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袋子里是什么？”辰修清不想跟他满嘴跑火车。好像跟他在一起，自己的话就会不自觉变多，虽然大多情况都是被对方逼出来的。
　　梁郁嘿嘿笑了笑，把购物袋递给他，辰修清一脸怀疑地接过去，拉开一看，梁郁突然在旁边兴奋解说：“看！烤肉味和黄瓜味薯片，还有牛奶蘑古力，内芯是巧克力的牛角包……你想吃什么都有，哦我这还有妙脆角。你先吃！吃剩了再给我。”
　　“……”
　　辰修清无语地问：“你打算在这野餐呢？”
　　“我饿了嘛，大晚上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像我这样的年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梁郁拿出一包肉松面包，在医院借盘子就太奢侈了，洗手也麻烦，梁郁就着包装袋将面包一分为二，撕成一半大一半小，刚想把大的部分递过去，辰修清却直接伸手，把小的一半拿走了，坐在旁边沉默地吃。
　　梁郁有些惊讶，看了看他。
　　忙活了一个晚上，卸下力后才发现自己居然那么饿，辰修清矜持地把面包嚼完，舔了舔嘴唇，一个巴掌大的肉松面包肯定不抗饿，但他实在不好意思向别人伸手要东西。梁郁吃东西很快，三下五除二把面包啃完，然后将下一包零食拆开，分一半递给辰修清。
　　那场景，像极了给动物投喂。
　　“这么多东西，你吃得完吗？”
　　吃了几大包东西，辰修清快要饱了，梁郁拧开了一瓶矿泉水递过去，辰修清一边喝水一边看对方风卷残云，吃得又快又干净，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时间极为讶异。梁郁嘴里都是吃的，闻言眨了眨眼，把东西吞下去，奇怪地问：“你在说什么？这些东西还不够我半饱呢。”
　　真能吃啊。
　　辰修清心里下了个结论，莫名有点想笑。
　　在外面走廊坐着吃过零食，梁郁把撕开的包装袋清理好，丢进垃圾桶里，回来时辰修清正拿着被子发愁。
　　县城医院的经济条件差，守夜家属只能睡在长椅上，被子枕头都很紧缺，更不要说缺乏单独的折叠床了，梁郁倒觉得没啥大碍，反正将就一晚上，睡得不舒服也不会少层皮。
　　辰修清把棉被抖开，消毒水味还是很刺鼻。他拿到窗口让风吹了半天，等气味散了，不那么难闻了，再拿回去让梁郁盖着。
　　“我不用，我穿得多，你披着盖，这春天晚上本来就有点冻人。”
　　梁郁把被子送回去，辰修清犟得不行，说什么也不用，梁郁简直拿他没法儿，在他盖还是自己盖当中折中了个意见，将被子摊开，铺在辰修清身上，伸一个角给自己掖着。
　　“这次没什么问题了吧，祖宗？”梁郁问他。
　　辰修清晕晕沉沉的，眼皮都开始打架了，不过也正常，经历这么多事，像他这样能坚持到凌晨几点钟还不睡觉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医院的设备时不时发出响声，梁郁睡不着，干脆在书包里掏了本单词书看，眼睛都要瞅瞎了，正考虑要不要去卫生间借点光的时候，肩头忽地一重，脖子被头发蹭得发痒，辰修清倚在他身上睡熟了。
　　辰修清睡得很沉，但一有风吹草动还是瞬间惊醒了过来，意识醒了，但身体是沉睡的，辰修清睁了睁眼，见到是梁郁，又很快睡了过去。
　　一次是梁郁将校服加在他身上，另外一次是自己睡得不怎么踏实，梁郁揽着他的腰，将自己的头放在他腿上枕着。辰修清迷迷糊糊，任着对方摆弄，说不出的安心感，要换了其他人，辰修清早就条件反射一拳头上去了。
　　一睁眼晨光熹微，辰修清望着头顶沾着蜘蛛网的天花板，脑子短暂空白，只记得自己要照看母亲。后脑勺下的腿已经换成了一个枕头，身旁的余热冷却，看起来已经离开了很久。
　　辰修清急忙爬起来，怕梁郁不告而别，心里忽然失落起来，但当他往病床的位置看去，发现自己要找的人正坐在母亲身旁，辰锦瑜已经醒了，脸上不再是毫无血色，取而代之的是充满生气的红润，正抿着嘴偷笑着。梁郁压着声音，可能是怕打扰到他，不知道悄声在聊些什么。
　　窗帘被晨风缕缕吹开，病房内的两人被晖光笼着，边缘镶了一层金黄的绒边，看起来格外温柔。
　　辰修清没有出声，就在旁边静静望着，心脏处像有什么东西不断溢出来，酸涩、满足，那是从没体会过的滋味，陌生得让他畏惧，辰修清情不自禁发抖，一时间，他竟然不想打扰这如此美好的画面。
　　但辰锦瑜还是注意到了他，眼尾弯出很轻柔的幅度，出声唤他：“小沉醒了？怎么不说话啊。”
　　梁郁转过身来，眼里还带着笑意。他本来就擅长聊天，应付长辈简直不在话下，三下五除二就把辰锦瑜哄得止不住乐。见辰修清醒了，梁郁站起来把塑料椅递过去让他坐，辰修清摇了摇头，走过去重重扑在母亲身上，眼睛发红。
　　“生病了怎么不说啊，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辰修清怕极了，辰锦瑜被抬上担架时浑身几乎没有体温，冷得辰修清心间颤抖。生死是无常的，辰修清像莲蓬一样无依无靠，母亲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唯一希望，就像是一间令人心安的庇护所，辰锦瑜如果离开了，他也会跟着母亲离开。如果辰锦瑜出了什么事，就算需要他的生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剖开自己的胸口，只为了让母亲活下去。
