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那几个人还在身后。
　　梁郁当然不会傻到误认为是辰修清派过来的人，就算是，辰修清也不会让这几个人过来。从神态上，梁郁敏锐察觉到了他们散发出的敌意与威胁，大摇大摆，根本不担心被梁郁发现。同样是跟踪，辰修清委派的人只会在远处默默保证他的安全，而对于这几个人，他们的行为显然逾越这个度了。
　　离登机只有十几分钟，登机口站了一群排队的人，熙熙攘攘，他们的距离逐步缩短，几个男人开始往他的方向逼近，意图明显。梁郁收拾好随身携带的手提包，往队伍最后面靠，然而就在要撞上的时候，梁郁猛地止步，抬腿就往人流中心钻。
　　“干什么干什么？插队啊？！”
　　见目标不见了，几个男人急忙要追，却正好卡在了一大串排队的人外面，单个人让开挺正常，一群人卡位置就很显眼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组团插队呢。刚好要绕过去的乘客是个大嗓门，暴脾气一起来，胳膊肘怼着几个男人，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要排队去后面排去，别以为人多就怕你们！”
　　梁郁手长腿长，跑得飞快，但他实在搞不清楚机场的布局路线，转了半天差点绕回来，路痴的毛病在此刻暴露得一览无遗，眼见着就要被那群人跟上，背后一只手伸过来，猛推了自己一把，梁郁一个不慎，被撞进了身旁的一间厕所门里。
　　后面的人呼啸而过。
　　梁郁听见他们跑步时衣服的摩擦声，还有对话时仓促的呼吸。背上出了点汗，胸口起伏剧烈，一股浓烈的药香萦绕在鼻息，身前压了一位男子，按着他手腕，一双桃花眼死死盯着门外穿行走过的人，直到声音彻底消失，他才松了口气，仰头，清浅的瞳眸倒影着梁郁诧异的模样。
　　“你怎么……？”梁郁吸了口气，有些不适：“可以请你先让开吗，太近了。”
　　夏闻瑜撇了撇嘴，退后一步，梁郁揉了揉手腕，脑子里一大堆想问的，挑挑拣拣，选了个紧要的：“他们是谁？”
　　“不打算谢谢我？”夏闻瑜挑了下眉，鼻子哼了一声，看起来格外傲慢。
　　确认过那几个人已然走远，梁郁从厕所里出来，睨了他一眼：“既然你出现在这里，还自愿来帮我，就说明你和那几个男人脱不开干系——我猜对了吗？”
　　夏闻瑜稍稍睁大了眼，随后愉悦地笑起来：“没人告诉你，太过聪明反而很无趣吗？”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梁郁警惕地看着他：“除了公司高层管理人员，没人知道我会改变计划，更不会知道我一大早会过来赶飞机。”
　　“你太小看夏家的实力了，只要我父亲想要，没什么得不到的，”夏闻瑜语气里带了点怜悯，“你把他彻底惹怒了，他逼迫不了辰修清，自然就会把手伸到你这里。对他来说，治理你不过是一件绰绰有余的事，说不定连你之后几天返程的航班他也拿到手了。”
　　“所以跟踪我的目的呢？让我登不上飞机，还是为了绑架我？”梁郁声音透冷。
　　夏闻瑜避而不答，狭长的眼尾弯起来，看上去妖冶而危险，像蛇类发出进攻的前兆。梁郁脑中警铃大作，被夏闻瑜抢先一步迈了上来，除了辰修清和乔文君基本没人敢离他这么近，陌生的药香再次袭来，距离近得甚至可以看见对方那浓密的睫毛，浅色清丽的瞳仁，皮肤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
　　夏闻瑜的长相很漂亮，介乎一种少年的纯粹感，然而眼中掺了杂质，丝毫不掩饰他的野心与侵略性。梁郁被这张长得极其近似辰修清的脸盯得呼吸一窒，不协调的感觉涌来，他偏开头，夏闻瑜就在他的耳边张开嘴唇。
　　“要不要我帮你？”
　　仿佛是诱惑，夏闻瑜的笑容勾人又虚伪，他给出的谈判很简单：“既然夏玺朗想要威胁你，说明你手中有他的筹码，原因再简单不过，只要离开辰修清，夏玺朗就没有办法再要挟你。我这里有一张机票，落地之后有人接你，你想去哪都行，或者你想要什么都行。钱也好，名利也好，我都可以帮你实现。”
　　听起来挺诱人的，梁郁重复道：“只要我离开辰修清？”
　　“他的欲望和野心比我更重，他喜欢你，可是他只考虑他自己，你不是心知肚明么梁郁？被抛弃一次还不够，还想要重蹈覆辙吗？”
　　夏闻瑜拖长了声音，一字不落刺进梁郁的耳里：“十年前你就被他骗过，他选择的不是你，即使你为他做得再多，他心里还是只考虑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前途……虽然这也无可厚非。如今只是改个名字，你就天真到相信他会为了你放弃他努力得到的一切了？”
　　梁郁深吸了口气，说：“我不喜欢别人离我这么近说话，我听力没问题。”
　　夏闻瑜只得让开。
　　梁郁冷着脸：“我不知道你探听我和辰修清之间的经历有多少，但这是我自己需要处理的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梁郁的态度很坚决，语气里散发着不容置喙的气场。夏闻瑜沉默了一会儿，望着他：“即使他这次也要放弃你？”
　　“他大可以这样做。”梁郁说：“我已经习惯被抛弃了，如果辰修清想这样做，那我也需要得到一个理由，而不是轮到别人对我说三道四。你给出的条件确实令人心动，可是夏闻瑜，你才是站在夏玺朗这边的不是吗？”
　　夏闻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伶牙俐齿如他，一时间居然没有给出任何反驳。
　　梁郁看了眼时间，登机时间临近，再迟飞机就要起飞了，他急着要走，夏闻瑜抬眸望着他，喉结滚了一圈，对着梁郁背影，不死心地发问：“你真的不会后悔？”
