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就辰修清那个低贱的性格，怎么可能在夏家长大？不过就是因为在外面那个女人……”
　　夏闻瑜顿了一下，倏然睁大眼睛，回头望向梁郁，眼底的不可思议化为一抹轻傲：“敢有胆子套我话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卧房的门慢慢敞开，梁郁见到了传说中一手铸造夏家基业的人物。但曾经叱咤风云的商业天才，如今已变成了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病痛与化疗使他急速衰老，钝化了那双锐利的双眼，空气中弥漫着中药与死亡的气息，梁郁看见几个佣人上前，将枕头抬高，让夏玺朗挣扎着坐起来，夏闻瑜在一旁轻声道：“医生说了，让我父亲回家治疗，这能对他的疼痛有所缓解。”
　　“……我很抱歉。”
　　过重的疾病都会被要求在医院就诊，方便随时了解患者病情，而医生主动请求出院休养，那最终的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夏闻瑜淡淡笑了笑，摇头说道：“从知道他病症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最后的准备。我虽然恨他，但也舍不得他就这么死掉，毕竟曾经躺在那里苟延残喘的是我，我也拥有过他施舍的一点父爱。”
　　梁郁看了他一眼，夏玺朗的目光直直投过来，像是在打量对方，谁也没有先说话，只有佣人窸窸窣窣地整理床铺，过了一会儿，夏玺朗弯了弯眼睛，眼尾被皱纹撑开，他的嗓音传出难听的嘶哑：“这位就是小梁吧？早听过你的事迹，没想到年龄这么小，看起来真是年轻有为啊。”
　　见面不提正事，恭维和吹捧是商人必要的礼仪，梁郁在这方面也算是虚伪的行家，两人娴熟地寒暄一阵，捧得夏玺朗眉毛高高扬起，颇有种前辈见后生的满足感，他长叹口气，说道：“我也算是看着闻瑜和修清长大的，第一次见修清对别人那么上心，你也知道，他性子就那样，什么都不想要，给什么都不满意，也算是我罪有应得，小时候对他就不太好……”
　　梁郁沉默地听着，没有丝毫表示，夏玺朗勉强弯了弯眼，眼眸中有一丝慈祥的笑意，他指了指夏闻瑜，说：“大晚上请你过来会不会打扰到你？我这小儿子个性就是有些娇纵，宠成这样了，怕是上房揭瓦都拦不住他，以后迟早找个女朋友治治。”
　　“我才不呢，一个人单着多自在，谈恋爱这不是自讨苦吃吗？”夏闻瑜翻了个白眼。
　　管家在旁边偷笑，插嘴道：“老爷你不知道，夏先生之前在学校追求一个女孩，给人家砸了几百万买车买表，结果把那女孩子吓跑了，夏先生因此难过了好久，煮好的面都不吃了——”
　　“张叔！谁让你说这个了？！”
　　夏闻瑜瞪着眼睛，又震惊又气愤，恼羞成怒道：“我难过了吗？没有吧！那几周因为忙学业才没有吃面！仅此而已！”
　　从进夏家到现在，梁郁还是头一回见到夏闻瑜表情如此丰富，管家忙赔礼道歉，夏玺朗笑纹更深了些，摆了摆手，像是偶然间提起：“小梁你呢，和修清现在的关系怎么样？”
　　梁郁眸光一动，不动声色道：“作为好友，辰先生算是十分值得信任的人。”
　　“这小子，以为我们都蒙在鼓里呢？”夏玺朗不在意地笑笑，说：“我们也不同于传统家庭，对孩子要求不严，年轻人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对性向也是如此，自己喜欢就好了，我不会固执到强迫你们分开的，”
　　“不过，我还是放心不下辰修清，毕竟他那么独，在外面受了委屈也不会到家里面说，更何况我们还因为以前的事有隔阂，你知道，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
　　夏玺朗皱了皱眉，严肃地盯着他，虽然是在请求，但却给人一股不适的威圧感：“所以小梁，你能不能跟他说说，找个时间让他回家，让我们有机会聊一聊。你和修清是在热恋，他肯定多多少少会听你的。”
　　目的显现，夏玺朗抓准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吃软不吃硬的性格，用缓和的手段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夏家威严在前，拒绝和反抗都是自找麻烦，夏玺朗眯了眯眼，老狐狸的面孔展露无疑。
　　梁郁顿了一刻，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说道：“伯父，您也明白，我和辰修清认识才一年，即使我愿意，也动摇不了对方的意志，更何况他也没有喜欢我到这种地步，我做不到。”
　　气氛骤然凝固，夏闻瑜迅速拽了一下梁郁的衣角。刚才祥和的面容似是伪装，夏玺朗脸色阴沉得恐怖，犹如风雨欲来，“这么说，你是要拒绝我了？”
　　“如果辰修清愿意，那他肯定会答应您，但既然他从没有向我提过您，那我只能尊重他的选择，也请您尊重辰修清。”
　　梁郁不卑不亢回答完，转身打算离开，一场谈判不欢而散，夏玺朗望着梁郁的背影，沉声说道：“你知道拒绝我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吗？”
　　这句威胁犹如炸弹，在一室内猛然炸开，梁郁没什么反应，夏闻瑜脸色却随之一变，正要替对方辩解，就见一个佣人匆匆闯进来，刚好撞上梁郁肩膀。这一下没轻没重，梁郁被撞得退后一步，夏闻瑜冷声教训道：“顶楼不能跑步，没教规矩吗？”
　　“对不起，对不起梁先生，我没看路。”
　　佣人被吓了一跳，赶紧道歉，又向着夏闻瑜说：“夏少爷，辰先生来了，我们没接到消息，只能临时通知——”
