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的夏天（近代现代）——客兮

　　宋叙看着他的背影，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直到门重新合上，才低头继续望着手里的茶杯。
　　周意泽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让任何情绪停留在脸上。
　　他沿着安静的走廊一直往前走，胸口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滞闷才终于散开了一点。
　　比起针锋相对，这样永远体面、永远无可指摘的相处方式，才更让人喘不过气。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周意泽已经换了一身深色西装，少年时代留下来的干净轮廓还在，只是已经能够轻易撑起属于成年人的分寸与锋利。
　　他神色平静，轻声道：“可以了。”
　　宋叙呆呆地看着他。
　　哥哥举手投足间，已经和公司里的大人没有什么区别，但安静地站在那里时，好像西装只是暂时借给他的，再过一会儿，他们还是会一起骑车回家。
　　沈女士抬头一愣，随即笑着嗔怪：“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就去换衣服了？妈妈刚才跟你开玩笑呢，客户什么时候都能见，小叙可不是天天都在。”
　　周意泽“嗯”了一声，径直走到宋叙旁边坐下。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地方。
　　宋叙还捧着茶杯，眼睛却一直落在他身上，直到人已经坐近了，才忽然回过神，悄悄低下头。
　　沈女士见他的确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红耳朵，也没有总往周意泽身边靠，便把桌上的另一份企划推到两人面前。
　　“今年高野那边在做一个地方创生计划，教育局和商会一起牵的头，几所学校联合参与，本来也不算是公司的主营业务，不过地方企业多少要承担一点公益。”
　　“内容嘛，就是采访老店，整理地方故事，再替修学旅行设计几条路线，最后做一本高野文化手册。”
　　“年轻人的眼光，总比我们有趣一点。既然最近有时间，就交给你们吧。”
　　宋叙眼睛一下亮了，立刻接过话题，从温泉旅馆聊到地方祭典，又说起可以顺便采访当地老人、拍一些老街和山里的照片。
　　他越说越快，一个还没说完，另一个念头已经在后面等着了，“还有一家文具店，我同学的奶奶开的，她说她家里有好多旧地图。”
　　“那能不能把海边那家老旅馆也放进去？我知道他们家有一个老爷爷还会补渔网……”
　　沈女士一直安静听着，时不时笑着点头，最后还说如果需要的话，可以联系以前两家合作过的温泉酒馆，对方应该很乐意配合采访，就当过去住几天、散散心也不错。
　　温泉旅行！
　　宋叙很努力才不露出笑容。
　　和哥哥！两个人的温泉旅行！！
　　周意泽却只是垂眼转着手里的茶杯，他知道，这是一份足够轻松，也足够远离公司核心的安排。
　　母亲只是想找一件谁都不会为难的事情，让宋叙开心一点，他理解母亲的顾虑，他们毕竟只是订婚。
　　这么做是合理的。
　　可看着宋叙认真讨论采访计划的表情，他还是觉得那条界限画得太清楚了，不像是在照顾一个未来的家人，而是一个终究会离开的客人。
　　宋叙问：“这个项目最后要做到什么程度？”
　　沈女士回答：“只要让高野的孩子，长大以后还愿意回来看看，就算成功了。”
　　宋叙望着桌上的茶杯，在心里默默衡量这句话的重量，隔了一会儿才轻声问：“如果没有做到……”
　　周意泽站起身：“走了。”
　　他说得很轻，却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沈女士还未来得及开口，他就已经带着宋叙离开了办公室。
　　宋叙一路回头，小声说了句“阿姨再见”。
　　电梯门缓缓合上。
　　有人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跑来，宋叙习惯性按住开门键，让赶来的陌生人一起进来。
　　周意泽覆住他的手，看向外面的人。
　　“下一趟吧。”
　　“好、好的……”
　　门合上了。
　　电梯下降，四周只剩下钢索运行时细微的声音。
　　宋叙望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轻轻开口：“搬那些资料……是不是很累？”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覆上一点温度。
　　周意泽额头抵着他的肩。那个拥抱很短，不过几秒钟，他便松开了手。
　　“别放在心上。”哥哥说，“能做到什么程度，都无所谓。”
　　然后，松开了他。
　　电梯仍在缓缓下降。
　　没有人说话，只有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陪着他们。
　　宋叙忽然转过身，回过身，紧紧抱住周意泽。
　　周意泽轻轻闭上眼，手抬起来，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安静地收紧。
　　灯光缓缓流过他们肩头，再过一会儿，门会打开，他们也会松开彼此，继续要做的事情。


第35章 夏日祭的话剧
　　尽管哥哥说随便做就好，宋叙还是认真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写下了“高野”两个字。
　　既然是关于高野，那就应该从学校开始。
　　之后的几天，他每天都背着相机和采访本在校园里闲逛，从清晨到放学后的黄昏。
　　他拿着地图，把每一个社团的位置都圈出来，照着顺序拜访。
