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分类:2026

作者:暮霭浮依
更新:2026-07-29 06:48:31

  眼镜砸在地上,混乱间又被人踩了几脚,支架都裂开了,梁郁连同镜片和链子一同捡起来,对着程烁说道:“抱歉,程医生,因为我的缘故让你遇到今天这一遭,眼镜我会找人修复,修不好我同款还给你,医药费我也出了,先送你去医院检查伤口。”
  程烁赶紧拒绝,无缘无故被人按着威胁一顿,他确实被吓了一跳,明白原由后,心理素质使然,程烁很快就恢复回了往日平和从容的态度。这事八成跟梁郁脱不了干系,但作为梁郁曾经的医生,程烁不想见到对方出现大幅度不稳定的情绪波动,因而他只是淡然笑了笑,安慰道:“我没事,今天也有我的原因在内,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将手术刀塞在外套里面,这些人大概以为我突然冲过来要趁乱向你动手,所以才忙着保护你的。”
  卢霖东作为兄弟,出了这种事不在场他也有责任,两人说话间,卢霖东走过去拍了拍梁郁胳膊,对程烁说:“程医生,你待会儿要回医院对吧?梁郁公司还有事,我顺便陪你回去看看情况,如何?”
  程烁看了眼梁郁,又看看他,会意地微笑起来:“好,麻烦了。”
  幸好刚才的变故没有毁坏咖啡厅内设施,跟咖啡厅老板解释完前因后果,赔了些钱,老板便慷慨地邀请几人继续用餐。梁郁独自走出后门,表情冰冷到了极点,几个男人从后面跟过来,察言观色不敢说话,为首的一个壮了壮胆子,咽了咽口水,愧疚地对梁郁说:“抱歉梁先生,我们没想到这个人对您没有恶意,在对方持有锐器冲过来的情况下,为了您的安全考虑,我们才出此下策……”
  梁郁转过身,薄唇紧抿,面部线条沉隽凌厉,眼底闪过愠怒的神色,仿佛一星燃烧的火焰。他说不上来到底哪件事情更令他生气,是几个男人联手伤了他朋友,亦或是猜测到男人背后的组织者以给予的打击更大?
  路口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一辆豪华的帕加尼超跑停在街口,比起昂贵精湛的车身品牌,从驾驶座下来的俊美青年似乎更能得到路人的艳慕与关注。
  几个男人一见到辰修清,纷纷怂在原地不敢说话,生怕自己第二天便小命不保。梁郁脚步顿了顿,冷漠地错开与辰修清的接触,在一众小弟惊恐的目光中打开后排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梁——”
  “开车,我有事跟你谈。”
  辰修清手按着车门,刚起了个头,便被梁郁直接打断话茬。在辰修清面前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梁郁不爽的心情全写在脸上。辰修清最拿捏不了这个样子的梁郁,只能顺着毛撸。他想了想,从副驾驶座取下软枕垫在梁郁后背,考虑到车内暖气不足,拿过毛毯盖到梁郁腿上,细心掖了被角,一系列忙完,辰修清这才回到驾驶座,挂挡起步。
  一路车速平稳,车内出奇的安静,梁郁看着远处的风景逐渐过渡,一片平坦的海面映入眼帘。此时正至退潮,鸥鸟盘旋,浪涛卷着港口松软的沙岸,偶有遗留下一两只贝壳,很快被白花花的细浪吞没。
  “现在起风了,有点冷,你害怕深海,但喜欢看海的感觉,我就带你来了港口。正好是退潮时候,海面很浅,风景也不错,我希望你会喜欢。”
  辰修清把后备箱打开,铺了层毛垫,随后将外套脱下来,披在梁郁肩上。
  宽大的风衣裹着余下的体温,染了丁点薄荷香,呼啸着侵入梁郁体内,直到手脚开始回暖,梁郁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青年。是质问,也是确认:“今天那些人,是你叫来的?”
  “是。”辰修清没有丝毫犹豫。
  梁郁吸了口气,早已平静下来的情绪逐渐动摇,仿佛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一般,他不可置信地问:“辰修清,你派人跟踪我?”
  “是啊,不然呢,你要我怎么办?”
  辰修清握住他的手,不顾梁郁挣扎,使劲按在自己胸口,他一字一句地问:“如果我不让人跟踪你,如果我不知道你的行踪,告诉我梁郁,下一次、下下一次,你究竟会受什么样的伤回来,你会选择告诉我还是决定隐瞒?你永远不会告诉我你的想法、你的去处,我热爱你的自由自在,但我在你身边……永远落不到实处。”
  “我会和你商量的,只要你问,我就会回答。”梁郁很轻地皱了下眉:“但辰修清,我不喜欢被束缚住的感觉。”
  就像那座海岛别墅,梁郁只去过一次,就再也没去看过。
  鸟类天生向往蓝天,仿佛他们就是为了飞翔而生,去无踪迹,归无定期。对于辰修清来说,梁郁就是这类的鸟,它可以停留,但永远无法占据与得到。
  “我承认我说谎了,我确实养过一只鸟,在很小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饲养动物,梁郁你知道吗,我甚至不清楚他的品种,没有给它一个名字。但我……真的很珍惜他,”
  辰修清扣住梁郁的手指,很轻很慢地,用脸蹭了一下。他的眼睛清透昳丽,墨黑得像一股深潭,里头供奉着他敬爱的神明。辰修清这个人是极端的,冷的时候傲慢不逊,狂妄自大,几乎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热的时候却能将自己低贱到尘埃,余生的承诺和欢爱只献予挚爱一人。
  辰修清固执得要命,他知道对方是梁郁,那个从初见起就撩拨他心弦的少年,那个肆意潇洒、仿佛全世界的阳光只宠幸他一人的少年,辰修清认定了一辈子,就只能是一辈子。
  “我像其他小孩子一样照顾它、爱护它,所有人都在夸我懂事,但只有我才知道,我究竟有多么舍不得,究竟有多想把它留在我身边。”
  一道白光闪过,往昔、现在,所有记忆仿若电流般全然串通,梁郁倏然睁大眼睛,陌生地盯着对方。辰修清自嘲地笑了一下,如若黑曜石雕琢而成的眼潭映着梁郁的影子,潭面惊动:“但最终我还是把它放了,你知道结局是什么吗?”
