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这时，吴子扭过头，脸上迟疑一瞬，盯着辰修清的脸打量半天，突然问道：“不对，你谁啊？！”
　　这就尴尬了，打群架还揪回来一个完全不认识的路人，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挺诧异。女生犹豫着出声：“我记得好像是鱼哥带回来的……”
　　于是目光纷纷聚集到辰修清旁边的少年头上，少年眨了眨眼，“啊”了一声，解释道：“我也不清楚，我看他穿了校服，以为是你们谁带过来的弟弟，就拖着跑了。”
　　“鱼啊，省点心吧……”吴子扶了扶额头。
　　几个搞事的男生里就带了一位女生过来，一看就不是什么乖巧的性格。女生捋了头发，弯下腰大大方方地问：“小弟弟，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辰修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那女生陆续又问了几个问题，吴子挤眉弄眼：“不会是个哑巴吧？”
　　“别乱说话。”
　　少年眉头皱了皱，有意无意挡了辰修清一下。女生问不出什么答案，也不生气，只捂着嘴，一副星星眼的模样：“可是他长得好好看呀！”
　　“我服了，姐姐你可是有早恋对象的，别对初中生下毒手。”吴子摊开手，说：“我们得去收拾残局，寝室还有门禁，鱼哥你把这位弟弟送回去，行李箱我帮你守着，万一人家长着急呢？”
　　少年点了点头，一行人在学校后门分开。
　　辰修清不知道路线，只能在少年后头跟着，一前一后，隔着点陌生的距离，等走到一家灯光敞亮的诊所门前时，少年止步，转过头看他：“手伸出来。”
　　辰修清这才看清他的样子，那是一张很帅气的脸庞，薄唇轻抿，眼睛又明又亮，透出一点褐色的光彩，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显得肆意又张扬，让人徒生好感，但此时少年却没什么表情，眉头拧着，看起来隐隐有些生气。
　　被他这么盯着，辰修清仿佛吃错了药，乖乖摊出手，露出手里的伤口，刚才握刀握太紧了，手掌上全是因折叠刀弄出来的痕迹，有几条甚至已经溢血了。
　　“站在这里等我。”
　　少年留下一句，转身撩开帘子，进了店里。辰修清望着少年背影，胸口一紧，理智告诉他应该现在就跑，跟这群人绝对不要扯上什么关系，但就是这么莫名其妙，他漠视掉了脑里自小养成的警惕感，说什么信任简直天方夜谭，辰修清就是想看看眼前的少年要做什么。纯属好奇。
　　收银员啃着梨，指使少年买东买西，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店里出来，见到辰修清没走，表情这才缓和了点，胳膊肘指了指花坛边上的木凳，说：“坐这儿。”
　　“我自己来。”辰修清不喜欢和人接触，在少年碰他手的一刹那抽了回去。袋子里买了创可贴绷带棉签，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瓶，辰修清平时根本不会用到这些东西，出血了等几天自己就会愈合，更何况他也经常受伤，都习惯了。
　　“会说话？”少年挑了下眉：“林洁问你的时候怎么不回答？”
　　辰修清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自己手里上药，脸上越认真心里越紧张。刚才闹事的时候他本来想往厂长身上捅刀，没想到被少年给按住了，那把折叠刀肯定也被发现了。要是换了别人，辰修清还能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息事宁人，他老早就会利用他这幅模样欺骗别人，年龄小、长得又漂亮，任何人见了都硬不起心肠，但偏偏……偏偏是被发现带了刀。
　　“步骤错了，先涂酒精。”
　　少年将一瓶褐色的液体瓶子拧开，抬了抬下巴，示意辰修清把手伸过来，“又不是所有的伤都能贴创可贴，先消毒，再抹点阿莫西林，缩什么？这个不痛。”
　　辰修清于是咬了咬唇，把手平摊开，少年俯身过来，就着他的手上药。这个距离实在太近，甚至于能清晰地看见对方浓密纤长的睫毛，褐色的瞳仁，肤色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辰修清呼吸乱了一拍，少年身上的气息霎时笼罩过来，让他毫无来由地不知所措。
　　没人这样对待过他。
　　“我不知道你和那群人有什么恩怨，但如果你今天一定要用那种方法，我只能告诉你，不值得。”
　　见辰修清似乎要反驳，少年淡淡看他一眼：“我也没什么资格教育你，几个同学为兄弟出头，那群人的头子拖欠工资，所以打算给个教训，事前我们进行了调查，而且也叫来警察，就算被抓到了，也不会造成很大的影响，因为是空手去的，对方先动手打人，那附近到处都是证人，再不济也是个正当防卫——但如果我带了刀呢？”
　　男生就爱逞一时之快，因为母亲被欺负了，那对于辰修清来说是天大的事，他孤身一人，辰锦瑜就是他的天，他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影响自己的母亲，即使把他的前途彻底毁灭掉。
　　“好了，这几天不要沾水，你家在哪，我送你过去？”
　　辰修清立刻戒备地望着他。
　　少年被逗乐了：“我又不告诉你家长，现在太晚了。好好，我送你到家附近，剩下那截路你自己走回去，怎么样？”
　　辰修清站起来往前走，少年拎了袋子跟在他后面，走了一小会儿，辰修清又转过头看他。少年眨眨眼，歪头看他，意思是你到底想说什么，辰修清脸有点红，支吾着说：“……我自己提。”
