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顾风懒洋洋笑了一下，一时也不想再装下去了，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那你们倒是来啊，反正钱我是给不了那么多，倒不如割了我的两颗肾去卖钱来得方便。”
　　“你以为我不敢吗？！”
　　“磊子。”穿夹克的男人打断两人对话，他站起来，对着顾风说：“你母亲今天的事是我没料到的，我只叫了一两个人去找她要钱，也没发现她当时精神状态那么不稳定。”
　　顾风嗤笑一声，眉眼都是掩饰不住的冷鸷：“你没料到？啊，你真是好无辜呢！你居然知道我母亲的居住地址，居然可以在没料到的前提下拿着刀去找我母亲。你明明可以来威胁我，却偏偏选择了最没有缚鸡之力的老人，高志江，你居然敢说你不知道？”
　　“那又怎么样？人还没死呢！再说了，你欠我们那么多钱，我们逼急了不小心使点手段又怎么了？！”一旁名叫“磊子”的人耀武扬威地叫嚣。
　　顾风神色一下子黑了下去，现场的氛围顿时有些剑拔弩张。梁郁站在门边，想起了很久之前他和顾风也这样被逼问过，也是因为钱的事情。他开口，声音低沉：“顾风，哪里的钱，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风浑身震了一下，脸上血色尽褪，磊子赶紧跳了起来，龇牙咧嘴对着梁郁喊：“你还不知道他爸妈干的那档子烂事啊？切，我还以为你跟他是一伙的呢！他老妈呀，就是个精神病，正常的时候还好，发病的时候就要乱砍人！他爸又得了个啥无精症，生不出孩子，就想方设法让他妈跟别的男人搞，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他家里知道真相的人都嫌弃他呢？后来他爸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几年之后他儿子也丢下他妈跑了，害！你说这糟心的事儿怎么全让我们给碰上了？”
　　“……闭嘴！”
　　顾风嘴唇都在颤抖，他不敢去看梁郁此刻的表情，猛地冲上去抓住磊子的衣领就揍了一拳，把牙都给打掉了。磊子跌跌撞撞摔在地上，嘴上都是黏糊糊的血，还不忘嘲讽道：“你他妈居然敢打我？我戳到你伤口了对吗？是啊！你龌龊的心思多了去，你怕不是忘了你对你妈做过什么？怪不得你父母最后都想杀了你呢！”
　　混乱间，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直到那个夹克男人挥手往地下摔了一酒瓶子，巨大的响声唤回两人理智。顾风爬起来，肩膀受了擦伤，脸上一片青紫，他拽住梁郁手臂，眼神带着恳切和无助，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我没有……梁郁，我真的没有……”
　　“不管有没有，欠的那一笔钱总归要还的。顾风，我已经给你够多时间了，钱我们今天必须要拿到手。”
　　夹克男人把烟吐掉，脚尖往烟头踩了几脚，幽幽笑道：“你妈妈的下场你也见到了，我也不是什么仁慈的人，就算我们是某种意义上的父子关系，但我们手头最近也很紧啊，体谅一下吧，这次就当是个下马威，相信你母亲见到你一身残疾，肯定马上就会去凑钱了。”
　　梁郁在听见“父子关系”的时候怔了怔，顾风苦笑道：“看来你是真的一点情面都不讲啊。”
　　“那没办法，只要你给我钱，我认你当爹都行！”
　　高志江哈哈大笑起来，旁边几个混混拎着铁杆子伺机而动。梁郁啧了一声，前后房门都被堵住，连跑的地方都没法儿跑，顾风在刚才厮打的时候伤了肩膀，手臂根本抬不起来，高志江把目光转向站着的梁郁，意味深长地说：“很少看到你跟别人走那么近，应该挺宝贝这个人吧？那就把他先打废了，你应该很快就能给钱了对吧？”
　　“你敢？！有什么事冲我来！”
　　顾风使劲把梁郁攘到身后，磊子一棍子下去，顾风腿上瞬间起了一道血印，差点直接跪下去。梁郁冷冷看着周围这几个人，大脑迅速思考，屋子不大，但勉强可以伸得开手脚，就算是一打多，凭借梁郁多年锻炼的身体素质和拳击经验，那还是完全不成问题的，只不过身上要受点苦头了……
　　“你是打算直接站在这里让我们打，还是先让磊子试试手脚？”高志江咧嘴起来，嘴里的牙金晃晃的：“你这人还挺可怜，要是没跟他混在一起，怕也不会落到这下场。这样，看你脸也蛮俊的，伤了也可惜，你先说些什么哄大爷们的话，哄高兴了就放你走。”
　　“高志江你混账！！”顾风完全被激怒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蛮力，居然直接挣开两人的禁锢，倏然冲到高志江面前。高志江反应很快，抬腿往顾风膝盖踹了一下，这一击力度太强，顾风撞在茶几上，玻璃裂了好几道口子。
　　梁郁看着顾风咳出了血，怕是再作死这双腿就保不住了，他冷漠地收回目光，慢条斯理脱下自己外套，开口道：“没关系，一起上吧。”
　　“你说什么？”高志江懵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年轻人居然如此不怕死。
　　梁郁眯了眯眼，碎金的眼眸倒映出对面人的模样，他很少有这么张狂的时候，但也不代表他就是容易受人欺负的。高志江看着青年缓缓脱下外衣，如玉雕琢的眉骨上扬，浑身气场即刻发生转变，桀骜之色尽显，无端让人生出几分畏惧与胆寒。
　　梁郁活动两下手腕，勾了勾唇，似笑非笑道：“这么说起来，我也好久没揍人了啊。”


第80章
