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梁郁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他手心隐隐发痛，几个地方破了皮，刚才辰修清握得太重，像仅有的全部力气抽出来施加在他身上，怕是本人自己都没意识到，不过也正常，没有一个孩子不为母亲担心，要换了是他，怕是急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谢谢，”辰修清突然出声，打断了梁郁的思绪。梁郁回神看他，还没等回应，辰修清别别扭扭地说：“你的笔，还你。”
　　“……哦，只是感谢我借笔吗？”
　　梁郁不接，反而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对于这种口是心非的小孩，欲擒故纵是最有意思的事情了。果不其然，辰修清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情，嘴巴张了一半又合上。按理说他不至于连“谢谢你”都说不出口，但面对着眼前这个少年，十有八九是故意调戏自己的，突然就不想道谢了。
　　这人真讨厌。
　　辰修清气闷地想。
　　“笔。”谢谢是不可能说了，辰修清晃晃手指间的钢笔，一板一眼威胁。
　　戏弄没得逞，梁郁勾唇笑了笑，从对方那里把钢笔拿回来，伸手的时候忘了遮掩，辰修清很轻地皱了下眉头，盯着他手掌的伤口，想都没想，直接说：“我帮你处理一下。”
　　“别，就这么一点小伤，又没出血。”
　　梁郁和辰修清一样，都是不太看重自己的类型，更何况就是普通的皮外伤，并不太在意。辰修清固执得很，非要他消过毒再上创可贴，自己受多大伤都没事，但对别人出事非常在意。辰锦瑜就是这样，粗心大意得很，每次出差回来胳膊腿上哪哪都有伤，导致辰修清不得不时刻提醒她，明明是得宠的独生子，在家却跟个大家长一样，习惯了照顾人，但这是第一次关心除了母亲之外的陌生人，辰修清有些不自在，在旁边看着梁郁把创可贴撕开贴上，这才松口气。
　　“刚才医生说了没太大问题，夜里有值班的医生，你要不先回家休息？”
　　梁郁看了眼头顶悬挂的钟表，快凌晨了，他上初中的时候9点多就已经困得不行，怕对方实在熬不住，更别提明早还要爬起来上课。辰修清摇摇头，把梁郁买的药品塑料袋系好，放在桌子中间，走过去牵住辰锦瑜的手。
　　开春的夜晚透凉，辰锦瑜的体温跟冰一样，辰修清双手捧住，来回搓了一下，捂热了，放进被子里，轻声说：“即使回去我也睡不着觉，反正家里只有我一个，还不如在这里守着她。”
　　辰修清其实很讨厌只有一个人的夜晚，窗外万家灯火，而只剩了他这一隅关了灯的角落，黑暗肆意蔓延，辰修清坐在阳台上，那种无望的宁静与孤寂令他生寒。
　　梁郁点了点头，到这份上他也意识到什么，把嘴里快问出口的“你父亲呢”咽下去，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试探道：“那……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可以吗？要有什么急事可以打我电话——”
　　说完他愣了一下，对方不过就是个初中生，哪里来的手机？
　　梁郁圆得不太巧妙，辰修清心思敏感，察觉到他的为难，知道对方放心不下自己，但也不可能因为他整晚都呆在医院不休息，毕竟他俩也才刚认识不到几个小时。辰修清体贴地说：“没关系，有事我也可以找值班的护士，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吧。”
　　县城医院夜里有医护人员轮班负责看守，更何况辰锦瑜已经脱离了危险，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岔子。梁郁看了女人一眼，过去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然后和辰修清告别。
　　应该不会再有联系了。
　　辰修清对人际关系秉持着一种极为悲观的看法，行人匆匆，像流水一样从他的世界淌过，抓不住、留不下，任何足以留恋的痕迹都会随着时间抹去，他的生命从一开始就是孤独的，只有他和母亲就够了，辰修清不会对任何人抱有希望。
　　梁郁走后，病房显得空落落的，偶有医疗设备发出轻微“滴”的一声，值班的一位年轻护士瞧他可怜，拿了件被子过来，消毒水味有点重。辰修清忍着喷嚏道了声谢，把被子放在椅子边上。
　　一间病房不大，也就十几平米，有三个床位，辰锦瑜所在的房间还有另一位病人，是个老奶奶，年龄挺大，但没人守，一扇帘子隔开了两张床位，辰修清去打水的工夫还帮那位老奶奶带了一盆。
　　老奶奶见辰修清年龄那么小还懂得照顾人，心里顿时生了不少好感，大晚上也不睡，压低声音和辰修清聊了起来。说是聊天，其实也就是老奶奶单独发牢骚，辰修清话少，拿了根塑料凳坐在旁边，时不时“嗯”一声回应，算是个绝佳的听众。
　　“哎呦，我那个孙子真不成器，提起就来气，他要是像你一样懂事，我不知道高兴到哪里去……”
　　说起劲了，老奶奶用力拍一拍大腿，差点崩了针，辰修清将她手按住，看了眼静脉输液的地方。老奶奶咳了咳，弯着眼睛，和蔼地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家里还有其他人吗？困不困？这么晚了还听我这个老太婆唠叨。”
　　“不困，我睡得晚。”辰修清摇头。
　　老奶奶笑了笑，肚子突然咕噜了一声，她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说：“饿了。”
　　“这里也没什么吃的，我去找点东西——医生说您能吃东西吗？”辰修清站起来。
　　“能吃能吃，桌子上有个布包，里头有两个苹果，麻烦你去洗洗，到时候分你一个。”
　　辰修清只拿了一个苹果出来，病房没有单独的卫生间，辰修清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台子上洗水果。如果有水果刀的话就好了，辰修清擅长削苹果，而且一整根外皮都不会断，不过现在也只能将就着啃。
