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墙挺高的，当然对于十七八岁的男生来说完全不在话下，脚一蹬就跨过去了，一些学生点了外卖就喜欢定位在这里。辰修清爬得有点费力，总算跳了进去，林洁抓了抓头发，为难地说：“那你怎么出来啊？”
　　辰修清没考虑出来时的事儿，一心只顾着把校服还回去。高三部高楼矗立，楼层崭新，读书气息十足浓厚，和初中学校随心所欲的氛围完全不同，上一次来时还是深夜，白天看得就更加真切了。辰修清不知道篮球场该往那儿走，只能稀里糊涂乱窜，穿过长长的紫藤环廊，校内的环境随之一变。
　　一颗篮球往地上砸了几下，骨碌骨碌滚到辰修清脚边。平坦开阔的绿色球场内，一个男生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让他把球投过来。
　　辰修清没打过篮球，象征性往对方的方向丢过去，脱手的时候晃了下神，一位熟悉的少年正从那男生后面冲过去，作势要投篮，几个对手似的球员要去拦他，手还没够到，梁郁迅速转身，凌空的时候腰腹发力，将球轻轻巧巧运了上去，一声口哨吹下，篮球砸进了篮筐。
　　“可以鱼哥！带球上篮，今天状态不错！”
　　“要不试试三分球？把他丫的这几个彻底干爆！”
　　“打友好赛啊，不准把比分拉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欺负他们队呢。”
　　几个队友聚上来拍手，梁郁一一和他们击掌，偏头的时候额上落了一滴汗珠，挂在鬓角边上，拿手背随意蹭了一下。远处的注视太过显眼，来来往往的路人从面前经过，可观众席只有一人驻足在此。
　　视线交接的时候，辰修清的心脏停了一拍，如同电影中无限拉长的慢镜头，时间在此凝固、收缩，聚集在少年身上。
　　惊讶是有的，梁郁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朝他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鱼哥，下一局来不？”队友喊他。
　　梁郁摇头，将球运给他：“你们来吧，有人找我。”
　　“是你弟吧？我看他站那儿老久了，就是不出声叫你，我还以为你们不认识呢。”
　　梁郁笑笑，跨过观众席的阶梯，直直走到辰修清身前，隔两三步的距离。刚运动过，身上还泛着热气，梁郁看了眼辰修清手里的东西，笑起来：“专程来还我校服啊，这么贴心？”
　　“你……”辰修清看了眼围在他腰上的外套，脑子难得短路，语气渐渐失落下来：“你已经买了新校服吗？”
　　“朋友找人借的，不是我的，应付年级检查而已。”
　　梁郁把外套解开，放在一旁栏杆上，朝他伸出手。辰修清双手把校服递过去，看着他额头上的汗，有点遗憾自己没带毛巾——为什么他会带毛巾？辰修清想不通自己的脑回路，只觉得喉咙有点干，舔了舔嘴唇，问：“你累不累，我去给你买瓶水？”
　　“篮球场旁边有矿泉水。”
　　梁郁失笑，走过去拧开一瓶，递给他，自己灌了另一大半瓶，仰头吞咽时露出修长的脖颈，下颚线流畅凌厉，喉结滚动，莫名让人嗓子发紧。辰修清捧着矿泉水，浅浅抿了一口，眼神躲闪，梁郁趴在栏杆上，一边歇息一边问：“怎么进来的，勇闯校保安？”
　　“翻墙，你教我的。”辰修清咬着瓶口，偷偷看他的反应，提醒说：“口袋里有你的钢笔。”
　　如临大敌似的，梁郁急忙伸手摸了摸，又原封不动放回去，松口气说：“吓死我了，幸好你送回来了，谢谢。”
　　这么重视，果然是重要的人送的吧。
　　辰修清用力捏紧矿泉水瓶身，边缘被挤得嘎吱响。
　　因为出了汗，梁郁去卫生间冲了个脸，出来的时候特意绕了远路，老早就将校服抖开，直接给坐观众席上等候的辰修清来了个天降校服。眼前一黑，辰修清还没回神，整个人笼在校服里，洗衣液的清香顿时扑了他一鼻子，梁郁坏笑着说：“穿着吧，我带你出学校。”
　　辰修清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从校服里挣出来，气息没平复，望着对方眼里的笑意，忍不住说：“你真的很幼稚。”
　　“因为幼稚的手段而上当的人才更幼稚。”梁郁一本正经跟他理论：“而且这不叫幼稚，这是和别人拉进距离的友好手段，你难道没有和朋友这样玩过吗？”
　　辰修清懒得听他胡搅蛮缠，反驳道：“至少我不这样和别人玩。”
　　“那你以后和我玩吧。”
　　接话接得太快，梁郁顺势开了个玩笑，辰修清愣愣地望着他，抱紧了怀里的校服，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时，几个队友打完最后一局，嚷嚷着让梁郁请客吃饭，梁郁一脸无语：“月底了都，哪有钱啊？我去校门口当乞丐给你们要几个馒头过来够意思吗？”
　　“啧，不稀罕馒头，下回儿我们请嘛，你看你弟也在这儿，干脆一起请吃饭了呗。”
　　“哇这小弟长得可真标致，叫什么名儿啊？”
　　一手欠的想伸手去摸辰修清的脸，刚凑到辰修清面前，就被对方凶狠的眼神吓到，悻悻退开几步。梁郁握住辰修清手腕，将辰修清带到身后，替他介绍道：“人家叫夏沉，你们别问了，我弟怕生，要请就请呗，反正多出来一份我不付钱啊。”
　　“芜湖！走！鱼哥主动请客吃饭了！”
　　“鱼哥大气！爱你爱你，走走走，快去定位置！”
　　“今晚上我给你开两瓶冰可乐！鱼哥你是我的神！”
