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的夏天（近代现代）——客兮

　　“账户权限已经让人开好了，之后会有人带你熟悉。”
　　“谢谢您。”周意泽道，“我会尽快熟悉，不让您操心。”
　　沈女士点了点头，把桌上的点心轻轻往他们面前推了一点。
　　“慢慢来。”
　　离开公司，已经是傍晚。
　　周意泽有心事，沿着林荫路往宿舍走，电话刚接通，那边便迫不及待笑起来。
　　“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当然，对我来说是好消息。”那边的人一如既往的精神十足，“宋叙已经答应出演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然到时候就只能坐在观众席，看着别人亲你的未婚夫。”
　　周意泽安静听完，低头绕过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影，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前辈，你每天都在想这些吗？”
　　“喂！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你的烦恼……”周意泽抬头看天，“真让人羡慕。”
　　“什么意思！臭小子！你不来就算了！反正我提醒过你，这下你求我我也不让你演了！到时候别后悔！！”
　　电话挂断以后，周意泽仍旧慢慢往前走，脑海里却还是母亲下午说过的话，一句一句，没有结束。
　　回到宿舍，他看见不二窝在宋叙怀里睡得东倒西歪。
　　宋叙正在和妈妈通话，看见他回来，就指了指不二：“它突然就跟我回家了。”
　　还真是喜欢你啊。周意泽似乎说了这么一句。
　　宋叙没有听到，而是弯着眼睛回应电话：“好的，妈妈。那你们先忙吧，记得要休息。正好哥哥也回来了。”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
　　周意泽脱下外套：“要演话剧？”
　　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宋叙有种不好的预感，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从头解释了一遍。
　　“……谢幕以后还能借舞台宣传咱们的项目，而且他把吻戏都删掉了！所以我才答应试试看。”
　　周意泽把衣服挂好。
　　“没有删。”
　　“……嗯？”
　　“吻戏没有删，”他望着宋叙，“只是先骗你答应。”


第36章 什么都可以，哥哥
　　宋叙一下坐直：“那我不演了。”
　　“演吧。”周意泽看了他一眼，“那只是戏。”
　　宋叙愣住，盯着他看了半天。
　　周意泽问：“和妈妈打电话了？她说什么？”
　　宋叙低头摆弄着剧本，小声说就是聊聊家常，但是没聊多久，她最近一直很忙，没几分钟就挂了。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把剧本往腿上一放，闷闷地说：“要是我，才不会像你这样。”
　　说得有点赌气。
　　“我肯定会介意。”
　　周意泽像是没听到这句话，皱眉道：“她最近一直很忙？是在准备新的项目，还是有什么投资计划？”
　　“现在的环境和以前不一样，原地踏步也未必是坏事，总比为了再往前走一点，把已经拥有的东西一起放进去要稳妥。”
　　宋叙被他忽然转开的话题弄得愣了一下，但还是说应该不会。
　　妈妈和爸爸其实都挺保守的，这么多年也没见他们做过什么冒险的决定，平时连买理财都会反复比较，更别说随便去投资什么了。
　　周意泽这才松了口气，低声说了句“我去洗澡”。
　　其实他很清楚，现在还谈不上放心。
　　他的预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宋家的旅馆和餐馆仍然延续着过去那套做法，经营也算稳定，靠熟客和电话预约撑着大部分收入，但基本没有可见的扩张。
　　而周家这两个月已经拿下了新城区三栋写字楼的运营权，公司总部从原来的五层搬到了现在独立的一栋楼里。
　　周意泽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感受，和当年母亲把不二送走之前的平静是同一类。
　　不二被送走之前的一周，没有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碗里的粮食还是照常添满。
　　但平静有时候，就是最后的信号。
　　上次带宋叙去公司，母亲安排的参观路线止步于公共区域，会客室走廊那侧的灯没有开，客户专用电梯的指示灯也从始至终没有亮过。
　　他后来从秘书口中套话，才知道宋叙进入公司的那一刻，外地客户的抵达时间就被错开了半天。
　　周意泽心底那道开关，无声地跳了一下。
　　母亲常说，人和人的差距，从来不是一次机会，而是每一天里那些看起来无足轻重的决定。
　　强者和弱者的距离像楼梯，每天往上走一步的人，和每天往下走一步的人，刚开始还能看到彼此的背影，几个月之后就会彻底消失在对方的视线里。
　　她说：“选择同行的人，就是在选择自己十年后的位置。你如果选了走得慢的人，就不要怪自己为什么还在原地。”
　　他希望这句话永远与他们两家无关。
　　刚走出两步，后背便轻轻一沉。
　　宋叙从后面抱了上来，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后，像只没骨头的小动物一样挂着他。
　　“你下午怎么翘课了？不二来家里了，你没看见吗。”
　　说着，去踩他的鞋后跟，“它刚刚还跑去闻你的鞋，都不理我。”
　　“它想住就住吧。”周意泽说，“我最近顾不上它。”
　　宋叙说：“那我管就好了。但是剧本没有改，你怎么可以不介意？”
