修清向来能忍,惯常的羞辱和欺凌不会让他失去理智,但如果对方没有将侮辱的词语指向辰锦瑜……辰修清回过头,神情平淡:“看他不爽罢了,反正我也不讨人喜欢,顺手就揍了。”
  梁郁目瞪口呆地盯着他,默默后退几步:“……你不会顺手把我也揍了吧?”
  “怎么可能,你在想什么?”辰修清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在想怎么把你安全送到家。”
  梁郁往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抬眼,到了。”
  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大晚上,警戒线拉着,路人围得水泄不通,梁郁根本没看清附近的情况,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这周围是一个小区住房,环境出奇得好。正值太阳落山,几个大爷大妈拎了菜回家,从他们身旁穿行而过,电梯楼门口站着一位花裙女人,正不断往外张望,辰修清一看见她,喊了声“妈”,便跑了过去。
  “回来啦?衣服送过去了吗?”
  辰锦瑜温温柔柔地注视着他,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芹菜蒜苔,明显是刚从菜市场回来,辰修清“嗯”了声,自然地从母亲手里接过袋子。辰锦瑜刚要说什么,眼睛顿时一亮,惊喜地说:“是你啊?”
  “阿姨您好,好久不见。”梁郁朝辰锦瑜点了点头,打过招呼。
  辰锦瑜在医院还受过梁郁的照顾,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这孩子,带人过来也不说一声,我这也没什么准备,小梁吃饭了没?锅子里还有菜,上来阿姨做给你吃啊。”
  刚刚才在麦当劳吃过几百块钱的套餐,梁郁撑得不行,肚子里头汉堡薯条满满当当,听见辰锦瑜盛情邀请,梁郁赶紧婉言谢绝。辰修清拉了一下母亲的手臂,帮他解围:“妈,回来的时候梁郁已经请过我吃饭了,而且他晚上还有事,我已经麻烦他够久了。”
  见状,辰锦瑜遗憾地叹了口气,“又欠了一个人情,哎,小梁你住哪里呀?下次过来阿姨给你送好吃的。”
  “太客气了,举手之劳嘛,不用放在心上,而且我也不住这边,下次有机会再过来拜访。”
  梁郁朝她笑了笑,两人又客套几句,天色不早了,辰修清看着梁郁身影消失在马路对面,转过身,跟上母亲的步伐。辰锦瑜弯着眼睛看他,忽然来了一句:“没留住人,挺舍不得的?”
  辰修清一手抱着购物袋,另一只手拿钥匙开门,平静地说:“舍不得的是你吧?要不是我拦着,你都快把人家家底问光了。”
  “不知道才要多问嘛……啊呀!光顾着买菜,忘了把水槽里的碗洗了!”
  一进门,辰锦瑜就看到桌上一片狼藉,赶忙拿了抹布要去收拾,辰修清按着她的肩,将她推到沙发那儿坐着,接过辰锦瑜手中的抹布,去厨房系上围裙,“你看电视吧,快八点了,这个时间段正好是最近大火的电视剧开播,你不是一直想追吗。”
  辰修清把她的事情记得比自己都上心,辰锦瑜乐呵地应了一声,倚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板。电视有时候会传出男女主对话的声音,辰锦瑜一脸聚精会神,辰修清洗过手,端上来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才刚满发育的年龄,辰修清的身量不是很高,还属于瘦削的类型,皮肤偏白,睫毛细密,漂亮精致得跟个瓷娃娃似的,心智却跟成年人有的一拼,成熟又理智,身上承担了太多不属于这个年龄段该有的东西。
  辰锦瑜仔细打量着自家儿子,突然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辰修清微微一怔,站起身躲开,辰锦瑜拿牙签插了块苹果肉,长叹口气,幽幽地说:“要是再坦率一点就完美了。”
  女人的心思不好猜,有事没事就来上这么一句,辰修清早已见怪不怪了,也不管她,自顾自去厨房继续洗碗。辰锦瑜朝着厨房的方向问:“沉沉,你今天是去小梁的学校了吗?他读高三了对吧?”
  “嗯,新来的高中校区。”水声略大,辰修清将水龙头拧小一点。
  辰锦瑜想了想,盯着电视屏幕:“那成绩应该挺好的吧?看上去不像住读生,应该跟着他家里人一起住学校外边。”
  辰修清没说什么,他对梁郁了解的也不多,更不想在背后谈论别人。辰锦瑜边嚼苹果边说:“又热心又有礼貌,照顾了我们一天,还要忙着学习,真不容易……对了,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吧?”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被层层乌云笼着,只能依稀透出些清冷的银辉,辰修清的思绪不由得飘远,高考对他来说是个陌生的概念,考完了之后会怎么样,会离开这里吗?
