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分类:2026

作者:暮霭浮依
更新:2026-07-29 06:48:31

  “等……梁郁!”
  顾风手脚愈发冰冷,梁郁淡然的态度像毒针一般钻入他的肉里,刺得他伤口溃烂灼烧,然而对方再没给他解释的机会。车门被用力关上,油门轰得震天响,顾风徒劳地扳了两下门把手,锁住了,要追上一辆行驶中的轿车简直天方夜谭,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梁郁怕是再也不会相信他……想到这里,顾风狠咬了咬牙,趁着拐弯的空挡,他猛地冲到车子最前面的大马路上!
  飞速行驶的轮胎磨过柏油路面,发出一阵急刹的刺鸣。
  他料定了对方不敢撞上来,趁着梁郁迟疑的刹那,他朝着驾驶座大喊:“是我妈!我妈她发病了!梁郁你救救她,如果没有手术费,她就只能等死了!!”
  车窗缓缓降下,梁郁平静低沉的嗓音宛如一湖结着冰碴的暗潭,冷漠而又凶戾。
  “让开。”
  仿若一盆凉水泼下,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顾风僵立在原地,嘴唇颤抖两下,好像根本没想到这是梁郁会说出来的话,“……你说什么?你不管她的死活?”
  梁郁将手握在方向盘上,简直想报警了,“那是你的母亲,需要尽到责任义务的是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如果当初预想到未来有一天我会完全对你置之不顾,那你是否会后悔你曾经对我所做的一切?”
  这就是报应。
  “最后忠告,让开。”梁郁耐心告罄:“难道你也想尝试一下被车撞的滋味吗?”
  顾风闭了闭眼,呼吸变得困难,梁郁的态度如此坚决,但他偏偏就是不肯死心:“过去的事情我会跟你赔罪,但是梁郁,这不一样。我们先把过去的恩怨放在一边,我妈是无辜的,你也见过她的不是吗?你真这么忍心见死不救?算我求你,我——”
  梁郁被吵得头疼,抬手压了一下太阳穴,顾风看他毫无触动,心底越来越着急,偏偏兜里的手机还催命似地响起来,火上浇油般,他低骂一句,摸出来没什么好脾气地“喂”了两声。
  在路上浪费老半天时间,怕是连若臻的员工都麻溜下班了,梁郁饿得不行,低头看了眼手机,到家估计天都黑了,他系上安全带正准备调头回去时,玻璃窗陡然传来拍打的声音,幸好梁郁反应及时,不然简直要连人带车一齐撞在树干上。
  兔子急了也要咬人,更何况差点涉及交通事故,梁郁顿时火起,拉下手刹就打算把人教训一顿,结果话还没出口,梁郁瞥见对方通红充血的眼眶,顾风茫然地盯着他,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像在破碎。
  “梁郁……”顾风抓着手机,弯曲的手臂凸着青筋:“你知道市人民医院怎么去吗?我妈、我妈她突然晕倒了。”
  梁郁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方说是在路上晕的,采取了急救措施,叫了救护车……但是,什么样的情况会进行应急救援啊?我妈明明今天早上还好好的,还嘱咐我按时吃饭……不对,我得去见她,求你了梁郁,钱我不要了,你带我去医院好不好?”
  梁郁皱了下眉,顾风很少会有这么慌乱的时候,连说出来的话都显得那么语无伦次,他只能从断断续续的语句中得出关键信息,大概是顾风母亲病情加重进了抢救室,生死未卜。
  虽然他实在不想掺和进顾风那乱七八糟的家事里,但毕竟人命关天,梁郁一向拎得清轻重,他把副驾驶门锁按开,冷静而干脆道:“医院地址给我。”
  “谢谢,梁郁,我——”
  “闭嘴。”梁郁脸色阴沉:“说地址。敢多嘴一个字,你就给我滚下去。”
  顾风被怼得哑口无言,但眼下这个情况,他实在不敢挑战梁郁的忍耐极限,简短汇报了市人民医院地址,顾风就待在副驾驶座不出声了。梁郁一路开得飞快,好几次都是踩着红绿灯过线,十几分钟就到了,医院大厅人多嘈杂,问过前台才知道刚送一位妇人进急救室。
  “你问问站在那边的人吧,啰,是他们几个打的救护车电话。”
  看起来下午的病人很多,护士头也没抬,指了一下急救室外坐着的几个男人,“你是病人家属吧?过来填一下信息,挂号。哦对了,我们院最近床位紧张,你们要做一下转其他院的心理准备。”
  “……谢谢。”顾风脸上有些发白,他忙前忙后办理完手续,又去外面买了两袋东西,才勉强跟施救的好心人说上几句话。梁郁独自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旁边是顾风买给他的晚饭,他根本没碰,想着仁至义尽该回去时,听见顾风突然提高的音量,吵得外面经过的医生都皱眉瞪他们:“保持安静!”
  “你说什么?”顾风已经听不进其他声音了,他不敢相信地盯着对方:“你说我妈是被人打晕的?!”
