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辰修清抿了抿唇，望着他，难得坦率道：“前一周我妈妈那件事，谢谢你，要不是你在身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我是不是影响你第二天的状态了？”
　　梁郁“啊”了声，没反应过来，辰修清提醒他：“你一晚上没睡。”
　　“你怎么知道？”梁郁装傻充愣：“万一我真睡了呢，医院那种环境也吵不到我吧？”
　　“你怎么可能睡得着？你不是给我枕、枕——”
　　辰修清禁不起逗，脸顿时涨红了，从脖子烫到耳根，自暴自弃般，从嘴里艰难地挤出来几个字：“我不是枕在你腿上吗？！”
　　梁郁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应该没睡着。”
　　“你！”辰修清要被气死了，也不管对方跟不跟得上，腿一迈就往前边走，快走了几步，听见梁郁在后面喊：“我的校服——”
　　辰修清简直想把校服扔垃圾桶里。
　　十七八岁的男生体量高，梁郁的校服长到下摆能抵到辰修清大腿，他摸了摸口袋，确认钢笔还老老实实在里面，没有掉出来，这才拉开拉链将校服脱下来。正在要转身还衣服时，眼前突然闪过熟悉的人影，辰修清动作一滞，表情瞬间变得寒厉。
　　“放学放得很晚嘛，等你老久了，夏沉。”
　　不远处的角落，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从地上站起来，一身牛仔裤皮夹克，嘴里叼了根烟，面露不善，眯着眼睛打量他：“上次给说的事儿，考虑得怎样了？五天时间，够充裕了吧？”
　　男人身旁还有俩小弟，身穿初中校服，不敢直视辰修清的眼睛。这几个人辰修清都认识，看得出来是他们带男人找他的。
　　辰修清冷嗤一声，没有辰锦瑜在，他也用不着装多乖了，“我也说过了，不用考虑，你们想打就打，时间、地点，定好了告诉我，我随时奉陪——要我道歉？做梦。”
　　“够狂。”男人抽了抽嘴角，怒极反笑，“你把我兄弟打进医院，眼睛差点没了，住了几个月医院，你只留了个级，以为这样我们就不追究了吗？少点事，自己把眼睛弄瞎，我也不太好意思亲自下手，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现在就挺后悔的，”辰修清冷冷看着他，眼底闪过快意，“我当时就应该狠一点，除了眼睛，手也给他拧断了，还有脖子……这样他就不会乱嚼我妈的舌根，这难道不是他咎由自取吗？”
　　辰锦瑜是辰修清最后的理智，只要不涉及她，辰修清绝对不会显现出如此暴戾的一面，可偏偏有人作死，往引线上撞，一下子就将辰修清点炸了。
　　辰修清下了毒手，就没想让人活，班上同学拼命将他拽开，叫了救护车，这才没造成严重后果。别说家长了，受害者本人自己都咽不下这口气，纯粹是因为太丢脸了，辰修清这人平时看着弱不禁风，一小白脸，没想到力气这么大，拳拳到肉，几乎被揍得毫无反抗能力，是个人都咽不下这口气。伤还没养好，人家就叫了几个兄弟，非要给辰修清一点颜色瞧瞧。
　　“你他妈真……”
　　听到辰修清说了这句话，男人猛地捏紧拳头，似乎想直接上前给他一拳，旁边俩小弟赶紧拦着，辰修清扬了扬下巴，丝毫不惧。
　　离学校近的地方不好生事，人多眼杂，警察很快就能到场，男人吐了一口唾沫，眼珠子溜了溜，笑了：“你自己不怕，但你身边那人应该会怕吧？还找到靠山了，高中的？”
　　辰修清脸色变了变，男人缓缓望向梁郁，咧开嘴，不怀好意地说：“高中啊？这附近就一个高中部，高三的吧？啊哈，这种人最好对付了，毕竟学习时间那么短，要是不小心弄掉他一根右手，这辈子是不是……”
　　“你他妈闭嘴！”辰修清揪住他的领子，声音浸透了恶毒与寒意，一字一句警告道：“他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们的仇人是我，别动其他人。如果你们敢对他下手，就算碰他一根手指，我也会跟你们玩命。”
　　“这么护着啊？什么关系啊？”男人抓住他手腕，扯着嗓门，声音又尖锐又难听：“不让我找他麻烦，行，好办，你自己把手弄断，我们就权当放过他了，如何？”
　　辰修清的表情有一刹那的松动，两人对峙在路口中央，要打不打，很快引来一堆路人围观。这个时候，谁先动手谁必定劣势，男人脸上带着挑衅的神情，一步步勾着辰修清胸口的火焰，言语羞辱刺在辰修清心上，就在理智的弦即将崩断之时，一只手握住辰修清的肩膀，揉了揉，辰修清眼神微晃，心脏也紧跟着那只手高高吊起。
　　身旁少年近在咫尺，呼吸扫过他的后颈，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少年睫毛浓密纤长，璀璨的金褐色瞳仁流转着张扬的笑意，挑了下眉，“这么自信啊，要不真打一下试试？反正最近手也痒了。”
　　梁郁的身量很高，手长腿长，这么直直对视时，男人倒输了他一层气势，俩小弟见情况不对，慌乱地劝：“哥，别去，人多了不好，到时候惹了高中部，学校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打？”辰修清言简意赅。
　　男人脸一阵青一阵白，磨了磨牙，丢下一句狠话就走了，俩小弟疯狂跑去追，梁郁望着男人背影，收了刚才的气场，很轻地皱了下眉。