　　入夜的城市被灯火唤醒，天幕尽头连接着繁华的高楼大厦。喧嚣声中，如银河般的街道一排排铺展开来，偶有疾驰过一两辆鸣笛的警车，划过夜色，融入于无边黑暗当中。
　　老胡同很快拉了警戒线，警灯将四周照得一半红一半蓝，瞧热闹的人蜂拥而上，都想争着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前来调查的民警是当地派出所的老江湖，绕了现场一周，踢了踢屋子里头的玻璃碎片，门上墙角都沾了血，家具狼藉不堪，要不是这屋子实在没什么好偷的，别人还真会误以为这家进了什么饥不择食的贼。
　　“说！斗殴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提前串通好的？”
　　几个小警察正对着高志江问话，他身边一众小弟残的残、伤的伤，一边回答一边哎哟哎哟喊疼，企图糊弄过去。可警察应付多了这种社会混子，没那么容易打发，见他们表面并无大碍，便立刻板着一张脸，严厉道：“不说是吧？那回局子里喝茶去吧！”
　　“哥！哎大哥，不是我们不想说，是兄弟们太痛了，擦，能不能先喊个120？不然我们怕今晚就捱不过去了啊。”
　　“少来。”警察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你看你们一个个有手有脚的，脸皮又没破，倒把人家伤成那个样儿，你们有脸在这里嚎？”
　　磊子欲哭无泪：“那是因为他光往我衣服上揍啊！你看我、我大腿！我手臂！脱臼了都！哎你别不信！丫的太卑鄙了，早知道我——”
　　民警瞪他一眼：“有你说话的份？小李，把他们全拷上，带回去好好盘问，我就不信这几个没有前科。”
　　“得嘞！”队长下了命令，几位下属立马动手，将一群哭天喊地的混混赶上警车。另一头，调查案件的记录员做完记录，特意去附近售卖机开了两瓶矿泉水。
　　“伤口看着蛮严重的，还是去医院检查一趟吧？”
　　记录员是刚到当地派出所实习的，年轻气盛，对这件事颇有些愤愤不平。他将水递给青年，皱着眉打量对方，青年浑身狼狈，素净的衬衫沾了大片灰尘，胳膊和腰侧都有血迹，最让他心疼的便是那张俊脸了。对方皮肤很白，有一点印子就极为显眼，更别提右脸上那道明晃晃的口子，血已经止住了，差一厘米就伤到眼睛，要是那些人下手再狠一点，怕是对后半生都有影响，想到这里，记录员就气得牙痒痒。
　　顾风手里握着棉签酒精，看到记录员过来，便走过去接对方手里的矿泉水，拧松，递给梁郁。刚干完架，梁郁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落下来挡住眼睛，脸颊的伤口暴露在路灯之下，看上去着实恐怖。
　　顾风下意识握紧手指，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咔吱响。见对方要说话，梁郁抬起头，率先朝记录员打了招呼。
　　“请问我们的笔录做完了吗。”梁郁拿手指拨了下头发，露出明亮清澈的眼睛：“接下来我们可以回去吗？”
　　按道理来说，情节严重的聚众斗殴需要拘留十五天左右，更何况这件事还没问出头绪，比如说打架目的、是否涉及财产纠纷等等，记录员一时有些为难，思考了一会儿才说：“应该可以，但是……”
　　“你也看到了，是他们几人合伙欺负我们两个，幸好我提前报了警，不然连身上的钱都被他们抢走了。”
　　记录员咽了口水，生硬地点头：“是这样没错，但是……”
　　“但是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你们刚才也测过了不是吗？他们几人喝了酒，我们只是路过，在附近的医院看望朋友，没曾想被他们盯上了。”梁郁眨眨眼，无辜地问：“作为受害者，我们也要被拉去问话吗？”
　　“当然不会！”
　　刚才的犹豫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记录员义正言辞地回答：“放心，我们会严厉审问刚才那堆人，绝对不让他们再出来祸害别人，你们二位可以回家了，但是要保持手机畅通，好好养伤。”
　　梁郁弯起眼睛，朝对方乖巧地点头：“十分感谢。”
　　记录员被这一笑直接击中心脏，晃了晃神，脸上莫名多了抹红晕。顾风在旁边目睹全程，神情复杂，手里的矿泉水都快握不住了……
　　这尼玛就是美人计啊！太没底线了吧！！
　　夜风拂过，等记录员转身离开，梁郁的目光随即冷却，仿佛刚才那点温度根本就不存在一般。顾风拧开瓶盖，往他手背撞了一下：“你完全没必要抗那一下。”
　　在听见警笛靠近的时候，屋内打架的几人都被吓了一跳，梁郁动作滞了半拍，被高志江抓住机会，不然也不会被酒瓶划破这么长一道伤口。
　　梁郁垂着眼，手掌缠满了绷带，骨节隐隐作痛。闻言，他勾了下唇，饶有兴致地打量手上的伤口，像欣赏一副杰作，“可那样的话，动机就太明显了啊。”
　　“什么意思？”顾风看向梁郁的眼睛，很快就读懂了里面的深意。他不可思议地反问道：“你是故意让他们打你的？”
　　“要是没有摆在明面上的证据，警察怎么会相信我说的话？毕竟弱势方才最容易取得人的信任与同情。”
　　所以，梁郁才会选择把伤口留在脸上，警察一到，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受害者。而像高志江这一类的人，以催缴高利贷为生，甚至还不择手段袭击别人的母亲，性质恶劣。为了自保，他们势必不会将事情的原委兜出去，梁郁赌的就是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