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梁郁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拍了拍：“想哪儿去了？辰修清对我很好，世界上恐怕没有谁再会像他那样喜欢我了。”
　　“那为什么——”
　　追问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梁郁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落下一层阴影，梁母看不懂其中的情绪，是失望，亦或是难过？
　　“因为我不相信自己，”梁郁喉结滚动了一圈，抬头望着她：“每次辰修清跟我在一起，对我说他有多么迷恋我，多么喜欢我，我就想问他，那么以后呢，如果他骗我呢？如果他根本不喜欢我呢？”
　　梁郁已经失去了爱人的勇气，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辰修清会永远喜欢他，永远不会厌倦他。
　　活在这样的猜忌之下，对梁郁来说是一种折磨，他害怕自己再次陷入无法挽回的地步，被背叛、被抛弃，竭力付出的真心从始至终是一场笑话，几年的朝夕陪伴，沦为一场镜花水月，午夜梦回，化为他无法挣脱的无尽梦魇。
　　他的运气已经用完了，重生已经是梁郁不可奢望的救赎，乔文君也好，辰修清也好，他绝不可能再把命赌到别人身上。
　　他赌不起了。
　　“小郁，妈知道你的想法。”
　　梁母伸出手，拨开挡在梁郁眼前的碎发。女人声音温和下来时，有一种自带的天然气场，霎时安抚了梁郁焦躁的内心。
　　梁母性格泼辣果断，可骨子里却是藏不住地宠溺儿子，更何况亲眼目睹梁郁那几年的身心创伤，她再不可能说出狠心的话来刺伤儿子，因此，思索再三，她也只是轻柔地抚摸对方脑袋，说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知道你害怕再被人利用，怕见到小辰，就想起被另外一个人伤害的场景，但是小郁，逃避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你要学会面对它、接受它。否则，你会变得拒绝和别人接触，拒绝别人的情感，甚至有一天，你连如何去喜欢别人都忘了。”
　　“而且，”梁母温柔地望着他，低声道：“小辰是无辜的，对不对？”
　　辰修清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只知道如何去爱梁郁。
　　梁郁眸子颤了颤，心脏好像被这句话捏了一下，又酸又涨，他咽下嘴里的苦涩，扯了下嘴唇，无力地笑：“是啊，我好像……一直都没考虑过他的感受。”
　　“如果是误会，一定要及时解开，我从小就这样教你，不要想着冷处理，因为没人会一直等你。”
　　窗外的天昏昏沉沉，已经在刮风了。梁母将冷掉的水一饮而尽，走到窗边把窗户锁上，又翻出厚实的大衣放在沙发上，梁郁晃了晃她的手，恢复成平时的模样，露出带有点撒娇的意味来：“风这么大，待会儿就要下雨了，今晚就在我这边睡嘛。”
　　“不行，都说好了，王大妈要我今天陪她打麻将，我不去不就放她鸽子了？”梁母想都没想。
　　梁郁嗤嗤地笑：“就你这技术还打麻将啊？别输得裤衩子都没了，明天还要让我来撑面子。”
　　梁母手气不好，棋类游戏就没怎么赢过，被几个朋友邀着，一晚上能输几大百，一复盘觉得亏，就叫上梁郁前来挽回场子。梁郁原本不会下棋打麻将，奈何脑子机灵，在旁边看两局就懂了规则，有时还能挣些回本，楼下的老大爷都不肯跟梁郁同桌。
　　梁母知道自己被嘲了，挂不住脸面，气愤地哼了一声：“我今晚上回去可是要一雪前耻的，包间都定好了，在小区一栋里边。再说了，天气预报不是说晚上才下雨吗？还有一两个小时呢，打车很快就回去了。”
　　“好好，听你的。”
　　梁郁嘴上这么应付着，到底还是放不下心，拎起车钥匙就把母亲送回了家，一趟下来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梁郁望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昏黑的乌云席卷天幕，隆隆作响，随时酝酿着一场狂风骤雨。
　　梁郁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已经入夜了，距离和辰修清吵完架之后已经过了一天，在这几十个小时以内，他也没有回家，也没有给过辰修清任何一条短信。梁郁嘴上对辰修清说“我给你选择的权利”，其实自始至终都是在给自己反悔的余地。他想什么时候开始就开始，想什么时候结束就结束，随心所欲，予取予求，完全不顾及对方的意愿，这一切的选择权全在梁郁，辰修清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
　　看，他到底多么自私。
　　梁郁咬了咬唇，将握得发烫的手机扔到驾驶座上，在大门即将关闭的前一刻，梁郁跑了进去，外面已经开始下雨，豆大的雨点哗啦啦砸在了地上，潮湿的气息不断蔓延。王大妈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冲进门来，睁大眼睛望了他半晌，梁郁擦掉侧脸的雨水，声音有些喘，“不好意思，能借一下你的手机吗？我想打个电话。”
　　无人接听。
　　梁郁觉得不安，又不死心地往楼下门卫电话打，响了两声，门卫大叔的声音才传过来，似乎在喝水，咕叽咕叽地问：“谁呀？”
　　“刘叔，是我，梁郁，”梁郁打过招呼，提了一下注意暴雨，很快切入正题：“请问辰——就是和我住在一起的男生，请问他到家了吗？啊……没看到吗？从昨天开始就没回家？这样啊……谢谢刘叔，打扰了。”
