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分类:2026

作者:暮霭浮依
更新:2026-07-29 06:48:31

  梁郁和辰修清都不怎么抽烟,家里没有烟灰缸,辰修清熬到第二天破晓,嗓子像烧起来一样又痛又哑,眼睛干涩到发肿,全身上下弥漫着颓废自厌的气息,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可这次的情况令辰修清更加害怕,他把梁郁惹发火了。
  他知道梁郁心软,说出的话并不一定代表对方最真实的想法——但万一呢?
  万一梁郁真的厌烦他了呢?
  “我把你看得太重,一味地将你捆在身边,特别是……夏闻瑜的出现,让我变得有些极端,我担心伤害到你,又怕你离开,最后把你逼到那种境地。”
  辰修清咬了下唇,睫毛微微颤了颤。在梁郁面前,无论对错,辰修清一惯将姿态放得很低,明明是那么高傲一个人,却甘愿在爱人面前俯首称臣。梁郁心底酸软得一塌糊涂,他想开口安慰,可言语是苍白无力的,于是梁郁放弃这个念头,伸手捧起辰修清的脸蛋,凑过去,飞快蹭一下他的鼻尖,又很快缩回来,辰修清愣了足足几秒,抬起头,呆呆望进梁郁带笑的眼睛。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没有想通,对于我来说,你到底意味着什么。”
  梁郁勾了一下辰修清纤长的睫毛,上面还有些细小的水珠,垂眸的模样显得可怜巴巴的,颇有小时候的样子,梁郁忍不住勾起嘴角,说:“你太在意我,可我一味只顾及自己的感受,因为受过背叛,所以不愿意相信任何人。可你是无辜的,把用来惩罚别人的手段施加到你身上,那样太不公平了。”
  可如果他要把曾经那些不甘统统发泄在辰修清身上,梁郁想,辰修清大概也是愿意的。因为在辰修清心里,第一位的位置永远是梁郁,其次才轮到他自己。
  就在梁郁自我检讨的时候,辰修清晃了下神,大脑罕见地空白一瞬,眼底霎时闪过别样的色彩:“梁郁,你刚刚说我对于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重点跑偏,梁郁眨眨眼,看着辰修清按捺不住的兴奋模样,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这个问题嘛,我刚才想到了,但是你突然问我,我又有点记不起来了。”
  “梁郁!”辰修清禁不住逗,简直要急死了,扑腾的动静大了,水花从浴缸里溅出来,哗啦声一片,辰修清的眼睛迅速睁大,唇上湿软,鼻息间满溢着沁人心脾的沐浴香气,影子覆盖下来,梁郁握着辰修清的肩,很专注地吻了一下对方的唇角。
  辰修清的身体瞬间软了。
  泡澡的时间有点久,雾气腾腾,等到水温变凉,梁郁从浴缸中跨出来,随手取了件浴巾扎在腰间,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水面泛起涟漪,辰修清半边脸埋在水里,脖子红透了,跟蒸桑拿一样,锁骨处还有一处牙印,浅浅的不太显眼,辰修清傻乐半天,拍拍自己的脸,裹上浴衣跟出来。
  出租屋的东西很简单,都是临时布置的,梁郁翻了翻茶几底下的柜子,只有几节电池,他又进卧室找了会儿,总算发现一周前买的小药箱,药品种类还挺齐全。梁郁走出客厅,一边拿着说明书看,一边把感冒药剂包装袋撕开。
  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梁郁把插头拔了,端着两只水杯去接,腰上突然缠了一只手,辰修清从后面抱着他,黏黏糊糊地去啃他的后颈,虎牙顶着皮肤,痒得不行,梁郁把水杯搁在桌上,笑着讨饶躲开。
  “为什么要兑两杯感冒药?”
  两人身高相差无几,辰修清很自然地将下巴抵在左肩,去撩对方白莹莹的耳垂。梁郁歪着头,将汤匙在瓷杯里搅了搅,说:“你要不摸一下自己额头,看看有什么感觉?”
  辰修清听话地举起手背试了一下,梁郁接着说:“该是在外面淋雨淋久了,从回来就感觉你的体温有点高,现在脸上的红也没褪下去。”
  辰修清有点心虚,想着,脸上的红可能不只因为淋雨。
  “到底还是我不好,和我在一起那么久,就没见你生病过。”
  梁郁叹了口气,自己活了二十几年,有了两辈子的经历,却做了如此不理智的事,耍性子闹脾气,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辰修清眉头拧了一下,脸色沉下来:“那也是我做事太过分导致的,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要埋怨就埋怨我好了,不准这么责怪自己。”
  梁郁捏着汤匙,什么也没说,自顾自笑了一笑。辰修清拿过水杯,捧着其中一杯,吹凉了,递在梁郁手里,语气软和下来:“我只是很怕你突然离开。”
  感冒药苦味不小,梁郁没皱眉,面不改色闷完了,辰修清看了看他,转头去冰箱里取出一小塑料袋。出租屋寒酸到不行,没准备什么零食小吃,辰修清拆开塑料袋,将一小块冰糖喂到梁郁嘴边。梁郁沉默地望着他,突然问:“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不知道。”
  辰修清掐了一下指腹,朝梁郁弯了弯眼睛,看上去并不太在意。但别开视线的瞬间,辰修清脸上出现一抹慌乱,手指不自觉收紧,藏在身侧,甚至用力到发白。
  辰修清心里清楚,他在说谎。
  他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于“拥有”这种东西产生患得患失的感情。从记事时,他便挣扎着学会独立,学会忍受孤独。自小的经历烙进了辰修清的骨肉里,被抛弃、被转卖、被利用,无论是谁,过早品尝到人性里的丑恶与阴暗,都无法再坦然接受别人。辰修清更是如此,自我保护的本能将他封闭起来,形成与世隔绝的一所孤岛,在他狭小而幼稚的世界里,只有他的母亲,是他想要保护的唯一家人。
