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所以，我重色轻友也不是一两天了，还没习惯啊？”
　　“不是这个问题，”卢霖东仔细想了想，皱眉问：“你不觉得辰修清有点太锁着你了吗？”
　　梁郁拿叉子戳了戳提拉米苏上的小蓝莓，头都没抬：“我和乔文君谈的时候你嫌弃人家太花心，我和辰修清谈恋爱的时候你又认为对方事太多。大哥，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不是这个理，”卢霖东澄清道：“我当然是支持你找对象，但是辰修清——他给人的警惕性太高了，几乎对你身边的所有人都抱有敌意。你没发现吗？咱俩以前经常练拳，后来老板直接给你整了个单独的场次，你带他去了趟酒吧，那家店之后不管是路人还是服务员都不敢对你多说话，更不用说对我了，我打给你百分之八十的电话都是他转接的。你是没听见他那语气，搞得像是我要抢他老婆似的，吓人。”
　　“……”这些都没触犯到梁郁底线，有相当于没有，梁郁叹了口气：“我能怎么办，先惯着吧。你今天闲出毛病了来找我男朋友的茬？”
　　“只是提醒你一两句，我当然没这么闲，”卢霖东撕开一袋糖包，洒在褐色明澈的美式咖啡上，透寒的冰块浮着一层深色沫子，卢霖东沉下声音道：“你知道乔氏集团部长，就姓顾的那狗东西——被警察拘留的事吗？”
　　“小道消息怎么说？”梁郁看着他。
　　“高利贷，涉及金额巨大，但和公司没多大关系，公关部门开始压评论了。”卢霖东咬着吸管，得逞似地笑起来：“样子看着挺道貌岸然，实际背地里什么下三滥的事儿都做，总算等到这么一天了，真他妈解气！”
　　顾风在乔氏集团蛰伏了这么久，以他的眼力，背后的靠山肯定不止乔文君一人，高利贷来由不清，更何况高志江这事已经死无对证，顾风肯定会抓住这个漏洞自证清白，但没关系，梁郁还准备了一份大礼。
　　咖啡厅暖气有些不足，厅内人流攒动，各式各色的人走过吧台，卢霖东摸了摸胳膊，往外看了好几眼。
　　梁郁正对着冰美式疯狂吐槽，瞥见对方古怪的神色，张嘴就问：“怎么了，装逼喝冰美式把自己苦到了？”
　　“……不是，你心也太大了吧？”
　　卢霖东压着声音说道：“你没发现从一开始就有人盯着我们这儿吗？”
　　梁郁没回答，装作叫服务员买单的工夫往门口看去，然而来咖啡厅的不是小情侣就是处理工作的上班族，实在分辨不出哪些是别有用心的客人。付过钱后，梁郁朝卢霖东摇摇头，卢霖东“靠”了一声，质疑道：“我第六感错了？”
　　“玩电子游戏玩昏头了吧？”梁郁说：“这次我给的钱，下次还我。”
　　“你还真是一毛不拔啊……”卢霖东睁大眼睛瞪他。
　　正要走时，梁郁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回过头才发现是科森和另一个清瘦的男人。看清男人面貌时，卢霖东的脸色瞬间改变，梁郁还没来得及张嘴，科森就揽了过来，惊喜地搂着对方肩膀叫唤。
　　“我说背影怎么这么熟悉呢！原来是梁哥啊。你现在在这儿上班呢？大公司啊，贼拉气派！”
　　“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时间来这边了？这边离若臻可有点远啊。”
　　科森挠了挠头，回答道：“这里不是离市中心医院比较近嘛，我最近脑袋犯痛，过来开个药。正好外面下雪，来咖啡厅避避——啊！忘了介绍，这位是我在医院遇到的好心人，叫程烁，他表弟是医院的内科主治医生，要是没有他，我估计得在这街上迷好长一截的路。”
　　科森殷切地将身旁的男人推出来，一对上视线，程烁就朝对方温和地抿了抿唇，和周遭人装扮有所不同，男人鼻梁上挂着一副精细的金丝眼镜，一头悬挂吊链，矜贵时髦的修身大衣和具有亲和力的微笑让他看上去更加气质不凡。梁郁止住情绪里的波动，平静说道：“程医生，好久不见。”
　　“怕是有两三年没见了吧，梁先生近来可好？”
　　一听就知道是文化人，程烁的吐词文绉绉的，眼里含笑，倾身和对方握了个手。
　　这下轮到科森懵神了：“我靠？你们认识？”
　　“我之前是梁先生的医生，负责照顾他的身体状况，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也算老熟人了吧。”程烁谦和地笑笑，游刃有余答道道。
　　卢霖东站得僵硬，听见这话才把肩膀放下来，程烁看上去有什么话想说，扶了下镜框，对着科森说道：“不好意思失陪一下，请问咖啡厅的卫生间怎么走？”
　　科森没来过这儿，闻言愣了一下，抬手想叫服务员，梁郁接口道：“卫生间在咖啡厅出门右转，东子你陪陪科森，我领他去。”
　　“行。”卢霖东深深看了他一眼。
　　卫生间人不算太多，里头干净亮堂，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清香剂味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过于爱护那双手了，程烁用洗手液搓了好半天，差点没秃噜破皮，梁郁知道他有重度洁癖，便倚在门框边上等他。
　　程烁抽了张纸，动作斯文地擦了擦手，抬起头对着镜子里梁郁的身影笑了一笑：“很久不见你状态这么自然了，和我在一起居然没有紧张，难得啊。”
　　程烁的职业病就是喜欢观察别人，单独相处时梁郁总会被这种眼神激怒，几场约诊均以失败告终，现在倒大大方方任他看。梁郁偏了偏头，问道：“听说你辞职了，你现在不做心理医生了吗？”