　　一路上总有人和他打招呼，宋叙根本不敢细想他们怎么会认识自己——十有八九又和那个丢脸的运动会有关。
　　他去弓道部，部长正在擦弓弦，说这个项目挺好的，不过他们部能配合的部分大概就是开放日展览。
　　他又去了料理社，几个系着围裙的女生正在切南瓜，听说他的来意之后笑着说“做点心也可以吗”。
　　宋叙一路采访，一路记，采访本很快写得密密麻麻，也渐渐开始记住越来越多人的名字。
　　棒球部的孩子追着滚出去的球一路跑到校门口，保健室的老师坐在门边整理药箱，透过窗户看见宋叙经过，笑着说每年夏天都有人在这里中暑躺下，今年好像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呢。
　　宋叙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突然意识到大家对这个项目大多是“支持但不太确定怎么做”的态度。
　　不过，老师说去年中暑躺在这里的那个人，后来成了棒球部的队长，宋叙站在窗边把这句话记在了采访本上，又划掉了，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被落日染红的天。
　　采访名单最后剩下的话剧社，在社团楼最里面。
　　门刚拉开，一个抱着剧本的人抬起头，眉毛一下扬了起来。
　　“啊。”他指了指宋叙，“骗子。”
　　宋叙愣了一下，很快也认出了对方——正是前不久被哥哥关在门外的学长。
　　也是他刚来高野那会儿，跑来宿舍邀请他演话剧的学长。
　　宋叙说：“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忘了？”学长一脸理所当然，“你说考好了就来。”
　　宋叙眨眨眼，认真回忆了一会儿。
　　……原来他真的记到现在。
　　“第六名。”学长冷笑，“这个成绩，已经没有赖账的理由了吧。”
　　“那只是应付你的。”
　　宋叙想起来了，当时他们堵在门口怎么也推不掉，只好胡乱应了一句。
　　“呀哈——？！”
　　学长睁圆眼睛。
　　宋叙干脆挑明了：“你就是想拿我要挟周意泽来演而已，别以为我不知道。”
　　学长的表情有一瞬的松脱，然后从窗台上拿起另一本更厚的剧本，语气忽然沉下来：“你看一下吧，我把原来那段改了。”
　　“我不要。”
　　“你先别急着拒绝。”学长把剧本翻开，认真解释，“吻戏已经删掉了。”
　　宋叙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真的。”
　　学长把其中一页翻给他看，原本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里，证明被重新写过。
　　“现在改成两个男生被毕业委员会分到旧校舍那一组，老师说要赶在翻修之前把那些角落里的旧物清理干净。他们在储物柜里发现了一个铁盒，里面全是没有寄出去的情书。然后他们就用了好几个午休去送信，只有最后一封始终没人认领，只写着一句‘等你愿意收下的时候，再打开吧。’他们问遍了老师，也翻了很久以前的毕业纪念册，老师也说可能找不到了。毕业那天下午，他们坐在教学楼屋顶吹风，其中一个人忽然把信放进口袋，说，不用了，我已经知道是谁写的了。”
　　宋叙眨眨眼睛，刚想问那到底是谁写的，这个学长就说：“对了，听说你们最近不是在做高野那个采访项目吗？”
　　宋叙点点头。
　　“最后谢幕的时候，舞台借给你们，想宣传什么都可以。”学长一本正经地说，“台下都是同学还有附近居民，你们也可以顺便发宣传册。”
　　宋叙于是把剧本接了过去。
　　下午，周意泽又回到了公司。
　　沈女士合上电脑，看着他笑了一下：“邮件收到了。今天不用上课？”
　　“课程提前安排完了。”周意泽把外套放到椅背上，“后面的内容学院有其他老师帮忙带一下，我和主任沟通过，没有问题。”
　　沈女士点了点头：“知道什么时候该把时间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这点很好。”
　　她眼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周意泽淡淡道：“看来产业园升级的事情，比预想顺利。”
　　沈女士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些。
　　“比顺利还要好。”
　　她望向窗外正在施工的新厂区。
　　“高野这些年一直在往外流失年轻人，传统产业也越来越难做，很多人都觉得这里只会慢慢停下来。但只要产业链还在更新，总会有人愿意回来。新工厂一旦落地，到时候，就不是我们去找机会，而是机会来找我们了。”
　　周意泽垂下眼。
　　高野这些年一直在变。越来越多年轻人离开以后，留下来的旅馆、餐馆和土特产店还是和从前一样开着门，但许多熟悉的招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换了名字，也有人干脆贴上了出租的纸。
　　母亲很早便开始接触新的东西，那些曾经没人理解的决定，如今都慢慢有了回报。他们也因此成了这一带少数还在不断扩张的企业。
　　周意泽顺势说了几句母亲最近接受采访时的内容，“您把公司的故事讲得很好。”
　　沈女士也笑，低头把茶杯放回托盘里。
　　周意泽这才提起邮件的内容，“您考虑得如何？”
　　“啊”，沈女士说，“我原本想再等一等。股票这种东西，比数字复杂得多，你现在学，也许还太早。”
　　不过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很是幸福地抱怨：“只是最近公司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也开始觉得，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