　　但现在，辰锦瑜是鲜活的，她的脉搏正有力地跳动，那是活着的证明。辰修清感受着她温暖的体温，忽地有些委屈。
　　辰锦瑜吻了一下他的头发，哄他：“是妈的错，妈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骗子。”辰修清擦了擦眼角：“你哪次不是这样说的？”
　　辰锦瑜心头发软，好声好气地说：“妈发誓，有什么不舒服肯定先去看医生，不自己憋着，哎瞧我家这可怜的，都哭了。”
　　“没哭。”男孩子要脸，辰修清板着面孔从辰锦瑜身上起来，鼻尖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梁郁只当自己瞎了，将桌上一碗热乎的稀饭推过去，对他说：“加了糖，还有点烫。想吃什么小笼包自己在袋子里夹，左边是豆沙，右边是鲜肉馅儿。”
　　“这是小梁自己早上出去买的，真是懂事。”
　　桌上有另一碗稀饭，只少了一半，辰修清也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在旁边。
　　辰锦瑜握住梁郁的手，有些担心：“我看你眼皮下面发青，是不是没睡好？会不会影响你上课？要不然我跟你老师说一声，让他给你请个假。”
　　拿包子的手一顿，辰修清抬眼，盯着梁郁眼皮下深黑的眼圈，不是没睡好，而是一宿未睡。辰修清躺在梁郁腿上，而梁郁是坐着的，被子全盖在他身上，又冷又不舒服，这样压着怎么可能睡得着？更何况昨天浪费掉大半天精力，晚上没睡已经是够难受了，第二天还要上课，算是一整天的状态都被毁了。
　　都是因为自己。
　　想到这，辰修清五指无意识蜷缩，控制不住地自责内疚，脸上像被打了一拳，神色极为难看。
　　“不成问题，我这从小就是这样，醒早了就有黑眼圈，正常正常，我妈老是训我。”
　　梁郁不在意地笑笑，伸手揉了下辰修清的头。这个举动过于大胆了，辰修清咬了咬唇，硬是没躲开。
　　“那我就先走了，7点半还要早读。”梁郁提起书包，挂在肩上，辰锦瑜说到底还是不放心，特意让辰修清叫了辆出租车把人送回去。
　　也没时间闲聊，梁郁钻进了驾驶座，门一合上，车子行驶进早高峰的大队伍，很快就融入了车堆里，和其他车辆没有区别了。
　　辰修清在路口站了很久。
　　回去时，辰锦瑜已经办理好了出院手续，低血糖不是什么很严重的病症，还是需要病人自己调理身体。交钱的时候辰锦瑜一直在聊梁郁的事，嘴巴没闲过，似乎对这样有爱心的年轻人非常满意，说什么要是世界上都是这样的人，就不会那么自私冷漠了。辰修清没接腔，但还是暗暗抿了下唇。
　　“挺可惜的，应该问问他在哪个地方住，有空还能去感谢一下。不过应该以后也见不着了。”
　　辰锦瑜叹了口气，搂着辰修清要走，后面一个小护士突然追上来，跑得挺急，喊住母子俩，挥了挥手里的校服：“女士，您有东西忘了拿！”
　　辰锦瑜懵了，拿着校服左看看右看看，尺码很大，领口宽松，疑惑道：“这也……不是我家孩子的啊？”
　　看着眼熟，辰修清接过校服，抖开的时候没注意，什么东西从兜里落下来，砸在地上，只听一声清响，辰修清一怔，低头望向自己的脚边。
　　那是一只金红色的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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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稀饭时，辰修清和辰锦瑜共同的想法：呕，齁甜


第87章 回忆章·3
　　铃声拉响，早读完毕的高中部一片沸腾。
　　“江湖救急！谁物理作业写完了借我抄下？放学玩游戏去了，后面两道大题根本没动。”
　　“……问课代表去，那是人能想出来的题？老子把公式抄下来之后就没看了。”
　　“我去，我也不会。老师布置没学过的作业，我也填老师没见过的答案，很合理吧？”
　　“问问梁郁呗，那位大佬肯定写了，上课老师肯定照着他的卷子念呢！”
　　“有道理！哎鱼——我鱼哥人呢？”
　　新的一学期开始，尖子班的同学显然还没从假期状态中调整过来，补觉的补觉，写作业的写作业，还有几个堆成堆分零食吃早餐，要多懒散有多懒散。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生从教室中间穿过去，外套勾住一旁桌角，一用力，拽得整张桌子往后移了下，桌脚摩擦水泥地板，发出刺耳的拖拉声，桌上打盹的同学稍稍抬起了头。
　　“鱼哥，醒醒，借你作业拜读一下，物理的。”那男生拍了拍他的肩。
　　少年把头埋进臂弯里，另一只手在抽屉下面翻找，宽敞的T恤领口因动作而露出一片小麦色的肌肤，后颈至肩骨拉出一条流畅的弧线。不一会儿，摸出一张黄色卷子，伸到头顶晃了晃。
　　那男生嘿嘿一笑，拿着卷子跑到最后一排埋头狂补作业。旁边目睹全程的课代表嘴都张大了，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操，”课代表发出一声国骂，“你俩昨晚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梁郁那毁天灭地的起床气居然能容忍你在他头上造次，凭什么没骂你？”
　　同桌也惊呆了，平时他可没少因为讨嫌打扰梁郁休息而挨骂，一时间怒不可遏，扑到梁郁背上，撕心裂肺地喊：“凭什么？梁郁你是不是变心了，为什么不骂他？我难道不是你的唯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