　　“家里发生了点事儿，亲戚之间的，我状态比较混乱，需要自己考虑清楚。”
　　程烁摘下眼镜，揉了揉高挺的鼻梁：“不过在这里见到你真的超乎我的预料，我还记得最后见你那一天，你的治疗结果以及情绪表征，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可是第二天卢先生打电话通知我，你中断了所有治疗程序。”
　　“可能是家里没钱了吧，”梁郁开了个玩笑：“一小时的心理治疗费很贵的，没钱还治什么病啊。”
　　程烁看着他，敛去笑意的面色多了几分严肃，那是作为一名医者的不怒自威：“那我想你应该清楚，如果你遇到了经济上的困难，我会不遗余力帮助你，甚至是无偿提供心理辅导。而不是换个人来告诉我，我的病人已经主动放弃了一切治疗，包括他自己。”
　　梁郁下意识摸了一下右手腕。
　　“……抱歉，我反应有些过度了。”
　　心理医生没有资格去责备病人，刚才这番逼问已经是大忌，程烁按了一下发涨的太阳穴，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恼：“我状态不好，可能是看到你而联想到家庭的变故，倒把气对着你发泄了。”
　　梁郁暗自吐了口气，摇头笑道：“那需要我帮你做一下心理辅导吗？免费哦。”
　　程烁弯起眼睛笑起来，跟着他并肩走出卫生间。路上经过几个人，梁郁正拿手机问卢霖东的位置，肩膀被碰了一下，程烁目光平视前方，对着他轻声道：“梁先生，除了卢先生，你在这里还有认识的人吗？”
　　“没——”否认的声音一下子顿住，梁郁也是聪明人，瞬间反应过来程烁话里的意思，午间的咖啡厅人本来就少，但从卫生间出来以后，沿路遇上好几个行为异常的人，不是打电话，就是借着聊天的名义偷瞄他们。梁郁大脑飞速运转，不知道对方是针对程烁，还是自己。
　　“我们先分开走，科森和霖东应该在吧台附近，你去找他们。”梁郁已经有了主意。
　　“注意安全。”程烁果断行动。
　　梁郁装作找朋友，往四周巡视一圈，很快将目标锁定在一个看手机的男人身上。那男人脸上挂着墨镜，见梁郁靠近，不动声色收起手机，退后几步，似乎想逃走，梁郁借着手长腿长的优势，挡住男人去路，不怀好意地笑道：“哥们，问个路？”
　　“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要处理。”男人绷着脸，戒备地盯着他：“你去问前台服务员吧，他们知道位置。”
　　“好啊，打扰你了。”梁郁笑盈盈地点头，眯起眼睛，明明眼中是带着笑的，那笑意却未及眼底，褐色明亮的瞳仁犹如刀刃上锋利的冷光，散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而那五官却是出奇的英俊，眉毛、眼眸、唇形，无一处不是精致完美的，偏长的碎发微挡住眉眼，弱化了那潜藏的危机感。
　　男人被那笑晃得失了神，下一秒，梁郁逼近他，笑容消失，那危机感变成了实质。
　　“告诉我，谁派你来的，夏闻瑜还是夏玺朗？”
　　男人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撤后几步，远处的程烁转身赶来，看见梁郁和另一个陌生男子推推攘攘，混乱之中，男子将手伸向对方，冷不丁像是要攻击的前奏，程烁脸色一变，作为医生的使命感觉醒，大喊了声“梁郁！”就冲了过去。
　　梁郁并没有防备对方，再怎么说他也是常年健身过来的，身体素质还不至于打不过面前的男人，更何况从对方行为举止来看，他并没有感觉到男人有任何敌意，但他却没有想到程烁会突然跑出来。梁郁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行动，而面前的男人却先一步跨过自己，将梁郁狠狠往后推了一把。
　　刹那间，在暗处窥伺的几个人一齐出手，程烁还没来得及接近梁郁，肩上腰上就各自挨了一拳，顷刻失去重心，往地上重重摔了下去。
　　“喂！你们……”
　　梁郁看着程烁摔在地上被五花大绑，彻底懵了神，咖啡厅老板赶紧跑来查看情况，见到门口一群黑衣黑裤的押着一个倒地的人，还以为是遇上什么聚众斗殴的事件，吓得连手机都拿不稳了。
　　程烁下巴磕在地上，全身因疼痛而蜷缩起来，看起来狼狈极了。梁郁急忙挥开男人，就要上前时，程烁宽大的衣兜里，忽地掉出来一把手术刀。
　　金属的刀片坠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押在程烁背上的几个男子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率先抢过手术刀。梁郁听见他们说话的内容，很简单，男人说：“危险排除。”
　　“不是，你们以为我要伤害他吗？”
　　程烁顾不得地上被摔坏的镜片，脸都憋红了，挣扎着反抗道：“那是我弟弟的外套！他是名内科医生！”
　　科森正好撞见这一幕，赶忙跑出来解释：“他没说谎！我刚从程先生弟弟的医院出来，这件外套确实不是他的！你们误会了！”
　　竟然是个乌龙，几位男人脸上现出一抹茫然，赶紧退开，把程烁扶起来，又是拍灰又是看伤，表情恭敬到不行，仿佛跟刚才果断动手的就不是一拨人。好在没伤到要害，程烁呛了一下，简直莫名其妙：“所以你们原本以为我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