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的夏天（近代现代）——客兮

　　“哦？以后要改口叫数学老师了？”
　　“你不要乱叫！”
　　考试正式开始。
　　也许是因为哥哥的那几句调侃，前半场宋叙写得顺得不像话，笔简直就像自己会动。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思路开始像被风吹散的线团，理不清还越扯越乱。
　　浓茶的后劲上来了。
　　宋叙的心跳变得很吵，思路也开始像夏天的蜻蜓一样乱飞。
　　他忍不住偏过头，往后面的座位偷偷扫了一眼。
　　周意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笔，正托着下巴看窗外，日光从他侧脸落下来。
　　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他转回头来。
　　宋叙在那道视线抵达之前，已经把头拧了回去，飞快地。
　　啊。
　　他突然想起老管家寄给哥哥的那箱碟片。
　　真的……能满足哥哥吗？
　　宋叙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抖落。
　　现在呢。他们都已经长大了。
　　现在的哥哥，也会渴望那些吗。
　　真的不能再想了！
　　他把笔握紧，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集中，集中，最后一道了！
　　那时候，教室已经很安静了，太阳正好照在他桌角那杯凉掉的茶上。
　　宋叙把最后一步算出来，轻轻松了口气。
　　……好像有点太顺利了。
　　他又低头看了一遍题目。
　　前面某道题的题干最后一句，忽然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真奇怪，明明是最前面的位置，只是个分值不大的小题而已。
　　但那用到了一种他只在参考书角落见过一次的小技巧。
　　当时翻过去的时候，他还想着，这种题大概不会考。
　　所以他写完之后心里一直不上不下的，不由自主地反复检查，重新演算了几遍。
　　铃声响起前一分钟，他盯着答题纸。
　　最后几十秒，轻轻擦掉了最后一行答案。
　　走出考场的时候，夏天午后的光照在脸上，他还觉得手在抖。
　　路上有人在讨论那道题，他听到有人报出一个数字，心跳就停了一拍。
　　就是他第一次算出来的那个。
　　“如何。”
　　周意泽的声音打断他。
　　宋叙反而问：“你呢？”
　　“我？”
　　“你不也考试了。”
　　“还行。”真是预料中的回答。
　　宋叙问：“你是不是觉得考试很简单？”
　　“结束了，就结束了。”
　　“真无聊。”宋叙撇撇嘴，“看来你都会做。”
　　周意泽继续用“随便怎样都好”的语气回应：“不会的题。多想一分钟，通常也还是不会。”
　　听着让人火大。
　　“该你了。”周意泽将问题踢回去，“怎么样。”
　　其实答案已经写在宋叙脸上了——越是绕着问题打转，就越说明还有几道题还留在心里，没有一起交卷。
　　但看着宋叙又是一本正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周意泽又不想那么快放过他了。
　　“还好。”宋叙装酷。
　　周意泽轻飘飘地说：“今天这么谦虚。”
　　后来，他还是放过他了。换了个话题。
　　到了房间，宋叙很认真地把笔盒整理了一遍。橡皮放左边，尺子放右边。又把自动铅笔里的笔芯一根根取出来，重新装回去。
　　做完这些以后，他慢慢拉上窗帘。
　　房间暗下来。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伸手去够床头那本参考书。
　　只要翻开它，很多事情，就会有答案了。
　　停了很久，还是收回了手。
　　成绩是下周一贴出来的。
　　宋叙到的时候，公示栏前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他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从缝隙里一点点往上找。
　　第一行，周意泽。
　　后面跟着两个很漂亮的字：满分。
　　再然后，就没有了。
　　他屏住呼吸，视线继续往下，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只差一道小题。
　　中间，却隔着两行。
　　原来，就是改错了。
　　真的会因为一分，让两个人挨不到一起。
　　只差那一笔。
　　人群渐渐散开了，他蹲下来。
　　情书没有了。
　　过了会儿，周意泽朝这边走了两步，说：“走吧。”
　　宋叙跟上他。
　　回去的路还是那条熟悉的商店街，便利店门口已经挂起了“今日推荐”的小牌子，新出了蜜瓜味和盐汽水味的冰棒。
　　宋叙停下来认真选了半天，最后还是买了去年夏天吃过的那个口味。
　　他们聊起下周的社团活动，电车的时刻表，还有晚上要不要去河边散步。
　　只有那张榜单，谁也没有再提。
　　不过到了家门口，宋叙突然说：“哥哥。”
　　周意泽：“嗯？”
　　“……没事，就是叫你一声。”宋叙看向别处，目光躲躲闪闪，就好像在说：愿赌服输。
　　周意泽看着他躲开的视线。
　　“所以，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其实差别大得不得了。只是周意泽没有替宋叙解围。
