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的夏天（近代现代）——客兮

　　周意泽却高枕无忧地表示：“独生子最大的好处，就是偶尔偷个懒，也没人替得了。”
　　宋叙：“那也不代表不会辛苦啊！”
　　周意泽吹了吹可乐饼冒出来的热气，“很公平。”
　　“宋叙，别人羡慕的东西，本来就不是白拿的。”他难得认真地回应，“不是只有责任会落到我身上，周家的一切，以后也都是我的。”
　　“既然都是我的，那麻烦一点，也没什么奇怪。”
　　说完，他就开始大口吃可乐饼了。只是宋叙呆呆地看着他。
　　哥哥好像总是在自己以为已经很了解他的时候，又变成另一个人。
　　“哥哥。”他说，“我好像今天才发现……我每天想的事情，跟你完全不一样。”
　　“你想什么？”
　　“小时候，我其实给你写过贺卡。不过后来妈妈没有让我寄出去，她说，先放起来吧。”
　　这多少有些答非所问，但周意泽还是问他：“写了什么？”
　　宋叙沉默着，很久才轻轻说：“问你明年夏天，还要不要来和我抓独角仙。”
　　周意泽没有评判也没有调侃：“所以你到现在还在想玩的事？”
　　“会啊。”宋叙点点头，“我喜欢那种一天只有一件事的时候。”
　　“今天去抓独角仙，抓到了就回家，抓不到也回家……回家吃饭，睡觉，第二天再想第二天的事情。”
　　周意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手里的纸袋叠好：“那个贺卡，现在还在你那里吗。”
　　宋叙摇了摇头，很小幅度。
　　周意泽忽然问：“你知道后来，我们两家为什么不来往了吗？”
　　宋叙继续摇头：“妈妈只说，好像闹过一点误会。”
　　周意泽：“那年暑假，他们的旅馆合作项目其实很顺利。只是后来，母亲提出想继续合作，宋叔叔却拒绝了。”
　　宋叙微微一愣。
　　他想起来了。
　　那年在走廊听到，爸爸说。
　　“现在旅馆住得满满的，员工也都安定下来，再往前走，好像也没有那么着急。”
　　周意泽：“母亲一直觉得，机会停下来等人的次数不多。可惜宋叔叔觉得，人偶尔停下来，也没什么不好。”
　　其实母亲当年的原话，比这还要直接。
　　她说：“宋家的人会过得很幸福，只是不会陪我走太远。一个人停下来的地方，就是他的终点。人就是会被自己选择的生活塑造成那个样子。”
　　于是合作结束，她没有再主动联系过宋家。
　　对面寄来的年礼照收，邀请函放进抽屉，逢年过节的问候信也都没有回音。
　　久而久之，宋家也不再主动了。
　　直到高野准备开发新的观光项目，宋家多年经营的人情和信誉，忽然变成任何企业都绕不过去的资源。祖上传下来的那片山林，也正好成了观光路线的一部分。
　　母亲看着资料，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看来，有时候不往前走，也会站在别人必经的路上。”
　　随后，她让秘书拨出了电话。
　　“您好，是我。好久不见。”
　　周意泽没有把那些旧事都告诉他，只是说：“当年我去你家住。当时那栋房子，还记得吗？”
　　宋叙点点头。
　　那是他最喜欢的房子之一。
　　前院可以骑自行车，后院一直连到树林，夏天的傍晚，从网球俱乐部骑车回来，刚好赶上院子里向日葵垂头的时间，餐桌上会摆着刚从藤上摘下来的番茄和黄瓜。
　　对啊，菜园里一年四季都有吃不完的番茄、黄瓜和蓝莓……
　　周意泽很轻地笑了一下：“那样的房子，至少两千万起，而且大多不会挂牌。”
　　宋叙没想到他突然提到钱，惊讶地看着他。
　　“只是买下来的价格，不是童话绘本里那种白房子，付完钱就能直接住进去看夕阳了。”
　　“那么大的院子。春天要有人修枝，梅雨的时候有人清理排水沟。夏天草长得太快，一周不割就会没过脚踝。秋天落叶会堵住屋檐。冬天一下雪，天还没亮，就已经有人拿着铲子出门了……而你睡醒的时候，院子总是很干净。猜猜看，偏远地区的人工费要多少钱？还有屋顶和木廊，每个月都要重新养护。山里物流慢，维修贵，台风大雪都要提前备好材料。水电燃气更是不便宜，单单是冬天取暖烧油的钱，就够你在市区付一套公寓的月供了。”
　　“所以，”他说，“总要有人先把这些准备好，你才能只烦恼，今年夏天还能不能抓到独角仙。”
　　宋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其实想说，就算没有那么大的院子，没有一年四季都摘不完的番茄和蓝莓，也没有关系。
　　他想起现在也常去的外婆家。
　　那里没有那么大的草坪，没有专门修剪树木的人，夏天长出来的草，总要一家人一起慢慢拔。
　　台风过后，院子里全是折断的树枝，外公一边收拾，一边笑着说，今年的柿子大概要晚一点熟了。
　　夏天没有空调，晚上热得睡不着，就搬着竹席去廊下吹风；
　　山路很长，买一瓶汽水也要骑很远的自行车；
　　停电的时候，外婆点起煤油灯，他就和其他孩子围在院子里拍手唱歌，等月亮慢慢升起来。
　　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哥哥也会喜欢那样的生活吗？