　　“对不起。”
　　路人见惹事的走了，没什么好戏可看，摆着手无趣地散了。辰修清攥紧了手掌，低垂眉眼，刚才弥漫的阴鸷瞬间消失，仿佛只是一个做错事卖惨的小孩，顶着这么一张漂亮脸蛋，实在让人狠不下心。梁郁按了按额头，没好气道：“装吧你就，你刚才可没这么楚楚可怜。”
　　“我没想把你牵涉进来，那男的记仇，跟他表弟一模一样，惹了他就一定要想方设法补回来，”辰修清指甲抵着手心，刮出一道印子，“我发誓，我会想办法不让他们打扰到你，你别担心，就算——”
　　“就算你自己弄断一条手？”梁郁偏了下头，“我就这么信不过？”
　　“这跟你没关系。”辰修清打断他：“我今天就不该来找你，如果晚一天，或者早一天，你就不会遇到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我会全部处理好的，请你放心。”
　　梁郁伸手：“我的校服。”
　　刚才辰修清脱到一半，遇到找麻烦的人又自动穿上了，怕真打起来把校服弄脏，还考虑到什么时候动手揍人，揍哪里才能让人瞬间丧失反抗能力。话题跑偏，辰修清拧着拉链一边脱一边问他：“你听懂我说的话了吗？跟你没关系。”
　　“刚才确实没有关系，但现在有了。”
　　梁郁举着校服，挂在手臂上，说：“我不知道那人跟你有什么恩怨，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执着于找你的麻烦，但既然现在把目标钉在我身上了，我就脱不了干系。退一万步讲，我不可能眼睁睁放任那些人纠缠你，我既然遇到了，就不能不管。”
　　辰修清望着他，嘴张开又合上，嗓子发哑，心脏酸软膨胀，他极力忽视掉胸腔上涌的陌生情愫，硬着心肠说：“当老好人是没有好处的，你帮助我已经够多了，还惹上一堆大麻烦，为什么要帮我到这种地步？”
　　你也想利用我吗？
　　辰修清想，自己还剩下什么价值呢？
　　眼前这个少年很好，真的很好，他身上仿佛拥有数之无尽的闪光点，如同一束竭力散发光芒的太阳，吸引着他人为之靠近。像辰修清这种人，他不相信别人，不相信自己，受够了欺骗与侮辱，对任何事都秉持着恶意反抗的态度，他所接触到的爱是很少的，因此他渴望安全感、渴望爱，而梁郁的出现，于他简直是一个致命的陷阱，饮鸩止渴般，就算面前是一碗掺了剧毒的美酒，辰修清也会毫不犹豫喝下。
　　他就像一位身处沙漠垂死挣扎的旅人，梁郁那天真到残忍的善意就是他的海市蜃楼。
　　前面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即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辰修清站在悬崖边上，理智乞求他后退，现在是最后的机会，可辰修清偏偏轴在了这上面，他不想逃走，他想听梁郁的回答。
　　“为什么啊，大概因为……”
　　梁郁认真想了一想，朝他笑笑，他的每一个字砸在辰修清心上，轻而易举捏紧他的神经，或许他应该逃走，或许辰修清根本不想听他的回答，或许……或许辰修清更想要某种荒唐的承诺，他太贪得无厌。
　　嘶，指甲划破了掌心，鲜红的血珠带着细微疼痛溢了出来，意料之中，辰修清松开了手。
　　梁郁坦诚地说：“大概是因为你太可怜了吧。”


第88章 回忆章·4
　　不同的家庭环境会影响不同人的性格，乃至终身。这就是为什么一些家长穷尽一切，想要把最好的资源挣来给自己的孩子，可能是财富、教育，又或者是通往社会名流的人际关系。
　　但究其根本，塑造一个人最为关键的因素，往往和成绩、钱财无关，而是如何给予适当的尊重和爱护。
　　越是开明的父母，越能明白孩子成长的需求，鼓励与支持培养自尊自信，耳濡目染地熏陶责任与怜爱之心，在这样家庭栽培出的孩子，即使外表平平无奇，但在很快的交往过程中就能窥见其无可比拟的人格魅力，那是镶嵌在灵魂深处，与肉体相伴而生的奇异珍宝。
　　很难不让人嫉妒。
　　这样的人完美又干净，被无穷无尽的爱意裹挟，享有别人一生都求而不得的东西。当辰修清看到梁郁的第一眼，就猜到他是这样一种人。
　　阳光热情，没有多余的戒心，能为朋友出头，又能无条件对陌生人施以援手，即使面对像他这样负面敏感的人，也能很快察觉对方的情绪变化，做出相应的态度表示，情商高得不是一星半点儿。如果不是自小的家教涵养，辰修清想不出第二个原因能令他对这位少年的印象如此不同。
　　就算面对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辰修清相信，梁郁依然能表现出相同的善意与宽容——说白了就是蠢，蠢得可怜。
　　没有遭人利用过的小羊羔就是这样，善良只能适用于与自己利益相关的同类，无条件的善意最终会沦落为别人陷害的把柄，自食其果，对方看来远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尽管如此，辰修清并不嫉妒他，更不想害他。
　　多么难得，梁郁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没有目的接近他的人，在他眼里，辰修清看不到高高在上的鄙夷与轻蔑，闲来无事的插科打诨让他感到轻松惬意，那是一种平起平坐的对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