  辰修清洗碗的速度放慢了一些,脑子里充斥着以前从未有过的想法。辰锦瑜走过来,喂了他一块苹果,笑着说:“我们夏沉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辰修清望着她,厨房的吊灯有些昏暗,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拉长,水流从指间淌过,浸了晚风,一时有些冷。辰锦瑜轻声说:“夏沉,我要走了。”
  粘在手背上的洗洁精腻得难受,辰修清拧开水龙头用力搓了几下,那一片皮肤都搓红了,辰修清将水关了,问:“明天吗?”
  “这周末的火车,前几天厂长就把工资发了,不知道发什么善心,说干不下去了,我原本在外地有认识的人,过去了能直接上班。”辰锦瑜目光躲闪,歉意地笑了笑:“下周就是家长会吧?我们夏沉这次考得很好呢,对不起啊,妈明明……”
  “我每次都考得好,”辰修清打断她:“你想去就去吧,不用担心我,我又不是一两岁大,一个人在家也能管好自己。”
  辰锦瑜于是不再说话了,望着他,眼睛突然发烫,她很快扭过头,不着痕迹地抹了一下眼角。
  辰修清刚用毛巾擦完手,肩膀被拉了一下,随即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属于母亲的气息源源不断泛了上来,柔软而眷恋。
  这样亲昵的次数不多,辰修清很早开始就不粘人了,每次分离的时候,辰修清都会反复告诉她“不用担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比起成为母亲的拖累,辰修清更想让辰锦瑜无所顾忌。
  肩膀被抵着,辰修清感觉到她在发抖。辰修清嘴笨,不太会安慰人,辰锦瑜也不需要安慰,她埋在儿子怀里,缓了几分钟,自嘲地笑笑,说:“妈既希望你长大,又不希望你长得太快,怕追不上你。”
  “不需要你追。”辰修清拍了拍她的背,“在外地要照顾好自己,一日三餐记得吃,生病了一定要去医院,也要告诉我,电话或者短信,我随时都在。”
  “好。”辰锦瑜松开他,鼻子抽了抽,说:“哎我今天出门流汗了,菜市场腥味重,我身上臭死了,得去洗个澡。”
  “水我刚刚烧热了,你直接进去吧,衣服放在门边,我一会儿拿去洗衣机洗。”
  浴室很快传出了水声,闷在屋子里,辰修清按开洗衣房的按钮,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走出客厅,看见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行李箱。
  这是离别前的预示,辰修清一直清楚。
  这周过后,家里又只会剩下他一个人,没有人再等着他回家,没有人会倚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也不会响起那一串熟悉又令人安心的脚步声,一切重回到开始的时候,辰修清习惯了等待,也习惯了分别,没什么舍不得的。
  今晚仍旧没有出月亮,辰修清找了把螺丝刀,走到阳台边上,将坏掉的藤椅拖出来反复查看。
  藤椅是一年前辰锦瑜买的,辰修清很是喜欢,有事没事就坐上去待一会儿,望着楼外的夜景出神。坐了半年,不知道是不是被飘进阳台的雨淋了太久,某个支撑的部位松动,摇起来吱呀吱呀地叫,辰修清捣鼓半天,找不到解决方法,又过了一段时间,藤椅算是彻底报废了。
  辰锦瑜回来的时候辰修清没顾上管,明天估计会有很多时间了。辰修清放下螺丝刀,盘腿坐在地上,夜风吹得浑身发冷,失重感卷土重来,他的身后是空落落的房屋,前面是黑洞一般的无边黑夜,辰修清踏不到实处,像飘在空中,无所依靠,找不到哪里是他的归所。
  “夏沉同学,你在听我说话吗?”
  辰修清抬起头,面前是他们班的一位同学,记不得名字,正一脸不爽地盯着他。
  一场大考过后,初二年级要组织家长会,班主任让班上前几名学生带头发言,分享学习经验,给全班同学做个表率。班长找了辰修清几次,次次都被对方拒绝,辰修清将书合上,语气淡然:“我没什么好分享的,家长会是给家长总结问题,我去了家长难道就会考试吗?”
  “你……”班长咬了咬牙,沉住气,打同情牌:“也不能这么说,你看我们班很多同学成绩都没你好,他们也想向你学习,而且班主任下了通知,你也不想让我难办对吧?”
  “那你去跟班主任说,是夏沉自己不想讲,跟你无关。”
  辰修清头都没抬,从旁边的书堆里取出下一堂课的教材,班长见对方半点情面都没留给他,顿时来了气:“行,你等着。”
  “夏沉,数学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门口不知道是哪位同学吼了一声,辰修清放下课本往外走,身后几个同学挤眉弄眼,故意当面议论:“又喊他过去啊?天天都往办公室跑,生怕不知道这老师和夏沉关系多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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