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第83章
　　“哎哎，小蒋！过来帮我把这沓文件送到董事长办公室里去！”
　　临近春节，销售部忙得热火朝天，谈客户的谈客户，查账的查账，整个部门紧张到不行。小蒋作为新来的员工，对许多程序都不熟悉，别说核查数据了，上手就是一问三不知，一时间搞得头晕脑涨。
　　按理说，他这个学历和资质是不该被人事部招进来的，甚至简历都要扔垃圾桶的程度，但架不住家里有点关系，亲戚忙里忙去，生拉硬扯把他给弄进来了。
　　听见有人吩咐他，小蒋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哼哧哼哧跑到销售经理面前，经理拍了拍他的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放机灵点，这些是本年度的利润报表，你把它送到董事长办公室，多讲点好话，听见没有？”
　　销售经理认识小蒋的妈妈，有些交情，在公司里也是处处提拔，算是帮忙帮到底了。闻言，小蒋忙不迭地点头，抱起文件就往楼梯跑，一股脑撞上好几名员工，差点引发众怒。经理无语扶额，按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尿性，也不知道会不会在领导面前说错话。
　　董事长办公室在顶楼，肃静整洁，门口敞了条缝，里面传出两个男人交谈的声音。小蒋犹豫一会儿，不知道该进还是不该进，万一在聊正事呢？他将头挨近门口，想听听谈话的内容，哪知手刚一摸上把手，半开的门没个阻挡，小蒋失去重心，趔趔趄趄直接撞入办公室。
　　小蒋：“……”
　　真是倒霉到家了。
　　这一举动直接把室内两人吓了一跳，何谨德站起来，面色瞬间变得不满，警惕地望着来人，质问道：“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像何谨德这样的人，位尊权重，板着脸的时候更是徒生不怒自威之感，仿佛火山爆发前的预警。小蒋没见过世面，一看何谨德的样子，背后登时冒了冷汗，说话也禁不住变得结结巴巴：“对不起董事长，我忘记了敲门，我没有偷听的意图，只是上来送份文件……”
　　说完，小蒋双手恭恭敬敬把文件送过去，一双眼睛闪闪发光，何谨德瞧也没瞧，下巴对着办公桌抬了一下：“放那吧。”
　　有地位的人就是喜欢耍大牌，小蒋干巴巴地收回手，往办公桌的位置挪过去，直到这时，他才惊觉室内还有另一个男人，看清对方的脸时，小蒋忍不住屏住呼吸，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丝丝缕缕映在男人脸上，柔化了那一弧略带冷峻的面部线条。清澈、明净，如琉璃般剔透的褐色眼眸静静凝着他，宛如带了根钩子，仅一眼就把小蒋定在原地。
　　确实是过于惊艳了。
　　小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除却如玉如竹的五官，那男人的身材也是极品中的极品，腰细腿长，亭亭玉立，身高居然高出自己整整一个头，往那一站，简直就是个移动的衣架子！小蒋看得正出神，只见男人轻轻皱起眉头，避开对方的注视，露出被冒犯到的不快。
　　“你是销售部的？”何谨德揉了揉下巴，似乎对他有点印象。
　　小蒋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赶紧接道：“是，我是吴经理带的。”
　　“何先生，我想说的就是这么多了，请您考虑一下。”
　　这时候，男人神色平静地插了一句，声音低低磁磁，转身正要离开。何谨德叫住他，态度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竟带有一丝讨好的意味：“梁郁啊，你的想法我能理解，但是事出紧急，公司也没办法。这样，我给你宽限几天，你就去充个门面，怎么样？”
　　小蒋顿时立在原地，眼神止不住往男人身上飘，他听说过梁郁这个人，在公司赫赫有名，那可是董事长花了高价直聘过来的，一进来就晋升管理层，人缘也挺好，幽默帅气又绅士，公司里有不少梁组长的小迷妹。平日里耳朵都听出茧，没想到今天居然见到真人，小蒋心生疑惑，不是说这个人温柔吗？怎么今天看起来格外冷冰冰的呢？
　　梁郁没答应也没拒绝：“给我一天考虑时间。”
　　“抱歉啊小梁，这次很是突然，公司只能把时间调到明天，没来得及通知，请你谅解一下，”何谨德看上去很是为难：“放心，耽搁不了多少时间。你要是愿意出差，报酬绝对少不了你的，而且之前提过的延长年终假，我也给你批了，带薪休假，如何？”
　　对方也不是个容易打发的主儿，何谨德求了半天，嘴皮子都要磨出火星，总算将对方说同意了。随着两人走出办公室，小蒋按下电梯，想到前台部门和中台部门之间隔了两层楼，便自觉帮梁组长按了楼层。
　　“梁组长是要去出差吗？”
　　电梯空间属实有些沉闷，跟上司在一起哪哪都不舒服，小蒋尴尬得脚趾扣地，那点心猿意马的劲儿瞬间就没了，他舔了舔嘴皮，硬着头开口：“公费出差，来的都是公司出名的人物，还是住最好的酒店，我听好多人都想去，没想到梁组长被选上了，真厉害。”
　　小蒋本打着拍马屁的念头，虽然没话找话，但至少不会让气氛那么僵硬，毕竟人嘛，都喜欢听些好话。刚这么想着，对上对方清清冷冷的目光，梁郁扫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接下去要问什么，言简意赅道：“有事。”
　　“……哦，这样啊。”