  “是啊,好多的血。”那几个路人被吓了一跳,讪讪地缩了下脖子:“有两三个男人围住她,好像在吵什么,起初我们都没在意,以为是熟人,后来你妈大叫了一声,那两个人就跑了,左手臂插了一把水果刀,脑袋像被什么砸了一下,倒下去了……”
  “要不要报警啊?我们怕事情闹大,就没有打电话,你看这事儿闹得,幸好没有生命危险。”
  “我知道了,不用报警。”顾风脸色陡然沉了下来,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眼眸掠过一抹杀机,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滔天乌云,让人不寒而栗:“你们先回去吧,打扰你们时间了。”
  待几人走后,急救室外的走廊恢复安静,只有廊道尽头的电子钟表偶然发出“咔哒”的脆响,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梁郁肩膀靠在墙壁上,松散的黑发垂在肩上,他站起来,淡声道:“我走了。”
  顾风才似有觉察地转过头,他收回停留在抢救灯上的目光,眼睛干涩胀痛,刚才显露的暴戾在一瞬收敛干净,他说:“反正都这个时候了,再陪我一会儿。”说完又看到梁郁身边的塑料袋,他愣了一下,假笑道:“拆都没拆?是不符合你胃口吗?”
  梁郁没回答他,两人的视线简单一接触,顾风就有点坚持不住了。他睫毛颤了两下,胡乱别开头,声音不知为何夹杂了一丝酸涩:“……我真是越来越不认识你了。”
  他到现在还记得,曾经有个人会看到他背后的伤口而着急,会在下雨的时候带他回家,把唯一的床铺全部分给他,某个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虚伪恶心的时候,可还是有一个人如此细致地体谅他的感受,接纳他的面具,就像潮湿腐败的泥泞处掷下的一片光。而现在,这束亮光就站在他面前,而顾风却只能感觉到满心的寒冷。
  梁郁变得越来越像他。
  “怎么?还想从我这里要钱吗?”
  梁郁笑了笑,眼里全是讥讽。顾风心里被刺了一下,却没有反驳,他走过去,坐在梁郁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将塑料袋放在腿上,手往袋子里倒腾。便利店里的食物几乎都售罄了,能买到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些饭团面包,但都是梁郁以前经常吃的包装,他全部都买了。
  他不知道梁郁现在喜不喜欢吃这些食物,顾风习惯以曾经的印象去评价梁郁,但当那些食物放上收银台,他才恍然,他对现在的梁郁的认识几乎为零。
  “我知道伤害我妈的人是谁。”
  顾风注意到对方投来的目光,扯了下嘴角:“报警是没有用的,我小时候试过很多次了,因为抓不到人,而且也构不成立案条件,再说就我家那个特殊条件,民警才不想多管闲事。”
  顾风的手机铃声是一首英文歌,空灵和缓,然而落在沉寂的楼道内,莫名多了一分令人颤栗的恐慌感。顾风把电话挂掉,站起来往外走,梁郁心跳加快了些,叫住他:“你去哪。”
  “去办点事。你守着我妈,手术好了她可能需要有人照顾。”
  顾风把手机揣进衣兜里,语调难得有些温柔:“你待在这里吃点东西,我很快就回来。”
  “我没那么慈善,顾风,你要是找人打架,我劝你换一天,我不想隔天还因为成为涉案人员被警方拉去问话。”梁郁说。
  “有些事必须解决,今天他们能捅我妈,那下次呢?下下次呢?如果没有那些路人,我是不是今天就得在病危通知单上签字了?!”
  顾风情绪有些不稳,他把手按在胸膛上,重重吐了口气,梁郁懒得跟他吵起来,抱着臂在一旁冷眼旁观,好说歹说都听不进去,他也不想多费口舌。正在这时,一个带着口罩的男人突然走了过来,眼角有道刀疤,面露不善,顾风变了脸色,直直地迎上去。
  “等你很久了,我们人在外边,想说什么就出来。”
  男人身上泛着一股难闻的二手烟,黑色的夹克领口泛黄,如同阴沟老鼠般的视线往顾风和梁郁之间游弋,似乎在判断着两人关系。顾风注意到什么,警惕地瞪着他:“和他无关——”
  “不,叫上他。”男人眯了眯眼睛:“你前科太多,我们信不过你,不想打草惊蛇就跟我们走。”
  “你他妈凭什么替我做主?!”顾风像被踩中尾巴似的吼了出来,男人阴恻恻看着他,拖长了语调道:“你想让你母亲再躺一次医院吗?”
  男人丢下这一句就扭头离开了,顾风握了握拳,指甲嵌进肉里,现在他最大的软肋就是躺在急诊室里的母亲,他知道那些人的手段有多恶劣,让梁郁也牵扯进来是顾风最不想见到的事情,但他没有任何选择。五六年前他拼命想逃脱这一切,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如今他依然可以被轻松抓住死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多么可笑。
  医院后门连接着一大块街区,绕开人多眼杂的商场集市,里头有一片即将拆迁的旧胡同。梁郁还是第一次知道市中心有这么破旧的地方,特意多看了两眼,前面带路的中年男人冷冷嘲讽道:“从小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吧?没见过这么脏的地方?我们这些人可就是在这种地方摸爬滚打活下去的呢。”
  梁郁没吭声,顾风毫不客气呛了回去:“给我好好带你的路。”
  昏黄的路灯亮起来,只听见一声啤酒瓶落地的声响,梁郁被领进了一栋两层楼的老房子,木门被风吹得吱呀晃,周遭都是被油烟染黑的家具,穿着夹克的男人坐在中间沙发上,打火机刺啦一下,他叼着烟抬头:“顾风,钱准备好了吗?”
  “还没有,再给我两天。”顾风开口说。
  “我给你妈!!都拖到月底了,你还想坑老子多久?玩我们呢?!”在厨房蹲着的男人叫唤起来,看模样也是个混社会的,衣服大大喇喇地敞开,拿着一根棍子指着顾风鼻子,毫不客气地说:“今天我们必须用到这笔钱,不然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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