　　“就这点重量还帮我提，安心带路吧小弟弟。”
　　少年扬起眉，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眉眼弯弯，透着一点狡黠的揶揄，辰修清被这笑容晃了下眼睛，喉头一紧，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少年紧跟着问道：“我叫梁郁，郁郁青青的郁，你叫什么？”
　　“郁？”辰修清仰起头，疑惑道：“可他们叫你鱼哥。”
　　“……”
　　梁郁幽幽地纠正：“是你听错了，就是第四声。”
　　辰修清抿了抿唇，莫名觉得对方这种无语的表情特别有意思。
　　穿过漆黑的老巷子，就到了一片居民屋，这块区域靠近学校，虽然是学区房，但也乱得不成样子，什么乱糟糟的人都有。晚上街边还有摊子在卖烧烤，肉香飘出十里地，梁郁捂了捂肚子，一边觉得饿，一边还在关心问出这小弟弟的名字，张了张嘴，辰修清倏地一滞，脸上霎时变得难看起来。
　　他家楼下已经被警戒线拉了起来。
　　救护车的笛声响亮又刺耳，周边邻居围了个水泄不通，议论声此起彼伏，都在好奇发生了什么事。很快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抬着根担架从楼里出来，上头躺了一个女人，没有动，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
　　辰修清不顾一切地挤开人群，冲到女人身边，脸上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医生把他隔开，摘下口罩，冷着声音呵斥：“干什么干什么？你是谁家的孩子，别干扰医疗程序救人。”
　　“她是我妈！”辰修清感觉天都快塌了，差点跪下来，“她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会突然叫医生？明明早上还好好的，医生，我妈她有没有事？我求求你们救救她，我不能失去她的……”
　　辰修清的力气太大，紧紧握着担架沿，像是怕极了要和母亲分开。医生诧异地望着他，一时间也没忍心把他弄开，但这样挡着医疗人员迅速急救，怕是要出问题。
　　就在争执不休时，梁郁将手按在辰修清肩上，对医生解释道：“抱歉，打扰你们了，他是这个女人的儿子，担心是难免的，请问我们可以坐救护车一起去医院吗，要有什么情况我们也能及时处理。”
　　“行。”医生说：“现在病人昏迷不醒，没什么皮外伤，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具体情况要去医院检查。”
　　梁郁把辰修清牢牢抓在担架上的手扣开，握在手心，辰修清的体温很冰，额头在冒冷汗，目光没有焦点，仿佛是在寻找求生稻草一样死死反掐住梁郁的手，指根用力到发白。梁郁吃痛，但没表现出来，低声跟他说：“你看，医生说了没有皮外伤，阿姨肯定没事的，别害怕。”
　　“我不知道……”辰修清嗓子彻底哑掉了。
　　医生将病人抬上救护车，立刻进行心电图和血压检查，另一位医生看了看辰修清，又看向旁边的少年，简明扼要：“病人家属跟车走，你是病人的家属吗？不是就不要跟了，浪费时间，早点回去睡觉吧。”
　　梁郁刚要回答，手臂却被用力拽住，辰修清乞求地望着他，脸上都是泪，下意识朝他摇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依靠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医生还在等待他的答复，梁郁笑了笑，说：“跟车走吧，我是他哥。”


第86章 回忆章·2
　　县城不大，拐三两个弯就是急诊部，据说这是当地水准最高的一家基层医院，但实际环境却属实难以忍受。楼道通风条件极差，白天时走廊人满为患，座椅又少，不少病人家属因为没地方坐而顺势躺在地上，烟味混杂着药味，垃圾桶旁蚊蝇乱飞，简直让人不愿多待。
　　灰白的墙漆已经脱落了，夜里倒显得比较冷清，整栋楼阴森得不行，急诊室的灯一灭，辰修清就冲过去，把刚巧出来的医生拦个正着。医生摘掉口罩，招招手，吩咐几位护士后续的安排，“严重低血糖，病人身体不好，最近饮食是不是出了问题？”
　　辰锦瑜操劳半生，落下几个病根，中医西医都看了，一直没调理好，加上经常性熬夜加班，不晕才怪了。而最让辰修清愧疚的是，自己居然连母亲低血糖的情况都没有察觉，想到这里，辰修清面色苍白，心脏像被不轻不重掐了一下，好半天才开口：“是……是我的错，请问我妈妈现在还在昏迷吗？”
　　“一时半会醒不了，你们去挂号吧，办个住院手续。”
　　病人要转到专门的病房诊疗，辰修清自然是不能走开的，梁郁办好手续，护士拿了张单子给他，末尾需要家属签字，但圆珠笔甩了半天没出墨，梁郁把笔还给她，礼貌询问：“护士姐姐，有多余的笔吗？”
　　“这边也没……哎，我同事应该有，我去问一下。”
　　科室的笔可是稀缺物品，用完一支少一支，护士翻了翻桌上的笔筒，都是断墨的，铅笔倒是有好几支，同事尴尬地笑：“着急吗？要不我现在去外面买支回来？”
　　这大晚上的，别说文具店，连小卖部都暂停歇业了。梁郁掏掏校服口袋，顿了一下，然后问：“钢笔签字可以吗？”
　　护士点头：“可以可以，没有要求的，请吧。”
　　梁郁从兜里拿出一支金红色的钢笔，递到辰修清面前，让他签字。金属笔身厚重华丽，折射出的流金光泽中可以明显看见上面刻了一串斜体英文，估计是某个名牌的简写，一看价值就不菲。辰修清接过笔，在纸上端端正正签了两个字，护士收回单子，纸张内容正好对着梁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