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辰修清倚在冰凉的墙壁上，浑身湿透，嘴里鼻子里满是腥臭味，胃里翻浆倒海，凌乱的黑发掩在眼前，看不清那灰暗的眸子里隐着什么。
　　这些辰修清都没有告诉母亲，没必要，一是他已经习惯了打落牙齿和血吞，二是不想让母亲太过担心，万一辰锦瑜知道他在学校挨了打，怕是闹再大的事也熄灭不了她的怒火。但嘴上不说，从辰修清放学带回来的伤口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早上穿着白衬衫去的学校，夜里已经浸湿了，脏衣篮里被翻找过，外套裤子散在一旁，辰锦瑜看着背部那一叠斑驳的血迹，站在浴室外，沉默了不知道多久。
　　辰修清的内向性格是有来源的，他在几岁时被两个男人绑过，小孩子没什么反抗能力，嘴一捂手一掐，瞬间就失去了意识。还是警察后来在桥边发现了他，辰锦瑜都急疯了，第一次当妈没啥经验，一转身人就没了，也不知道那一天一夜里有没有受过虐待，在医院养了两天，才从惊吓中渐渐缓过来，可能是患上了后遗症，从那以后，辰修清变得不爱说话，不愿意相信任何人，也再没笑过。
　　生来就失去父亲，又缺乏母爱的关护，辰修清的成长愈发畸形，辰锦瑜不想放任情况就这样恶化，狠一狠心，省吃俭用留了几千块钱，一齐送到了学校里边。
　　也不知道事情能不能办成，辰锦瑜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孩子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希望老师多多照顾辰修清，只要不让他受欺负就好。然而几千块没捞回来，倒是等到了年级主任的电话。
　　主任告诉他，辰修清把班里的同学打进医院了。
　　县城的医院规格不好，就两小层平房，几个领导负手站在手术室外，椅子上坐着被打学生的家长，哭得泪流满面。辰锦瑜一到门口，那俩父母冲上去揪住她领子，要讨个说法，老师急忙在旁边劝，差点就要动起手来。辰修清撞开一行人，把辰锦瑜牢牢护在身后，十几岁大的男孩，身高还没发育，肩膀却很宽大了。
　　辰锦瑜第一次看见辰修清流泪，她那么宝贝干净的一个儿子，右眼紫了一片，嘴角还带着伤，喉结滚了两圈，沙哑地对她说，对不起，妈。
　　辰锦瑜的眼眶瞬间红了。
　　纠缠几周，那两个家长迟迟不肯协调，非要闹到法院去，事发时没监控，有理也说不清，这么一周转，只能用钱打发。义务教育开除不了学生，辰修清因打架斗殴被学校记过处分，留了级，从重点班直落到平行班。
　　家庭的负担更重了，辰锦瑜减少出去打工的次数，找了离家近的一家工厂搞配送，过了年头开学，就是新的一个学期，辰修清把课本装好，窗头的喜鹊叽叽喳喳叫，辰修清的中学划拨，将一批高三的学生分了过来。
　　“我都说了，婶，这不是时间问题，都拖好久的工资了，再说，我家孩子开学急着用钱……”
　　辰锦瑜皱了皱眉，将电话拿近耳朵，往后面看了眼，见辰修清还在房间，放了点心，压低声音说道：“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现在去说不方便，这个月领钱我就回外地了，不让大家伙亏钱。”
　　拉书包链子的手一顿，辰修清垂着眼眸，将书包口合上。
　　一聊起厂长，辰锦瑜脸上就不好看，她那厂的厂长是个老赖，挺个啤酒肚，喝酒好赌，拖欠工人工资不说，还喜欢对女工动手动脚。工钱都掌握在他手里，员工即使有怨言也不敢提，辰锦瑜躲他都来不及，只能请求年龄大的李婶帮自己取工钱。
　　“好吧，锦瑜你也当心点，现在那杀千刀的到处在外头造你的黄谣，听了也别过心。这种人就在积怨，将来有的是人报复他。”李婶语重心长劝导，生怕这女人一时想不开。
　　辰锦瑜苦笑了一下。
　　厂长仗着自己有钱有势，多次逼迫辰锦瑜和他喝酒，不喝就不给钱。辰锦瑜有胃病不能沾酒，喝多少就吐多少，厂长笑得贼眉鼠眼，一双肥手不知道揩过多少油，这次听辰锦瑜主动辞职，霸着她的工资不肯让她走，非说让辰锦瑜再陪自己一晚。都成年人了，肚子里有多少心思大家都懂，辰锦瑜恶心得慌，但钱又不能不要，孩子上学急着缴课本费呢。
　　由于降了一级，新学期的知识都已经学过，辰修清上课直接倒头就睡，看上去一整晚没合眼。六门科任老师都不敢理他，各讲各的，毕竟人家成绩和实力摆在这呢，听不听都一样。
　　到了放学，受班主任所托，班干部想组织全班同学认识一下这位新来的学生，算是表示欢迎，结果一张笑脸还没咧开，辰修清睁了眼，从桌上慢慢爬起来，眉眼阴郁，周身的气场像混了冰碴，吓得班长立刻噤声，嘴张了一半，辰修清一个眼神没给，径直拎着书包走了。
　　“真酷啊……”班长好半天才憋出这一句。
　　辰修清的家离学校其实挺近，将近十多分钟就到了，今天却走了半个小时。
　　路上多了些陌生的面孔，一群高高瘦瘦的男生围站在小吃摊前，争着抢羊肉串手抓饼，一看就知道是新来的高三学生，跟饿死鬼投胎一样。落日余晖，辰修清从他们身旁绕过，花了点时间，在一间公共厕所换了衣服，头上戴着帽子，脸上挂着口罩，整备严严实实，只露了一双墨黑的眼睛。
　　收拾完毕，他将书包挂在窗沿上，从侧兜拿出一把折叠刀，收在外套里。
　　辰锦瑜办公的厂子在学校后头，工人下班时间不固定，有时候甚至忙到晚上八九点多，今天是厂长他弟生日，特意叫了一伙人去大排档庆祝。辰修清老早就知道这个消息，特意在店门口蹲守着，等着对方出现。