　　和梁郁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梁郁虽然抠门，但对朋友却十分大方，稍微求几句立刻就能松口，一听梁郁同意，一帮人顿时炸开了锅，争着往校门口跑。等人都散了，梁郁松开手，歉意地朝辰修清说：“抱歉啊，他们那几个随意惯了的，没有一点分寸，你会不会不舒服？”
　　梁郁指的是刚才有人没经过同意想摸辰修清的脸，梁郁怕他生气，之前辰修清好像说过自己不太喜欢别人碰他。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你不用替他们向我道歉。”
　　辰修清看了眼自己的手腕，抬眸望向他，瞳色很深，是一潭很漂亮的墨黑，宛如熠熠生辉的黑曜石，“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应该没有告诉过你。”
　　“啊……”自己没看错名字吧？梁郁谴责自己太过大意，居然忘记了这一茬：“医院的签名单，你没有避着我，碰巧看到了，你叫夏沉是吧，我应该没有记错？”
　　明明没有提醒过，居然有人会特意去记自己的名字，辰修清抿了下唇，将校服披在肩上，表情少见的柔软：“没有，谢谢你。”
　　校门外是一串长长的小吃街，周五周六生意超级火爆，平时倒是没什么人。篮球队的四五个球员簇拥着进了一家麦当劳，选了个靠玻璃门的位置。梁郁和辰修清进门的时候只剩他俩没点东西了，套餐单子递过来，留了两个相邻的位置，辰修清刚坐下，梁郁问他：“想吃点什么？”
　　辰修清其实没吃过麦当劳，只是偶尔看电视广告见过，里面的东西都很贵，一份套餐都要三四十块钱，够他吃好几顿饭的了。心里的自卑感作祟，辰修清不愿表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假装认真地点了几个吃的，实际上点了什么他都没概念。辰修清把单子递给梁郁，说：“我点完了。”
　　“鱼哥，呃，你弟点的东西……够吃吗？”
　　身旁一队友怀疑地看了眼他：“胃口挺小的啊，真容易满足。”
　　辰修清点的都是最便宜的小吃，一份鸡块和肉串，甚至没点饮料。梁郁看也没看，点了两份套餐上去：“吃不饱吃我的呗，你以为人家像你这么能吃啊？”
　　“……居然有一天能被你这吃货评价说能吃，简直是奇耻大辱。”
　　队友翻了个大白眼，挨挨蹭蹭跟其他人讲话了。
　　等餐的时间太过无聊，一桌子人聊起学校发生的近况，比如说哪科作业布置多了，周一下午要安排周考，某某老师上课没拉裤链之类的。这些话题辰修清插不上嘴，但也没有说话的念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瞅菜单，梁郁左手右手举着可乐，问他：“要不要冰的？”
　　“都可以。”辰修清吃东西不挑。
　　梁郁点头，将冰的一杯给他，辰修清把吸管插上，喝了几口，对面有人看不下去了，训他：“我就最看不惯吃东西前喝饮料的，肚子都灌满水了还怎么吃东西啊？浪费钱！”
　　“管的挺宽。”梁郁笑起来，手掌撑着半边脸，闲得刷了会儿手机。辰修清看了看他，安静等了片刻，见对方实在没有动手的想法，便偷偷撕掉另一根吸管的塑料纸，越俎代庖，插在梁郁那杯可乐上面。服务员把餐盘端上来，现做的薯条汉堡着实烫人，几个男生一边嚎一边吃，场面滑稽极了。
　　因为把辰修清算在里面了，梁郁点的东西有点多，桌上其他人都开吃了，辰修清还按着不动，等梁郁放下手机，撕开塑料手套，辰修清才跟着他一起套好手套。
　　“还在找房子吗？你看手机还一直皱着眉，表情挺严肃的。”
　　一个平时和梁郁比较熟的男生看梁郁愁眉不展，宽慰他说：“别急，慢慢找，离高考还有好几个月，住不习惯可是大事，千万别委屈自己。”
　　“嗯，我有数，先租几天试试环境。”
　　梁郁啃了口鸡翅，一口下去只剩骨头和翅尖了，嘴边蹭满了酱汁，相比之下，辰修清吃东西就斯文多了，手指捏着边角，一个鸡块被咬出了月牙形状的口子，细嚼慢咽，简直可以称得上优雅，和旁边几位男生简直不是一个画风。梁郁都快把汉堡吃完了，肚子半饱，辰修清这才拿起下一根肉串。
　　忍了忍，辰修清拆了一张湿纸巾递过去，梁郁扯掉手套，擦了擦嘴角，怀疑地问他：“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辰修清坦言：“但你肯定没吃饱。”
　　“叫哥我就帮你吃。”梁郁朝他眨眨眼。
　　“不帮拉倒。”辰修清别过头，根本不理会他的戏弄。
　　梁郁笑了笑，拿起辰修清手边剩下的鸡柳，这些辰修清都还没碰，就算吃了也不会只剩半截，没沾口水，非常适合梁郁这样的洁癖人。六七个男生花了两百块，没过半小时就吃完了，走的走，散的散，各回各家，梁郁把账结了，领着辰修清往家的方向走，见没人了，辰修清叫住他。
　　“不能让你一人全付了，我不知道具体花了多少钱，但应该挺贵的，我这里有些钱。”
　　辰修清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钱包，里面夹着皱巴巴的钞票，五块的十块的，辰修清数了数，递给他五十块钱。梁郁怔了一下，收了，放在书包里，笑着说：“多出来的钱先攒着，下次还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