  梁郁记得的,他应该记得——
  夏沉站在雨里,全身被雨淋得透彻,少年却完全感受不到似的,只呆呆望着手里冰冷僵硬的躯体。
  “好惨啊,被野猫玩弄成这样……好好的翅膀都被扯掉一块了……”
  “别伤心了小沉,谁也不想见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你挖个土把它埋了吧,也算是安息了。”
  “哎哟瞧这雨下得,你咋这么犟呢?快回去吧!待会儿感冒了你妈妈又要跟我扯半天,就一只死鸟而已,至于么!”
  雨水浸透了夏沉的脸庞、掌心,血水融入地里,曾经活蹦乱跳的杜鹃鸟烂成了一团发臭的尸体,他感觉自己正在流失体温,胸腔里有东西正在满溢出来,可他分不清到底是什么。
  愤怒?懊悔?自责?夏沉不明白,为什么。
  是你们让我放开它的啊。
  为什么自己放手了,最后却什么都不剩?
  “你对于我来说,就像鸟儿一样。”辰修清凝望着他,语气尽是遮掩不住的悲伤:“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如今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可所有人都在劝我放手,包括你自己。”
  梁郁心慌得厉害,攥紧的拳头被辰修清一根根分开,握住。辰修清问他:“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我会把你珍视的一切摧毁掉,干干净净。直到你后悔了回来找我,重新回到我身边,我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你。”
  如同万劫不复一般,辰修清的爱情宛如呼吸一样理所应当,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恐怖,只要看着梁郁,只要见到这个人,他的眉眼、鼻梁、下巴,阳光般明媚的笑容,雨后松林似的气息,想到这些,辰修清就会悸动到全身发软,仿佛饮下爱神之名的毒酒,沦陷得彻彻底底,又甘之如饴。
  “你觉得我会让你离开吗?”辰修清的眼神骤然变狠:“我相信你,梁郁,但我就是太相信你,所以才让夏闻瑜有机会接近你。他凭什么?他已经有了我想要的一切,从出生起就是被期待着的,母爱父爱他什么都不缺,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我就只剩一个你而已,为什么连这个他都要抢走?”
  “辰修清?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梁郁皱了皱眉:“夏闻瑜他对我并没有那个想法,我只是见过他一面,他——唔!”
  后面的半段话语吞入腹中,唇瓣被狠狠咬住,梁郁痛得缩了一下,却被辰修清扣住后脑勺,仰起头,如同陷入绝境的猎物,将脆弱的地方暴露于猎人口中。
  吃起飞醋来的辰修清听不进道理,更不能忍受梁郁嘴里出现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这是掠夺,更像是惩罚,梁郁的血性被彻底激发,唇齿间扩散的铁锈气息不断叫嚣,牙印成了胜利之人的勋章,就在辰修清想要将舌头伸进来的时间,梁郁毫不留情地咬了他一口。
  “想要征服我吗?”梁郁扯出一个嘲弄的笑容:“辰修清,你连自己的过去都不敢面对,你凭什么征服我?”
  辰修清呼吸一窒,梁郁仿佛掐着他的死穴,说出来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剜他的血肉:“辰修清,你真的很好,我也很喜欢你。但自从和乔文君分手之后,我已经决定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我不想永远被别人束缚住,我知道这样很对不起你,从一开始我就给过你选择的权利,你可以随时决定去留、跟我分手。”
  “……什么意思?”
  梁郁起身,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残忍,仿佛对待陌生人般:“如果你没想清楚,我给你时间考虑,如果你舍不得,我们还可以继续玩下去,直到玩腻为止,如何?”
  直直坠入冰窟般,辰修清刹那失去血色,明明出了太阳,可是从头到脚却无法抑制地发抖。
  在某个瞬间,辰修清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停止了呼吸,心跳的频率、肌肉的收缩、甚至呼吸带来的抽痛,这些都不属于他,过度的应激状态加速了辰修清异常的状态,只有一贯的理智苦苦支撑,才不至于在梁郁身前轰然倒下来。
  他不想在梁郁面前失态。
  梁郁知道辰修清现在发不出声音,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相当于精神凌迟,或许辰修清早该意识到他的狠心,也许辰修清就不该爱上他。
  “你想清楚了,那就联系我。”
  梁郁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像辰修清无数次期待的那样,俯身吻了吻他的唇角,娴熟而自然,仿佛他们是相恋数年的甜蜜夫妻。
  在那样虚假的吻里,辰修清居然产生了在被爱着的可笑幻觉。
  鸥鸟不停盘旋,汹涌的浪涛归于平静。明明披了外套,梁郁却感觉到身体发冷,手机叮咚一声,来电的短信告知他下周出差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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