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窗外景色一一掠过，高楼大厦逐渐稀疏，平原连绵，梁郁望着远处矗立着的庄园别墅，心底像踩空了楼梯般忐忑不安。管家远远将栅栏铁门打开，一排保镖站在大门口等候，梁郁收回视线，恰巧撞上了在副驾驶座一直观察他的目光。
　　偷看被抓，肇事者看不出有丝毫的心虚与尴尬，反倒对着后视镜自然一笑。夏闻瑜的眼尾很长，笑起来是一双明艳的桃花眼，瞳色很浅，没有辰修清那般墨黑，也许是心理作用使然，梁郁与夏闻瑜对视时，总会不自觉打个寒颤。虽然这人是在笑着，但笑意未及眼底，他更像是借着微笑，毫不掩饰自己打量与评定对方价值的意图。
　　“吃得惯法式菜系吗？”
　　下了车，夏闻瑜将大衣随手丢给佣人，回过头直视对方。路上飘了点雨，保镖撑着伞，伸手要将梁郁扶出来。这未免太过庄重，梁郁从车上跳下来，摇着头说“不用”，然后又对着夏闻瑜说：“谢谢，但如果是单独为我准备，大可不必这么麻烦。”
　　夏闻瑜挑了下眉，看起来心情不错：“我偶尔也会吃些面条。”
　　管家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去备餐了。庄园内景致高雅，融入了西式建筑的奢华与优美，梁郁跟着夏闻瑜进入正厅，看见桌上摆了一些医用纱布与碘伏，用一个大托盘装着。正疑惑着，就见几个医生模样的人进来，恭恭敬敬地喊先生。
　　面对外人，夏闻瑜态度里显露着出奇的冷漠与傲慢，像发号施令般，他朝着私人医生说：“帮他清理身上的伤，不要让血口感染。”
　　几位医生点了点头，套上医用橡胶手套就要按住梁郁。梁郁吓了一跳，一边后退一边拒绝：“不用麻烦！我刚才已经处理过伤口了！”
　　望着对方警惕的样子，像一只进入陌生领地而炸毛的小白鼠，夏闻瑜觉得好笑，喝了一口桌上的热茶，慢慢悠悠道：“不用那么客气，毕竟是自家人，况且我也有苦衷。要是让辰修清知道你从我这出去之后还带着一脸伤，那我估计第二天胸口就得插着把刀子了。”
　　一听到“辰修清”这三个字，梁郁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他被安置在椅子上，几位医生手脚麻利地为伤口消毒、抹药。瓶身上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外国字，梁郁只能辨认出是非常高档的外伤药，白色药膏涂过伤口，带来清凉的感觉，不算太疼。夏闻瑜喝完茶，听见对方突然问：“你是辰修清的弟弟吗？你……姓夏？”
　　夏闻瑜的眉眼微微弯起来：“辰修清没有跟你提过我吗？”
　　这个问题就很尴尬了，辰修清从来没有主动说起家里的事情，更别提还有个弟弟的存在了。梁郁迟疑了一下，夏闻瑜似乎早已知晓他的答案，愉快地笑起来，说道：“辰修清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我和他并不亲近，只有过年聚会的时候才会碰面，很少往来，就跟大街上路人差不多。”
　　梁郁“啊”了一声，脸上的伤口清理完毕，需要包扎。梁郁侧了侧头，脸偏过去的一刻，他听见背后响起一阵极为冷淡的声音，气氛急转直下，凝结至冰点，如蛇蝎般的视线化为实质，严严实实缠绕上来，让梁郁几乎透不过气。
　　“不过按照实际情况，我从小就恨他，说是仇人关系也不为过。”
　　夏闻瑜抚了抚手背，他的皮肤在赤色暖灯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而手背上却是一片显眼的青紫，梁郁清楚这种症状，这是长期打针输液留下的淤青。
　　“我从出生起就患有心脏病，加上一些遗传症状，一年里大多数时间都在医院，不能跑、不能跳，别人小孩轻易就能拥有的健康，是我一辈子都不可企及的东西。不过幸好，我的父母很爱我。”
　　佣人端上来一盘面条，摆在梁郁面前，夏闻瑜摆了摆手，示意客人先尝尝，等到梁郁吃了第一口，夏闻瑜才继续说下去，“当我待在重症监护室，每天只能听见机器滴滴答答的声音，眼前永远是单调乏味的天花板，手术令我昼夜颠倒，就在我自己都坚持不下去了的时候，是父亲陪在我身边，他说我是他的支柱，是他生命独一无二的延续，甚至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有一天，他带回来一位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孩。”
　　亲情是夏闻瑜病痛世界里的唯一慰藉，是他唯一能支撑下去的理由，可辰修清出现了，那么轻轻松松就击碎了夏闻瑜的幻想。
　　“一个月里，我只能见到父亲两次，其他时候，我只知道他在忙工作。于是我努力让自己快点好起来，每天多吃药，认真接受治疗，还偷偷买了一本管理公司的书，因为我知道这是父亲交给我的使命，也是我活下去的骄傲，但当我终于走出医院，进入公司，我却发现辰修清坐在了我父亲的位置上。”
　　夏闻瑜扯了下嘴角，对着梁郁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他讲述的是另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生。
　　在夏闻瑜十五岁之前，所有人视他为夏家的继承者，是家族产业下一任的接班人，在这光环之下，几乎谁都不敢藐视夏闻瑜体弱多病的事实，自小的阴影与自卑被掩盖在名誉之下，最终一齐在十五岁时击碎得彻彻底底，夏闻瑜被推着靠近辰修清，印象中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无数人笑着说他俩相似，夏闻瑜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他体内流动的血液都像是被凭空蒸发掉一般，没人注意到他，包括之前一直对他有所期待的父亲，一切的焦点与光芒只落在另一位少年身上。
