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我小看你了，”顾风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但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我还是不建议去做。”
　　梁郁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说：“今天晚上遇见你，已经是最倒霉的事情了，谁会在乎损多少呢？”
　　“是啊……都是我害的。”
　　顾风看着他全身大大小小的伤痕，即使梁郁很会打架，但也不免受了许多皮外伤，后期愈合也要吃些苦头。以前梁郁腿上手上哪里磕磕碰碰都要嚷大半天，现在倒是什么都不喜欢说了，再想到这是因为保护自己而受的伤，顾风心里更加憋屈，他伸手拦了梁郁一下，劝道：“还是去医院吧，拍张CT，检查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用不着，我清楚自己伤到什么程度。”
　　梁郁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站起来，目光瞥向胡同内漆黑的深巷，顾风立在身后，指着某家略高一点的水泥房，说：“那栋，就是高志江的家，早些年的时候他老婆闹着离婚，就剩他一个带着几群混混去找人催高利贷为生。”
　　胡同里很多楼房都是违章搭建，十二月前政府已经下了拆除通知，高志江这一伙人再怎么占山为王，也要做好另寻生路的准备。
　　梁郁眼神动了动，顾风继续云淡风轻地说：“你应该大致猜到了我妈的情况吧？精神分裂，另外一个人格有暴力倾向，本来想送到专门的精神病院治疗，但我妈接受不了……她从小就是个自尊心很重的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要不是遇见我那畜生似的养父，也不会弄成今天这个样子。”
　　顾风的母亲对事业有着痴狂的热爱，她穷尽一生，想要在自己的领域里干出一番成就来，然而却被婚姻毁掉了，彻彻底底。她曾动用过极端的手段打胎，可惜都被抢救回来了，但当顾风生出来之后，绝处逢生，她好像看到了另一个希望。
　　“她把她所有的期待倾注在我身上，尽管我对金融并不感兴趣，不喜欢计算，不喜欢比赛。可我没有别的选择，她是我的母亲，我爱她，我自小想得到她的认可和鼓励，没错，我生来就是为了取悦别人。”
　　顾风低头闷笑起来，眼底却是冰冰冷冷的。他自顾自掏了下口袋，里面有一截烟，是刚才的民警给他的。烟瘾发作，顾风急切地想要抽一根来排泄胸腔的苦闷，转头看见梁郁站在身边，咬一咬牙，强行忍住了。
　　“我妈学过心理学，她很早就知道如何去控制一个人，我荣幸地成为了她第一个实验对象。只要我有一点不顺她的心意，她就会想尽办法折磨我，程度轻的话只会是一顿打骂，运气不好，我可能几天都吃不了东西，整日被拴在房间里，或者在医院抢救。但等她冷静下来，她又会哭着请求我的原谅，你知道我恨不了她。”
　　顾风母亲将病态的爱灌输给他，她做不到的事情，她的孩子必须要做到，否则就对不起顾风身上流淌着的和她相同的血液。因此，她事事逼着他做到最优秀最完美，成绩必须是年级第一，恶意篡改高考志愿，进入她决定的大学，走上她规划好的人生轨道。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想要的东西，只要一味讨好别人就够了，我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但我却是成功的。”
　　时至今日，顾风闭上眼睛，脑子里依然记得曾经那些人对自己流露出的崇拜的眼神，他渴望这种赞美，就好像找到了属于自己存在的价值。
　　夜风将梁郁耳畔的碎发吹散，月光倾斜而下，柔和了他面庞锋利的棱角。那一瞬间，熟悉的感觉铺天盖地涌来，顾风呼吸一窒，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艰难地说：“可是后来，你出现了。”
　　“虽然是你先来邀请我，但是我已经听说过有关你的很多传闻，不管是从老师口中，还是同学的交谈中，甚至之后和你的接触，都让我感觉到了威胁、压力，还有……不平衡。”
　　凭什么？
　　顾风不明白，凭什么自己拼尽全力取得的奖项，梁郁不费吹飞之力就可以得到？他那么努力拉开的差距，凭什么梁郁稍微一用功就可以超过自己？为什么自己身边的人要毫无保留站在梁郁这边，是他做的还不够好吗？是他还不够努力吗？
　　“我想打败你，想让你看看，你永远也比不上我，”顾风呼出了一口冷气，夜晚风大了，吹得人骨头发凉，他挡在上风口，朝梁郁无力笑了笑：“我明明是想这么做的。”
　　梁郁很快懂了他的意思，但依然保持着沉默。顾风瘸着一条腿，手紧紧抓着扶梯的栏杆，万籁俱寂，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他有些惊慌，但仅有这一次，他没有自欺欺人。
　　“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因为那些情感不属于我，除了别人对我的认可，我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意义，但是，你不一样。”
　　顾风脸上有点发烫，无措地看着对方：“我可能很早就喜欢你，久到连我自己都无法想象。”
　　梁郁回望他，语调异常平静：“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也许是你带我回家，也许是你睡着的时候，对我笑的时候……或者，是你教我打球那天，第一次碰我手的那一刻。”
　　顾风睫毛颤了一下，这些情感于他而言是陌生的，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对梁郁说出这些话，至少……他自己知道就行了，那些不重要的回忆，只要烂在肚子里，就没人可以怜悯他。