  辰修清的母亲忙于生计,几乎整月整月不着家,有急事就把他丢在学校。那时他就在想,要是自己早一点独立,多挣一点钱,妈妈会不会就能因此多陪自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也可以。
  由于心智过早成熟,小辰修清懂事得令人心疼,他不黏人,更不会在母亲面前暴露任何一丝难过和不舍,唯一的例外,是他会在清晨提前醒来,从背后缠住母亲细瘦的胳膊,等到闹钟一响,母亲准时离开,等那个时候,再把假装熟睡的小辰修清从身上扯下来,毫无音讯地消失几周。
  辰修清就那么一次次目睹母亲的离开。
  他不会哭闹,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没关系,这样就很好。
  日复一日,他就在以为自己足够忍受这样的生活时,梁郁劈头盖脸砸进了他的世界,须臾间,便把他固执守护的孤岛搅个稀巴烂。辰修清孤寂太久了,他不信任别人,却唯独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收起满身的尖刺。如同茫茫荒野上破土的绿芽,稍不留神便肆意滋长,短短的岁月里,梁郁教会他温柔,教会他依赖,教会他如何去爱。
  可笑的是,上天赐予他什么,便会夺走他什么。
  话题引入得并不巧妙,梁郁察觉到对方情绪,所以什么也没问,从塑料袋里拿出冰糖,照着他之前的样子,喂到辰修清面前。辰修清俯身含住,在他的指尖上舔了一下。
  洗漱之后,梁郁在浴室刮胡子,辰修清将脏衣篮的东西放进洗衣机,屋子里的衣服好像有些少,辰修清心中起疑,想打开衣柜看一看,手摸上边缘,眼前霎时黑下来,浴室紧接着传来“咚”的一声。
  “梁郁?”
  辰修清急忙拿出手机,跑进浴室,漆黑的房间被手机屏幕的灯光照亮,梁郁正弯腰捡着地上的洗面奶,还没回话,辰修清走上去,捧着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梁郁拍拍他的手背,说:“没刮到脸,电停的时候我就松手了。”
  楼里设施不常检修,一道闪电把电线劈中了,住户都跑出来看,物业管理拎着手电筒叫人来修,恢复电力估计还要几个钟头。梁郁回了屋,把充电宝拿出来充手机的电,辰修清把窗户锁好,爬上床躺在梁郁腿上。
  梁郁揉了揉辰修清半干的发梢,拎了件毛巾裹在他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辰修清面带犹豫,勾住他的手指。
  “别住这里了,不安全,回我那里吧。”
  辰修清把梁郁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一双眼睛在月光里清透着,亮晃晃的,让人硬不起心肠,“你的意愿很重要,我不想强迫你,但在任何情况下,你的安全才是我优先要考虑的事。”
  真诚永远打动人,梁郁眼尾勾出了很温柔的弧度,他想了想,似乎要说什么,但最终只应了他:“好。”
  没电也影响不了什么,反正都到了歇息的时间。梁郁对于黑暗的感知力比辰修清强了一倍,辰修清去取洗衣机里的衣服时,梁郁在后面跟着,生怕他磕着碰着,辰修清又不是看不见,转身搂着梁郁脖子,闭眼吻上去。
  没伸舌头,就咬了咬嘴唇,今天太晚了,辰修清不想让梁郁那么累。
  睡觉的时候,辰修清抱梁郁抱得格外紧,搂着对方的腰,额头抵在肩膀上,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曾经的事情,辰修清眉头一直皱着,就没舒展过。梁郁撑着精神,拍了拍他的手,辰修清这才松了点力道,没过多久又抱回去了。
  梁郁只得随他。
  一直到白天,辰修清也没变过姿势,那是一种蜷缩的状态,紧紧攥着梁郁手臂,像极了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梁郁没舍得吵醒他,俯身过去把闹钟关了,静音状态下几个电话蹦出来,梁郁一一在微信上回过消息,亲了亲辰修清高挺的鼻梁,睡得很实,辰修清难得没有醒来。
  梁郁悄声下床,拿了衬衫裤子去卫生间换,洗脸漱口的动作很快,十几分钟,梁郁已经收拾好了。蓝牙耳机里对接的人在催,梁郁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一个行李箱。
  与何谨德提前商量好了出差事宜,既然答应了,梁郁必不可能爽约。航班定在早上九点,下过雨的天幕还阴沉沉的,太阳光笼罩在乌云里,梁郁接杯热水放在床头,垫了张纸,上面写着自己回来的日期,只去几天,让辰修清不要担心。
  “小梁哥,机票已经买好了,你对对航班号和座位号,”下属压着声音,再次提醒道:“昨天晚上公司的人就已经出发了,今天这趟是专门给你安排的,到了机场会有人来接,不用着急。”
  梁郁垂手碰了一下辰修清的眉梢,即使在无意识的时候,辰修清依然是拧着眉的,像是做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早晨的机场人来人往,各行各业的都有,赶着上班,赶着旅游,也有回家过年的。梁郁坐在其中,一身正经的黑白工作装,衣冠楚楚,气质非凡,脸上带着工作时一贯不苟言笑的神情,冷漠又禁欲,格外引人注目。
  机场的广播开始播报最近一趟航班号起飞的时间,声音清晰响亮,梁郁站起来,拎着行李箱拿票办托运,余光瞥见不远处几个扎堆站着的人,从半个小时前就在打量他,梁郁没管,过了安检,梁郁装作漫不经心往后一瞧,忍不住皱了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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