　　小蒋有点失落，每个领导都能带名员工去实习观摩，照他的关系，八成也在实习名单里，如果能跟这么养眼的帅哥坐同一架飞机住同一间酒店，那不就赚大发了嘛。小蒋瘪了瘪嘴，打起精神道：“那确实，公司选的时间特别突然，还是在繁忙的工作日，对梁组长来说，肯定有比这更加重要的事情嘛！”
　　莫名地，对方没有回答。
　　一阵铃声响起，电梯门缓缓打开，小蒋巴巴地说了句“组长再见”，梁郁这才有所反应，回了句“好好工作”。
　　新公司的任务已经交接完毕，年前的工作都要尽快赶完，梁郁回到工位，有条不紊地核查起汇报表，几个同事闲着开他的玩笑，说他从昨天开始就认真到不行，像是要抢年终奖一样，梁郁应付地笑了笑，只有他自己知道，几乎这一整天他都不在状态。
　　梁郁清楚原因。
　　总算到了下班，梁郁收拾东西，拿起手机又放下，屏幕一直闪动，他既想看到上面出现谁的消息，又抗拒知晓自己不需要的回复，纠结半天，手机都被快被他扔没影儿了，不知道的以为他跟苹果手机有仇呢。
　　天色阴沉沉的，看天气预报说晚间会下场雨，梁郁紧了紧黑白围巾，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的心口一瞬间吊起，又忽然松下来，是母亲打给他的。
　　原先那套小区房被梁郁卖了，为了应付上班，梁郁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租了套房子，空间不大，几百平米，但住人还是绰绰有余。梁郁让司机停在楼下，撑开雨伞，趁梁母不注意的时候，霎时将她扑了个满怀。
　　梁母闻着自家儿子身上的风雪味，一时间又爱又气，抬手往他肩膀狠狠来了一拳：“一惊一乍的干嘛？吓死老娘了！”
　　“好久没见你了嘛，今天怎么有空光临寒舍啊？”
　　老娘下手可真没留情的，梁郁揉了揉肩膀，取下她手里的挎包，从后面揽着母亲往楼上走。
　　出租屋家具不多，连电视机也没有，梁郁讲究干净，家里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灯光敞亮。梁母像巡视卫生的检查员一样到处转溜两圈，最后坐在沙发中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家庭琐事，梁郁很少来出租屋，平常都是在辰修清家里住，吃穿不愁，他翻了翻橱柜，实在没能找到茶包茶袋，只能端个水杯出来，摆在她面前，吹了吹：“等会喝，还有点烫。”
　　“这不是最近降温了么，我给你带了几件毛衣裤子，记得穿。”
　　梁母知道梁郁讲究，带来的衣服都是素净耐穿的，她从挎包里把衣服取出来，对着梁郁的肩膀比了比，不经意说：“哎，小辰呢？我不知道他的尺码，也没给他带一件，等有空我带他去商场瞧瞧。”
　　梁郁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笑着回道：“没事，我记得他多大尺寸，改天我买一件送给他就行了。”
　　“大冬天还穿这么少，都有鼻音了，是不是感冒了？你这人就这点不省心，过日子全凭心意，想到一出是一出。”
　　梁母随手刮了一下梁郁的脸颊，正色道：“是不是公司出了问题，还是和小辰闹矛盾了？看你从刚才起一直在失神，平时你很少这样无精打采的。”
　　梁郁愣了一下，揉了揉自己的脸，弯起眼睛：“有这么明显？”
　　“你真笑假笑我还能不明白？”梁母翻了个白眼，站起来，将衣服一件一件收进衣柜，感慨地说：“过日子嘛，哪能不发生什么矛盾，不是你妥协就是对方妥协。从前我就担心你心大不顾家，无论是性格还是性向，都令我发愁，自从和乔文君在一起后，我以为就能放宽心了，哪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
　　两个强势的人注定合不来，乔文君不喜欢梁母，梁母看不惯乔文君那娇蛮专断的性格，一看就是被家里人惯坏的，但架不住梁郁拿他当个宝，护得不行，因此也只能口头说教几句。想到这里，梁母有点来气：“我就说让你多长点心，一看人家就是把你耍着玩，一点感情都没付出，你还腆着脸凑上去，买房子买钻戒，还说要去某个国家登记结婚，竹篮打水，早该清醒了！”
　　有些回忆太过久远，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根本不像他会做出来的事情。梁郁心底闪过一抹诧异，下意识道：“一纸结婚证而已，又能保证得了什么？”
　　梁母明显怔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他，梁郁端起水杯又吹了吹，双手捧着杯壁，自嘲地笑：“就算不是乔文君，我也不可能和谁走到最后。没有谁的爱情是永恒的，刚开始仅仅依靠着新鲜感谈恋爱，等那股劲儿过了，无时无刻的矛盾和争执被无限放大，到那时候才是两个人的煎熬。婚姻对别人来说是一种承诺，可对于我来说，还不如及时止损来得省心。”
　　“你以前从不会这样想。”梁母皱了皱眉：“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很渣吧？”梁郁把水杯递在母亲手旁，说：“不烫了，快喝。”
　　“是小辰对你不好吗？”
　　梁母也没心思喝水了，应付地抿了一口，将水杯推到一旁，坐起来审视他。她记得儿子以前并不是这种性格，梁郁对待感情向来专一，在没有找到喜欢的人之前，梁郁一直洁身自好，因此梁母从没担心过儿子私生活方面的问题，就算受了情伤，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