　　话音刚落，就见合上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房间门口，辰修清身着一袭黑色西服，如玉雕琢的绝美面容上笼罩一层阴云，下颚线凌厉勾勒，深邃眼眸里燃着如噩梦般阴寒的火焰，见状，佣人狠狠打了个激灵，打消了要上前阻拦的想法。
　　“辰修清？！”
　　屋内三人几乎同时出声，夏玺朗是诧异，夏闻瑜则更多带着不安，怕辰修清一怒之下砸了这间房子，但后者谁都没理，只大步走到梁郁面前。
　　原计划里辰修清应该是在加班，若臻的事务很多，年前乱糟糟的工作一大堆全推到了市场总监身上，就算不在公司，按照辰修清对夏家的厌恶程度，梁郁也绝对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就这样想着，梁郁眼前一黑，侧脸随之覆上一片冰凉的触感。
　　刚处理过的伤口还有些刺痛，加上纱布包裹，伤及眼睛下方，看着格外狰狞，辰修清只是用手指碰了两下，梁郁就下意识躲闪开来，夏闻瑜暗叫不好，果然，下一秒，辰修清的表情蓦地变得暴戾恐怖，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夏、闻、瑜？”
　　“不是我伤他的！我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夏闻瑜在辰修清质问之前赶紧解释，梁郁按住辰修清冰冷的双手，牵制住了对方即将失控的情绪。梁郁语速很快：“是夏闻瑜叫人帮我包扎的，跟他们没有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划伤的。”
　　太阳穴上的青筋猛地跳了两下，辰修清的语调有些嘲弄：“自己划伤，也会差点弄到眼睛、刮出这么一长道伤口吗？”
　　这是辰修清第一次对他的态度如此冰冷，梁郁心底一沉，知道对方肯定气得厉害。夏玺朗在一旁被无视得彻彻底底，脸上挂不住，嘴唇紧抿，压着声音道：“辰修清，非要把人叫到家里，你才肯来见我吗？”
　　“所以，是你出的主意吗，你还真是活腻了啊夏玺朗。”
　　辰修清眯了眯眼，全身的气场骤然压下来，逼得人几近昏窒，夏玺朗的皮肤很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铺天盖地的寒意与恐惧涌来，像是激怒一条陷入绝境的毒蛇，梁郁就是那最后一片足以令辰修清发疯的逆鳞。
　　有些东西，是绝对不能碰的。
　　“辰修清，这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
　　夏玺朗佯装发怒，然而此刻犹如隔靴搔痒，辰修清的怒意到达巅峰，夏玺朗的地位在他眼里如同肮脏的垃圾，让他憎恶又反胃。
　　“那我该怎么和你说话？你配用什么资格和我说话？父亲、老板、上司，还是害死我母亲的罪魁祸首？”
　　“辰修清！”夏玺朗猛地暴起，然而末入晚期的肺癌剥夺了他全部的力气，单用手撑了一下床铺，夏玺朗瞬间失去重心，狼狈地砸倒下地。管家和夏闻瑜吃了一惊，赶快上前搀扶，然而辰修清快人一步，掐住夏玺朗的脖子，五指收紧。
　　“我说对了是吗？夏玺朗，你想死可以早一点说，我就不用非要忍你到癌症病发的那一天。”
　　窒息的死亡感如潮水般倾涌，内脏开始灼烧，夏玺朗从喉咙里发出扭曲的呻吟，似是哀求，辰修清置若罔闻，眼底浸满了畅快与恨意：“告诉我，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动梁郁，不要动他，这是底线，只要你们满足了这点，要我做什么、要我再忍受多少年都可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从来不听我的劝告，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毁掉我最后的希望呢？”
　　“你清醒一点辰修清！”夏闻瑜惊出一身冷汗，双手死死抓住辰修清的手指：“你想杀人吗？你疯了吧？快放开他！辰修清……我求求你冷静一点。”
　　夏玺朗无力挠了两下地毯，眼珠往上翻，在失去意识前，梁郁冲上去，捂住辰修清通红的眼睛，手按住对方手背，声音急促但沉稳：“辰修清，听我说，我没事。来，看着我，告诉我我是谁？”
　　梁郁的声音绕进耳廓，唤回了辰修清最后一丝理智，手掌力度随之一松，夏玺朗赶紧从禁锢中挣脱出来，犹如重获新生一般疯狂喘息。夏闻瑜叫来佣人，扶夏玺朗去另一间屋子，私人医生飞速上楼，查看夏玺朗的身体状况。
　　“梁郁……”
　　辰修清盯着对方英俊熟悉的面容，眼神突然恍惚一下，但仅仅一瞬，他便像开玩笑一般，惋惜地说道：“好可惜，掐死他该有多好。”
　　这顿晚饭绝对是夏闻瑜做过最糟糕的决定，虽然顺手帮梁郁解了围，但究其目的，他存了私心想让夏玺朗威胁对方，进而完全控制住辰修清，但没想到梁郁在辰修清心里的地位如此重要，逼得辰修清根本不念情面，甚至对他们动了杀心。
　　夏玺朗正在抢救，夏闻瑜被震慑住，更没有可以阻止辰修清带人离开的障碍了。跑车在高速路面飞快行驶，一路上都在给油，迅疾的晚风刮过车窗，高楼里的灯光变得零星黯淡，已至凌晨，万籁俱寂，辰修清将车驶进一处临时停靠点，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看看伤口。”
　　梁郁咬了咬唇，任着辰修清检查身体，那一顿架真没白挨，除了脸上惨烈的痕迹，腿上、腰上都布满淤青，一看就知道是棍棒击打导致的。辰修清脸上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语气也有点控制不住：“你回答我，这是自己划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