　　“小梁啊，小心打雷。喏，伞给你，不要被淋湿了，年纪大了腿要痛的。”
　　王大妈看梁郁神色焦急，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稀里糊涂听了半天，回头找麻将馆老板要了把伞，苦口婆心交代：“什么事也比不上自己身体重要啊，快回去吧，你看这雨这么大，你要找的人估计也回去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来得及啊。”
　　梁郁勉强笑了笑，对王大妈说了声谢谢，定好还伞日期，匆匆忙忙开车回去了。他不知道辰修清会去哪里，也许是门卫错看了，辰修清已经在家了，或者去了夏闻瑜那里，辰修清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可能下雨了还在外面乱走？
　　乌云遮蔽了无边天际，一点光亮都透不出来，整个世界黑黑沉沉，像压了什么东西一样。
　　梁郁往辰修清家里走，开了灯却找不到人，屋子里还是他离开时那样，衣架上挂着他临走时准备穿的外套，桌上放着梁郁独有的定制水杯，垃圾桶有他随手扔的感冒药包装。梁郁走近厨房，玻璃门缓缓推开，他发现角落里又多了一盒蜂蜜，估计是为他泡水喝的，满满一袋子零食堆在冰箱，梁郁取下上面的便签，一排字迹娟秀工整，口吻却是他极为熟悉的——
　　“宝贝，等感冒了再吃冰淇淋，你咳嗽还没好。”
　　“饮水机的热水有点烫，我专门调了一下，晚上想喝点什么？蜂蜜水还是热牛奶，我今天回家会很早，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冰箱里有你之前看上的威化饼干，我买回来了，在第二层。不准吃太多，晚上又不吃饭，我还买了一些牛排意大利面，等你回来做给你吃。”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伞在鞋柜那儿，外套记得穿，不可以再发烧了，早点回来。我会想你。”
　　“辰。”
　　一排排的字，一句句的嘱咐关心，说不清道不尽的却是辰修清难以出口的思念，梁郁眼眶忽地发热，他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爱到这种程度了，成为嵌在辰修清心头一根隐秘的针刺，成为他孤寂如荒原的世界里唯一一抹亮色。也许他早该知道的——辰修清只有他。可他冷漠得残忍，告诉他，你可以走。
　　天空中骤然划过一道闪电，将窗外劈得雪亮，紧随而来的是沉重的雷鸣，雨越下越大。梁郁嗓子发哑，脑子像被重物击中了似的嗡嗡作鸣，他揉了揉脸，将便签细心叠好，放在里侧的裤兜里，起身，把移动过的所有东西都放回原位，最后转身往门外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一种执念，但他急切地想要找到辰修清。
　　辰修清说，他想要什么，就失去什么。杜鹃鸟也好，他也好，没有任何东西是为他停留的。
　　可梁郁想要告诉他，我会的。
　　夏闻瑜是在半梦半醒时被吵起来的。
　　他倒没有起床气，但一直都有早睡的习惯，过了某个点不睡，一晚上都有精神，因此被一通电话吵醒的时候，他脸色阴到吓人。
　　“梁郁，没有人敢在我睡觉的时候打扰我，你是第一个这么会找死的。”夏闻瑜身上都是一股药味，混杂着雨天的泥土气息，让他心情更差了：“辰修清？真是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你居然会在我这里找他？”
　　“我知道对不起你，那他今天和昨天都没有去你那儿吗？”
　　梁郁跑得急，声音有些喘，语气也有点控制不住，不过夏闻瑜性子居然出奇的好，刚开始发了一通火，谈到正事就平静了。私人医生送上来几片安眠药片，他看了两眼，兑着水喝了，说：“不知道，没见过，他的事我一向插不了手，谁敢查他的行踪？不过你要找辰修清不是挺简单的事情嘛，反正站着不动辰修清也会来找你，哎呀，十几年都是这样。”
　　……真会说风凉话。梁郁默默想。
　　车子被扔在楼下，大雨依然没有停止的势头，街头一片静默，只有彩灯孤寂地闪着亮光，时间已入深夜，梁郁不停不休连续找了好几个地址，包括若臻公司旁边的酒店，都没能发现辰修清的影子，他胸口疼得厉害，停下来时大腿都在发软。
　　他实在想不到其他可以去的地方了，辰修清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没有人能够知晓他的去处。梁郁自嘲地想，原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脆弱到如此地步，只需要其中一方断开联系，另一方就可以拍拍屁股，永远地消失离开。
　　手机还没电，这一路麻烦了不少人，梁郁打算先回出租屋将手机充个电，全身湿的不成样子，至少换身衣服再找人。整个楼层寂静不见光，漆黑的廊道延伸，尽头是他的房间，以及，一个同样深黑的人影。
　　他想起了夏闻瑜说过的话。
　　——“不过你要找辰修清不是挺简单的事情嘛，反正站着不动辰修清都会来找你。”
　　心跳的节奏前所未有地加快，响到连梁郁都觉得吵的程度。
　　他看到了一双墨色的、漂亮到足以令人心动的眼瞳，高挺的鼻梁，细薄的唇瓣紧抿，看不出一丝血色。冷白的皮肤染上一层殷色，从眼尾处弥漫，相差无几的身型撞在一起，两颗心脏怦然紧贴，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声音更嘈杂一些。
　　梁郁被撞在门对面的水泥墙壁，撞得挺猛，后脑勺被垫着，肩膀被抱得生疼，脑子晕晕乎乎，只奇怪辰修清为什么这么好看，还没反应过来，辰修清就吻了上来。那却不是吻，而是撕咬，梁郁尝到了铁锈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