　　“很好。”
　　梁郁偏头笑了起来，眼中神情急剧变化，他把矿泉水瓶放在一边，然后慢慢走向对方。顾风僵了一下，看着对方英俊成熟的面容，以及愈加靠近的呼吸，梁郁的一切，像个磁铁一样不断吸引着他，顾风紧张地吞咽，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仿佛变成一个情窦初开、手足无措，正等着心爱之人亲吻的少年。
　　然而他却并没有等到臆想中的暧昧，梁郁扯过顾风衣领，朝他的脸上狠砸了一拳。
　　栏杆不堪重负地摇晃了两下，边缘暗红的铁锈都被蹭掉几块。顾风撞在上面，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他一时重心不稳，险些从楼梯上滚落下去。
　　“引导别人伪造视频，抢了我的比赛名额，还睡我的人，顾风，你就是这么喜欢我的？”
　　侧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顾风背后发寒，跪坐在栏杆旁，梁郁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将他钉在上面。语气从未有过的暴戾：“我从前不谈这个，不代表我原谅你了，是时机未到。而现在，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喜欢？你只要一谈以前，回想起曾经那些烂人烂事，我就恶心得想吐。”
　　“我知道我有错……”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跌落，顾风背上浸出了水，脸色苍白，疼得嘴唇都失去血色。梁郁摇摇头：“不，你不知道，你只是没有达到目的罢了。我还没有让你体会到我当时的感受，还没有让你品尝一下被珍视的东西折磨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还早着呢顾风，”
　　“我入局了，你也得继续陪我玩啊。”
　　“不……”
　　顾风惊恐地睁大眼睛，梁郁嘴唇微张，正要继续说些什么，突然听见远处响起一声爆响，似乎是重物和肉体相撞碾压而发出的，紧接着汽车急刹，划破寂静的夜幕，引起了激烈的尖鸣。
　　“怎么回事？！出车祸了？”
　　“压死人了！快打120，有个人跑过去就没了……警车，我看到是那个人是从警车跑下去的！”
　　“都撞成这样了，估计抢救也没多大意义了吧……也不知道犯了多大的事儿，居然敢直接从公路上横穿跑过去，结果被货车……唉。”
　　梁郁挤开人群，看到了在一潭血泊之中，高志江的尸体倒在路面，头骨撞得粉碎，猩红的血液浸染了发黄的夹克。顾风晚来一步，看见地上那人扭曲恐惧的面孔，浑身颤抖了一下，如坠冰窟。
　　“我是真的没看见他，前面是绿灯，谁会想到突然冒出个人啊……”
　　大货车司机正捂着脸跟警察做解释，在场的人表情凝重，似乎都没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惨案。磊子一脸惨白地站在警车后头，见到顾风出现，他大叫一声，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一般：“警察！就是他！他就是高志江的儿子！高志江就是因为找他收高利贷才斗殴的！！”
　　宛如一根铁锤砸在顾风头顶，他眼睁睁看着警察迅速靠近，将他层层包围，却无力解释。带头的民警出示了一下证件，公事公办道：“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也是这位的朋友吗？我们需要掌握进一步的信息，需要你的配合。”
　　梁郁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回过头时，一位警察正给他看自己的警察证。梁郁刚从巨变中回过神来，反应有些迟钝，他点一点头，转眼间却发现背后突然驶来几辆黑车，一辆比一辆奢华高档，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油亮的暗夜黑车身晃得他眼睛发疼。
　　在路人的惊呼声中，宽敞有型的迈巴赫下来几位高大保镖，簇拥在最里面的是一位容貌出挑的青年，肩上披着昂贵的棉绒大衣，举手投足间显现出不凡的气质。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梁郁和青年对上视线，仅仅一瞬，那冷漠的瞳孔瞬间侵染上笑意，像毒蛇一样阴冷地缠绕过来，让梁郁下意识察觉到危险。
　　青年低头跟保镖私语了些什么，很快保镖动身，绕了过来，跟巡行的警察进行一番谈判。梁郁犹豫半天，不知道是该站在原地还是踏上警车，幸好刚才那警察找到他，一脸怪异地告诉他可以离开了。
　　“我不用做记录吗？”梁郁完全懵了。
　　警察挥挥手，把车门合上：“不用，反正也没犯事，夏家的人特意保你，我们怎么敢拉你去局子？饭碗不要了？”
　　“……什么？”
　　梁郁诧异地盯着对方，一位保镖遥遥走过来，俯下身，毕恭毕敬地对他说：“晚上好先生，夏少爷邀请你陪他一程，请你与他共进晚餐。”
　　灯火阑珊，梁郁转身，望见夏闻瑜清丽深邃的眼眸，与辰修清相差无几的俊美容颜，心底某个不确切的想法终于变成现实。他硬着头皮走过去，几步之外，夏闻瑜那原本有些冷傲的神色变化了一下，颇有些审问犯人的意味：“你就是梁郁？”
　　“我是。”梁郁迟疑道。
　　夏闻瑜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这不就是我嫂子嘛！”
　　梁郁：“？”


第81章
　　几辆黑亮的迈巴赫轿车平稳行驶在高架桥上，流线型车身带起迅捷的尾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