　　宋叙恼羞成怒地瞪着他，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啊。”周意泽笑了一下，“反正最后赢的人，是我。”
　　一句话，让宋叙气到失眠。
　　每隔十分钟，就会忍不住睁开眼睛，重新回忆一遍考场里的最后一分钟。
　　他抱住脑袋，在床上滚了几圈，闷闷地用额头撞枕头。
　　……可恶。
　　可恶啊。
　　隔壁房间安安静静，周意泽大概已经睡着了。
　　想到这里，宋叙更气了。
　　第二天早上，周意泽已经出门了。
　　宋叙顶着黑眼圈，怨气很重地从床上爬起来。
　　餐桌上放着一张便签，字还是一贯工整：我去学生会了。
　　宋叙把便签折好，放进制服口袋，慢吞吞地往学校走。
　　在走廊尽头偶遇了小野。
　　他很夸张地说：“你们两个也太离谱了！一个满分一个第六名，让别人怎么活啊！”
　　宋叙听得要吐血：“你别说了！”
　　小野拍了他一下说“第六名也不差吧”，又说：“你知道为什么学校每年公布成绩的时候，大家都不讨论第一名吗？”
　　宋叙：“我不想知道。”
　　小野语重心长地说：“因为没有悬念，大家真正讨论的都是，今年第二是谁。所以你不要再拿他当标准，学校心理咨询室也一直建议大家不要这么做。”
　　……谢谢，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宋叙无精打采地走到鞋柜前，弯下腰换鞋。然后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折好的信封，搁在鞋柜最里面，靠着他那双白色运动鞋的位置。
　　封面只写着三个字。
　　「给小不」。
　　“哇——情书？”
　　小野笑着凑过来，“放心，我嘴很严，不会告诉周意泽的。哇靠你真的超受欢迎！”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安静了。
　　他们都认出来了，那就是周意泽的字。


第31章 哥哥的情书
　　给小不：
　　第一次写情书。不太熟练，请多包涵。
　　便利店老板推荐我买了这张信纸，还坚持送了几张贴纸。
　　他说，这样比较容易成功。
　　其实那天，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轻松。
　　那道题我反复看了很多遍，也怀疑过自己。只是最后，碰巧相信了第一眼。
　　明年的报名表，我已经拿回来了。
　　放在你铅笔盒下面。
　　榜单最上面的名字，明年重新排一次吧。
　　至于这封情书，就当我提前交卷。
　　周意泽
　　七月二十一日
　　……
　　小野说：“这真的不是数学竞赛通知书？你俩是不是把浪漫的标准定得太高了！非得考到同一个分数才算甜蜜？”
　　宋叙晕乎乎地摇头：“不，不是这样。”
　　“他什么意思？明年还没开始比，就先把输掉的情书写好了？这哪里是表白，分明是下战书吧！”
　　“不是的……”宋叙继续摇头。他的脑袋里只剩下浆糊了。
　　最后，小野叹了口气。
　　“怪不得我一直单身。我写的情书里连个数学题都没有，一看就没诚意。”
　　宋叙只是傻笑。
　　他把信折得方方正正，原本放进书包，又不放心地拿出来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掉字，也没有压皱，最后小心翼翼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还轻轻拍了一下。
　　小野已经开始研究中午去便利店还是食堂，问他要不要试新出的炸鸡便当。
　　宋叙“都可以”地答着，隔几步就会下意识摸一下口袋。
　　小野：“他为什么叫你‘小不’，这是什么小名吗？”
　　宋叙：“不知道啊嘿嘿。”
　　小野：“你看起来像捡到了钱。”
　　宋叙眼睛都弯了：“要是每天都能捡到一次就好了！那我天天都请你吃饭。”
　　小野立刻说：“你等着。”
　　话音未落就一溜烟冲进教室，中气十足地举起手，“周意泽！你那封情书我看完了！这种水平怎么才写一封，再写几封啊——”
　　“！！”宋叙扑过去捂嘴，“不是！！”
　　刚进门，却发现教室里只有同学们齐刷刷望着他们，笑得莫名其妙。
　　周意泽根本不在。
　　宋叙左右看看：“周意泽呢？”
　　小野也左右看看，忽然像说秘密一样凑近：“去机场了。”
　　“机场？”
　　“嗯，就是你们班以前那个学弟。”小野挠挠头，“以前跟周意泽关系特别好，后来家里突然安排出国，好像临走前还大吵了一架，这几年一直没回来。结果前两天突然说，今天的飞机，周意泽一早就请假去了。”
　　宋叙懵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小野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啊，不行不行，我又说多了。”
　　“什么叫说多了？”宋叙立刻抓住他的袖子，“你说完！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不能说不能说。”小野拼命摇头，“真的没什么，就是以前一点小事，你别乱想。”
　　“骗人！”
　　宋叙伸手去挠他痒痒，小野笑得直往旁边躲，两个人在课桌之间闹成一团。
　　“哈哈哈哈你放手！”
　　“你刚刚都说一半了！”
　　“我不知道——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