　　哥哥……
　　已经是大人了啊。
　　那张童年没有寄出去的贺卡，又慢慢浮现在眼前。
　　「明年夏天，还能一起去抓独角仙吗？
　　长大后，也请留在我身边。」


第34章 毕竟只是订婚
　　等宋叙也吃完可乐饼，周意泽看了眼时间。
　　“还是过去一趟吧。”
　　“哦。”宋叙说，“那再见。”
　　他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周意泽拉回去。
　　“觉得我太扫兴了？”周意泽低头望着他的眼睛。
　　宋叙抬眼，忽然说：“那我要是养得起你，哥哥是不是就不用去公司了？”
　　周意泽愣了一下，失笑：“好，那我以后就有退路了。”
　　不过，他非常流畅地弹了一下某人的脑袋瓜。
　　“我刚刚可不是这个意思。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在半梦半醒里打转，把现实和理想分成两件事，好像长大以后就只能选一个。其实不是。越早学会面对那些不喜欢的东西，越有能力守住真正喜欢的东西。”
　　他松开手，轻轻推了宋叙一把。
　　“人生很长，总会醒过来。既然只有一次，就更应该认真经营。”
　　宋叙回头看他，表情有点狼狈。
　　周意泽低头看了眼时间，收起手机。
　　“差不多了。”
　　走了两步，发现宋叙没跟上，又回头看他。
　　宋叙：“我也去？”
　　周意泽：“不然呢。”
　　宋叙：“……方便吗？”
　　周意泽：“你什么时候变成客人了？”
　　“……”
　　真是的！宋叙再次心花怒放，听从了周意泽“跟上”的指令。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走到桥边，周意泽回头，“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吧？”
　　“之前……”宋叙想起来，是在沈女士面前不要太维护哥哥，也要和他生疏一点。
　　宋叙点点头：“我会离你远一点，也不会老看着你。”
　　“只有这个？”周意泽捏他的脸。
　　宋叙被捏得眼睛圆圆的，含含糊糊地商量：“那……我也少跟你说话？”
　　“算了，就到这种程度吧。”周意泽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安静了没两步，宋叙忽然快走两步，笑着撞上他的肩膀。
　　“骗你的！我知道该怎么做。”
　　天色已经开始偏向傍晚，街上的商店陆续亮起暖黄色的灯。
　　周家的办公楼依旧灯火通明，推门进去，凉爽的冷气迎面扑来。
　　前台小姐笑着起身，朝周意泽微微鞠了一躬：“欢迎回来。”
　　很快，她的目光越过周意泽，看向站在后面的宋叙。
　　“哎呀，您也来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都认识他。也都知道他们的婚约。
　　宋叙赶紧弯下腰，比她鞠得还深：“麻烦您了！”
　　周意泽垂眼一笑。
　　周意泽带着他上楼，秘书已经抱着文件站在办公室外等候，看见宋叙也来了，眼睛微微弯起，忍不住笑道：
　　“社长刚才还在猜，您今天会不会一起过来。果然还是学生呢，总黏在一起。”
　　宋叙立刻一本正经地往旁边挪开半步，十分郑重地解释：“没有，只是碰巧一起过来。”
　　秘书惊讶不已。
　　真够假的。周意泽收回目光，抬手敲了敲门：“母亲。”
　　“进。”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的山林像一幅静止的画。沈女士坐在办公桌后，放下钢笔抬起眼。
　　她一身象牙白西装，领口系着一条深墨绿色丝巾，目光先落到宋叙身上，眉眼随即柔和下来。
　　“小叙也来了。”
　　宋叙轻轻鞠了一躬：“承蒙关照。”
　　这里倒是还不错。周意泽垂眼。
　　沈女士略一挑眉，目光缓缓转向自己儿子：“意泽，你做什么了？”
　　周意泽说：“路上顺便带他过来看看。”
　　沈女士嗔怪：“放学时间宝贵，你倒好，还把小叙一起抓来替你陪班。”
　　说着，她将桌上的文件轻轻推过去，“先把这个看完，然后换个衣服，陪我去见个人。”
　　周意泽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页不是董事会纪要，也不是上次还在讨论的新项目预算，而是一摞地方商户名单。
　　再往后，则是近几年地方活动留下来的照片，这种不痛不痒的新媒体内容。
　　他只翻了两页，便知道今天不会再接触公司的核心事务。
　　因为今天，多了一个需要回避的“外人”。
　　余光里，这个外人已经自觉地坐到了沙发另一侧，正低着头捧着秘书送来的茶，小口吹着热气。鼻头都被热气熏得有些泛红。
　　“小叙，来，坐意泽旁边。”
　　宋叙摇摇头，笑着说：“我坐这里就好。”
　　“他就是欺负你了吧，”沈女士无奈且俏皮地说，“那正好，让他去把楼下仓库的资料搬完，也算赔罪。”
　　周意泽应了一声，没有任何异议，转身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