　　大排档靠近路口，周围是穿行驶过的车辆，没有斑马线，全凭车主自觉。晚上人也很多，鱼龙混杂，这一带治安都挺乱，抓不到人，城管不太好插手，只能放任他们自生自灭。辰修清数着手表计时，附近没有监控，厂长没见过他，自然不会对他的面孔起疑心。
　　“老板，来两箱啤酒，要冰的！”
　　“喝什么啤酒啊，白的！你小子不要整别的东西啊，我兄弟过生呢。”
　　“害，我怕你们到时候喝多了又掀桌子，一个二个真不让人省心，等会都不知道能不能去洗脚城泡妹子了。”
　　“放心，老早给安排好了，高的瘦的都有，哥几个想要啥得不到？穷操心。”
　　哄笑声里，五六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把服务生叫来，随意喊了几个菜，就占在门口的一扇圆桌上。大排档生意火爆，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伙人，看着比先前几个男人礼貌多了，不闹腾，点了份花蛤和饮料，坐旁边不吭声了。
　　旁边是一家小卖部，辰修清佯装买东西，一边若无其事走了过去，手插在衣兜里，缓缓把折叠刀打开，眼底冷漠的凶意也随之展露。
　　男人吃席都是为了喝酒，菜什么的都是其次，很快喝得醉醺醺的，上头了就要干架，嚷嚷说小龙虾进了苍蝇，要叫老板过来，厂长黑着脸，一言不合把碗摔了，亮出一背可怕的纹身，抡起拳头就要揍人。辰修清抖开刀刃，面带冷光，厂长望着他的眼睛，警铃大作，开口就要喊人，千钧一刹间，肩膀措不及防被猛撞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人……”
　　一旁吃饭的男生怕得要死，嘴里忙不迭地道歉，都快哭出来了。
　　厂长他弟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长眼的？！瞎了吗？我哥那么大一个人，你怎么撞他身上的？！”
　　“我真他妈——”
　　厂长看着他这一身狼藉的模样，一盘麻辣小龙虾全糊身上去了，就没动过几筷子。那男生看上去也是个学生样子，脸吓得苍白，睫毛抖个不停，就要被揍时，男生后面的人笑起来：“干嘛啊干嘛啊？以大欺小啊？都成年人了还搞这套，害不害臊？”
　　本来逛夜市就不乏有看热闹的人，一见起了争执，就都涌过来了，更何况几个男生根本没脱校服，一瞧就知道是高中部的学生，于是矛头纷纷调转，明里暗里谴责几个不成事的大人。厂长死要面子，一下子被激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捏着拳头就要冲过来，情急之中，一伙人立刻站起来，提了塑料凳就往厂长身上摔，像是事先早有预谋似的。
　　辰修清站在原地，腿上跟扎根似得根本动弹不得，拿刀的手腕被一个少年按住，温热的体温沿着皮肤往上，烧得他心尖一颤。
　　“走，鱼哥！喊的警察过来了！”
　　于是那手顷刻松开，皮肤相触的热意被冷风吹散，辰修清抬眸，只和少年对上一秒钟的视线，脑子霎那空白。少年朗声问：“钱包呢？搜到没有？”
　　几个喝得烂醉的人根本不是年轻小伙的对手，混乱中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抢走了钱包，厂长恼羞成怒：“你们几个王八犊子！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等从局子里出来再说吧，欠我老爸几个月工资了，我老早就想收拾你了！臭不要脸的。”男生咬牙切齿，恨不得多扇对方两个耳光。
　　“撤！别跟他们多话！”
　　“走这边，沿小路回学校！警车要到了！”
　　情急之中，一个女生报了位置，三四名高中生赶紧抓上东西跑路，逃的逃追的追，警笛声音越变越大，周围被映成红蓝一片，城管顺势收网。少年跑到一半，看见辰修清立在原地，又折返回来，抓住他的手，声音又喘又急：“愣着干什么，跑啊！”
　　于是稀里糊涂间，辰修清跟着他们一起撒开腿跑。
　　前面是一堵矮墙，自然难不倒几位手长腿长的高中男生，身子一攀就过去了。学校过了晚自习时间少有人守，门卫根本不会来后门巡查。辰修清还是第一次来高中部，跟初中教学楼一比环境好上太多了。
　　警笛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再怎么排查也不可能查到学校这边，几个人停下来歇息，背上都汗湿了，最开始的男生还从震惊当中没有缓神，嘴唇都是抖的，一直念叨：“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那一拳锤下来，估计真能把我弄死……”
　　有人给他鼓劲儿：“很棒了很棒了！你当时能演出那种又欠又怂的模样，惹得人家干你，连我都信了，宝贝儿演技真棒！”
　　“演尼玛！”男生脸都憋红了：“老子当时是真怕出来的！”
　　几人闷在旁边憋笑。没有路灯，偷钱包的人借着手机亮光瞎瞅，啧了一声，嫌弃道：“就六百，太扣了吧？不是出来庆生吗？怎么带这么少？”
　　“才六百啊？够抵吴子他爸的工资吗？”
　　“太少了吧……要不然再来一次？”
　　“哎哎，够了够了，我爸本来就差这笔钱，也算是给这类人渣一个教训。谢谢兄弟啊！”绰号叫“吴子”的男生一一给大家抱拳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