　　“你分得清。”周意泽说，“我也分得清。”
　　“我分不清。”宋叙抱着他不撒手，“我只亲自己喜欢的人。”
　　周意泽偏过脸，竟说：“试试看。”
　　宋叙：“……”再次傻傻地看着他。
　　不二路过：“喵。”
　　周意泽拨开他的手：“我要洗澡了。”
　　话音刚落，宋叙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侧飞快碰了一下，亲完立刻重新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今天就到这里吧，哥哥辛苦了。”
　　他猜，他今天很累。
　　周意泽安静了一会儿，宋叙都抱僵了，人也开始不好意思，正准备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腿弯忽然被一道力托了起来——那力道刚好把他托到半空。
　　宋叙慌忙抱紧他的脖子，腿也慌忙圈住他的腰，叫了声“哥哥”。
　　周意泽觉得这样抱着正好，轻轻掂了一下。
　　“猜猜我下午翘课去做什么了。”
　　宋叙乖乖答：“去公司帮忙。”
　　“不，”周意泽淡淡说，“我去相亲了。”
　　宋叙傻乎乎地笑起来，突然地，见周意泽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才慢慢停住：“真的啊？”
　　“骗人。”他望着周意泽，眼睛弯弯的，“你刚刚还笑了。”
　　“是真的。”周意泽看着他，“笑和相亲不冲突。”
　　宋叙抿着唇：“我不信。”
　　“猜猜我为什么回来了。”
　　宋叙晃腿，“我不要猜。”
　　“猜猜。”
　　“猜不中。”宋叙低头玩着他的衣角，顺着勾住他的手指，摸上面的戒指，“猜了会难过。”
　　周意泽碰了碰他的额头，突然说：“那就不猜了。”他收紧手臂：“不会让你猜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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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后，不二晃悠悠从他们面前经过。
　　它在周意泽脚边停下，翻过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周意泽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宋叙小声说：“你以前很喜欢它的。”
　　周意泽的表情并未有多少改变。他这一晚都是冰冷冷的，不同于过去的淡，只剩下冷。
　　宋叙想，大概是公司那边的压力。
　　关于母亲的事，周意泽从不主动提起。但他还是觉得，他无法想象哥哥真的会生气。
　　周意泽看着不二在自己身上绕来绕去，像过去一样，他越是冷淡，猫就越是要黏上来。
　　他最近去公司多，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不二了。大概是这个缘故，它才自己找了过来。
　　不过他还是说，“它愿意待就待着吧。你处理就好，我不参与了。”
　　宋叙：“你要是愿意，偶尔和它待一会儿也可以的。”
　　周意泽：“它自己也能过得好。喜欢也不一定要带回家。”
　　宋叙低头摸了摸不二的后颈，猫在他掌心里眯起眼睛。
　　“可是它自己回来了呀。喜欢的话，等一等也没关系吧。”
　　那一瞬间，周意泽像是回到了那个西瓜切开的下午。
　　童年的记忆里，宋叙蹲在他旁边，掰下一小块最红的西瓜放进昆虫盒里。
　　“以后它死掉的话，我就把它埋在向日葵下面。到时候花开了，它就知道夏天又来了。”
　　“不过今天，先一起吃西瓜吧。”
　　是啊。周意泽垂眸。
　　死和活、来和去，在小孩的逻辑里都只需要一棵向日葵来接住。
　　“原来还有这种办法。”
　　现在，周意泽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就等等看吧。”
　　宋叙不知道他刚刚在走神想什么，但他抱着猫翻了个身挪到周意泽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哥哥，到底怎么了。你不高兴，是不是？”
　　周意泽低头看他。
　　记忆里，流了很多汗的夏日，就是和宋叙渡过的。
　　尽管那时候，他认为自己不会再流汗了。
　　“我小时候学数学，也很用功。光是聪明是不够的，但越用功，越用力抓住这个东西，就会不自觉开始计算自己投入了多少，然后对那个结果产生不该有的期待……”
　　“我不喜欢期待，期待让人变得脆弱。用力争取这件事本身就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他抬起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宋叙的脸侧，沿着下颌缓缓滑下去，最后落在自己膝上。
　　“我一直很清楚，这个家里任何东西都有标价。选了安稳，就不能贪心更多。再想拥有更多，都只是毫无意义的冲动。”
　　周意泽垂眼看着自己的膝盖。
　　“但是不期待本身就已经在受伤了。”宋叙说着，趴到他肩头，苦着脸试探，“阿姨到底给了你什么难做的工作？还是我上次太冷淡了，她说了什么关于我们的事？”
　　他还没说完，手指就被轻轻握住了。
　　周意泽的掌心覆上来的时候没有什么预兆。
　　“我想去拜访你父母。”
　　宋叙下意识问“明天？”
　　“最近，越快越好。”周意泽说，“想去你们公司坐一坐，听听你们最近在做什么，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可以吗？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