　　辰修清折返回去，刚走到门边，突然听见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音挺响。辰修清冲进去，看见刚刚还生龙活虎的老太太瘫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喘息，雪白的床单染开一片渗人的黑红血迹。
　　“奶奶！”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了他，辰修清扶起老奶奶，手撑着背部，病服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直到这时，辰修清才发觉对方居然那么干瘦，像一尊披着人皮的骨架，随时都可能坍塌下来。
　　“我去叫人……您等等我。”
　　辰修清没遇见过这种情况，老奶奶浑身抖得厉害，像是在摇头，枯槁的手指无力拽着他，辰修清一挣就开了，跌跌撞撞冲到前台，但就是这么凑巧，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怎么办？
　　辰修清大脑急速思考，整层楼跑上跑下大声喊人，现在也没有心思考虑会不会打扰到其他病人休息了，老奶奶的生命更为重要。可是他又不敢跑远了，怕奶奶需要他。
　　安全楼梯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辰修清跑得很急，汗水从额头上低落，滑过下巴，打湿衣领，漆黑的走廊显得如此空寂，像个无形的黑洞，仿佛要将人活生生吸进去。
　　辰修清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如此无助。
　　“该怎么办？为什么没有人……哪里都没有……”
　　这一幕与过往记忆逐渐重合，总是他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让他独自承受一切，就像身处一滩烂泥腐败的沼泽，挣扎不了，光芒永远永远不会临幸到他身上。辰修清喃喃自语，无边恐慌弥漫上来，隐隐夹杂着一丝无能的愤怒，烧得他几乎失去理智。
　　就在他失去找人的想法，拔腿往回跑时，楼道尽头突然有人喊他，声音略微熟悉。辰修清猛地刹住脚，往后面看去，就在那一刻，头顶的感应灯延迟一秒亮开，轻悠悠洒在他头上，辰修清闭了闭眼，大脑空白一片。
　　“我刚听到楼上有声儿，挺响的，你也能搞出这动静？”
　　辰修清呆呆地望着他，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做梦。去而复返的少年站在楼梯之下，肩上挂着书包，左手拎着一大包东西，右手举着手机，摁了几个键，放回校服兜里，平和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是你……”
　　辰修清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烫，刚想说些什么，但很快狠咬了下舌尖，疼痛令他冷静，逼迫自己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脱离出来，眼下的事情才最为重要，辰修清迅速解释：“同病房住院的奶奶出事了，咳得很严重，我找遍了楼上楼下，哪里都找不到医生，我……我该怎么办？”
　　“护士站没有人吗？”
　　辰修清带着梁郁往病房方向跑：“没有，或许楼上几层有人，但我不敢乱跑，怕错过人了。”
　　还好没浪费多少时间，梁郁进了病房，把帘子扯开，按下窗头的急诊按铃，喇叭形状的，响了一两声，很快就有了护士的回音。辰修清快速汇报奶奶的情况，半分钟过后，两位医生出现在门口，手脚迅速将奶奶抬上担架。
　　辰修清跟着担架平车走，伸手把老奶奶的手掌紧紧握住，刚才剧烈咳嗽的症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奄奄一息的呼吸声，每一寸呻吟都像砸在辰修清胸口似的。老奶奶艰难挣扎着，因为病痛而紧闭的眼睛微微睁开，看了辰修清一眼，就被推入了急救室。
　　“别过去了。”
　　梁郁看辰修清还想往前面走，拦了他一下，值班的护士姗姗来迟，不住跟他们道歉。护士年轻大意，医院的管理规格又不严，因为楼上几层出了点事，就和同事一起去处理，没曾想就在这短短几分钟之内几近送走了另外一条生命，辰修清差点大发雷霆，几个医生来回劝，说一定会严格对待这件事，这才稍稍把辰修清的怒火熄灭。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前一秒她还好好的，跟我说她孙子的事情，肚子饿了让我去洗苹果，我才离开了一会儿，她就……”
　　辰修清抓了抓头发，似乎还没从惊慌中回神，梁郁捏了捏他的肩，轻声安慰：“你做的已经够好了，不要自责，要换了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像你这么冷静。”
　　“我都不知道医院有那个按铃……”
　　辰修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和梁郁一起回住院部。脑子里乱糟糟的，辰修清想了半天，这才迟钝地抬起头，问他：“你不是走了吗？怎么会回来？”
　　“我怕你一个初中生，在医院待着害怕。”
　　梁郁晃了晃手里的大购物袋，沙拉沙拉的，不知道装了啥，看起来可得意了。
　　“高中生有什么了不起的。”辰修清嘟囔着吐槽了一句，担忧地问：“你来医院找我，你家里人不会害怕吗？”
　　“我家里没人，我妈她在外地呢。”梁郁不在意地说。
　　一听这话，辰修清的眼神瞬间变了，从刚开始的瞧不上变成了同病相怜的怜悯，盯得梁郁有些发虚：“咋，我脸上有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