　　那天是他生日，也是夏玺朗公开宣布辰修清是他亲生儿子的一天。
　　“没人能释怀的了，包括我，特别是当我知道自己只能活到四十岁的时候。”
　　夏闻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层阴影，他的身型被笼罩在暖灯之下，轮廓像镶了一层金边，看不真切，宛如一只镜花水月的琉璃。心脏跳动的声音过于明显，他将手搭上胸口，似有察觉，又镇定自若地松开。
　　梁郁将这些动作收入眼底，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词句太过苍白，犹豫不决间，他抬眸对上夏闻瑜的目光，仿佛阴谋得逞，夏闻瑜挑了下眉，恶作剧似地勾起唇角：“你还真信了啊，这么可爱？”
　　“啊？”
　　脑子短暂空白，梁郁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夏闻瑜像是被他的表情逗乐一般，笑得停不下来，差点被口水呛到，“你也太好骗了吧！辰修清坏心眼可比我多多了，他平时也会这样逗你吗？”
　　“辰修清可没你这么无聊。”
　　一番善意被随意戏弄，梁郁有些生气，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见状，夏闻瑜收敛笑意，叫了个佣人将吃完的碗筷收拾下去，他带对方来到后花园，指了指被层层绿萝盘住的摇椅，煞有介事地说：“这是辰修清以前装的椅子，他基本不回家，就算偶有一两次，也只会待在这里发呆，样子可真令人讨厌。”
　　后花园十足静谧，有一处人造池塘，两岸都是被雨雾笼罩的矮牵牛，月辉幽幽清洒下来，梁郁拨开绿萝遮挡的枝条，看见了一架陈旧的藤摇椅，由于风吹日晒，边缘都有些变形了，但可能是因为主人细心保养，藤椅看起来还是那么精致完好，摇动时没有一丝声响。
　　梁郁突然有些难过，如此辉煌热闹的家宅里面，只有一个冷清的角落才是辰修清的容身之所，那架无声的摇椅，陪伴他度过多少不为人知的时光。梁郁很想知道，在高朋满座的楼墅之外，当那个一身冷漠疏离的墨瞳少年独自坐上摇椅时，他究竟在想什么。
　　会寂寞吗？会不安吗？
　　天下之大，没有一处是他的归所。所谓的家，也不过是靠利益心计而谋得的名分，夏闻瑜渴望得到重视和嘉奖，却是辰修清一生都逃脱不开的魔咒——同样，夏闻瑜生来所享受的关爱与呵护，也是辰修清永久缺失的阴影，心理的残疾造就他缺乏安全感的后遗症，加上后天报复性补偿，畸变成对于爱人病态的剥夺与占有。
　　梁郁没有坐上那把椅子，只是看了它很久很久，最后转过身，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所以呢，你今天邀请我，恐怕不只有请我吃饭这么简单吧？”
　　莫名的，夏闻瑜的脸上出现了犹豫，他避开梁郁审视的目光，嘴唇稍张，就看见管家急急忙忙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件外衣：“夏老爷醒了，听说您请了梁先生来做客，正叫您上去呢。”
　　“你父亲？”
　　梁郁怔了一下，脑子里迅速闪过曾听闻过的夏玺朗的名号，半真半假，早些年在业内叱咤风雨，只手遮天，仗着做大做强的产业链迅速垄断资本，商业头脑睿智长远，就连梁郁见了都要心服口服的程度，可惜后来身体出现问题，过早隐退，不然也不会让乔氏白白嚣张这么些年。
　　夏闻瑜只迟滞了一瞬，很快笑起来，眉眼恢复为以往的情态，伸出手，让梁郁先走：“看来我父亲很喜欢你呢，他现在基本上都不愿见别人，可能因为辰修清的缘故想和你聊聊。”
　　梁郁吓了一跳：“伯父知道我和辰修清的事？”
　　“你想瞒吗？”
　　夏闻瑜眼底晦暗不明，看不出喜怒：“辰修清没有否认这件事，也没有承认，但他每天去哪里，和谁在一起，表现的立场如何，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我不想掺和别人的私事，但就今晚而言，我不赞同你跟那种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
　　一听就知道是在暗指今夜招惹上警察这回事，八成是以为他行为不检点，和顾风暧昧不清，要不是夏闻瑜出手，自己大概已经在警察局喝茶了。
　　梁郁还是第一次被人误会作风问题，正准备开口解释，夏闻瑜睨了他一眼：“父亲是酒鬼，母亲患有精神疾病，早年的时候亲手还害死一个孩子，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坐牢，而他本人私生活混乱，听说男女不忌，不三不四的谣言满天飞。就算出国换了个身份，也依旧改不掉肮脏顽劣的本性，更何况家境也不好，就这种人，玩玩就得了，我劝你少跟他接触。”
　　说这话时，夏闻瑜的下巴轻轻扬起，像站在高处俯视蝼蚁般，眼底流露出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轻蔑。
　　梁郁的表情瞬间复杂起来：“这么听起来，你已经调查得差不多了，那我呢？”
　　别墅的顶楼格外安静，波斯地毯细腻厚实，削弱了走动时产生的声响，木制墙壁延伸，屋子大得简直让人找不着方向，夏闻瑜踏上楼梯，不答反问：“你希望我查到你多少消息？”
　　“如果你全部调查清楚了，也就不会主动邀请我来你家了，照这么说，我对你还有利用价值，”梁郁不动声色道：“你之前说，辰修清是后来才搬到你家的，是因为他被其他亲戚收养吗，由于这个原因，所以跟你们家里人关系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