　　兜里的手机在同一时间震动起来，梁郁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指触到接听键，辰修清焦急的声音刹那传了过来，甚至有些尖锐：“梁郁，你现在在机场哪里？”
　　估计是看到他留的纸条了，梁郁想让辰修清不要紧张，可嘴还没张开，夏闻瑜猛地抓住他手臂，眼尾一圈已经红了，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你真的能咽下这口气吗？即使你对他抱有多大的希望，甚至将他当做一个求生的念头，可到头来你他妈的什么都不是！你只是别人利用的工具……”
　　夏闻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辰修清耳旁炸开。寂静了一瞬，几个人都没有说话，梁郁不知道该去安抚哪一方，更要命的是，机场已经在播报未登机的人员名单，拿着大喇叭呼啦啦地喊他的名字。
　　夏闻瑜抓他抓得死紧，红着眼睛望着他，路过的人纷纷往这边投来怪异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某个小情侣纠纷现场呢。就在梁郁抓狂的时候，辰修清的声音从手机透出来，平静到令人害怕，“梁郁，夏闻瑜在你旁边？”
　　“我——”
　　梁郁噎了一下，一个字刚蹦出来，手机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里面的声音很杂，车子的急刹声、喇叭声，还有路人的惊呼声，喘息融入风里，辰修清对他喊：“在原地等我！”
　　“他想来证明什么呢？”夏闻瑜自嘲地笑了笑，眼里映着梁郁的身形，他轻声道：“你和我一样，不过是别人遗留的弃子。即便后来多用心弥补，可造成的伤害还在，为什么辰修清不愿意跟你坦白当年发生的事？你该记得的，梁郁，当初离开时、就跟今天一模一样。”
　　梁郁的面色一直很冷，沉沉的，眼中蕴着火。
　　夏闻瑜没有说错，事情过去了，可那份不甘心还在，即使梁郁释然了、过去了，但当时的记忆卷土重来，他不可能完全没有触动。
　　为什么辰修清不肯承认自己是夏沉？
　　为什么辰修清当初要离开他？
　　原因梁郁都知道，只是不值得去提，他忍不下心，见到自己那么在意的一个弟弟哭成那样。
　　十八岁的他站在火车站，身旁两个沉重的行李箱，人群将他挤得东倒西歪，很快他就看不见路了。
　　风声刮过耳朵，少年独自一人站着，身型瘦削，一只手抓着两个箱子，一只手攥着手机，看上去有些狼狈。老旧的手机冒出熟悉的声音，拼了命地往他右耳挤，他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
　　明明是六月，夏日炎炎，梁郁的心口却止不住泛凉。
　　“对不起。”夏沉告诉他，“我不再需要你了。”


第85章 回忆章·1
　　辰修清原本不叫辰修清，这是他长大后自己取的、只属于他的名字。
　　辰修清随母姓，母亲姓辰，周围的人都唤她辰锦瑜，前程似锦的锦，身贤体贵之瑜。跟这野心勃勃的姓名不同，辰母性格十足温驯，任劳任怨，有一份工钱就干一份工钱，要不是怀了辰修清，她大概永远也不会走出自己熟悉眷恋的大山。
　　山区没有多少学校，连愿意支教来的老师数量都成问题，为了生计和儿子未来读书考虑，辰锦瑜千辛万苦搬到附近一所县城，到处借钱凑了套小破房，将辰修清生下来。虽说都是为了孩子，但辰锦瑜心里清楚，她一直放不下辰修清的生父。那男人答应过他，等挣到钱，会来接她和孩子，辰锦瑜不敢跑远了，生怕有一天男人回来找不到她。
　　可就算换了地方，生活条件依旧恶劣，工地的流氓混子文化程度低，欺软怕硬仗势凌人，有些闲得没事干的，见辰锦瑜一个女人带着娃，便动不动过来骚扰偷窥。忍过几周，辰锦瑜拿了月钱，毅然决然去外地找工作，当时辰修清才十岁出头，后来上了初中，能见到母亲的机会就更少了。
　　但令人宽心的是，小辰修清跟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不哭不闹，也不粘人。他似乎很早就知道母亲的辛苦，知道和妈妈在一起的机会来之不易，于是更加珍惜这段时间。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更何况是单亲家庭，全家的经济负担压在母亲一人肩上，为了减轻母亲的压力，辰修清过早学会独立，懂事聪明，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习从没让人失望过，就连学校管教他的班主任都对他赞不绝口。别的事辰锦瑜都不过问，就操心辰修清的性格问题。
　　随着年龄增加，升上了初中，辰修清越来越孤僻，整日闷头在学习上，也不同人交谈，在学校基本没什么朋友，整个人看着死气沉沉。辰锦瑜着急得不行，但又没法真正插手，当地学校管理很差，不学无术的人多得简直能列出一个方阵，辰修清成绩优异，性格独来独往，加上老师偏袒，自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上学和放学是辰修清最煎熬的两个时段，运气好的话一天都相安无事，运气不好，不断会有人找他的麻烦。抽屉里书包里到处是咒骂他的纸团，课本被人随意涂改，课间去趟厕所还被人泼污水。铃声一响，霸凌者蜂拥而散，欢腾地逃向走廊，沿路撞上不少看热闹的人，不知过了多久，厕所重归寂静，黑水滴在瓷砖上，只一个少年狼狈的喘息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