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的夏天(近代现代)——客兮

分类:2026

作者:客兮
更新:2026-07-28 07:22:12

  周意泽说:“你以前不会在意这些。”
  “嗯?”
  他想了想。和哥哥的以前,也不过就是那个夏天而已。
  那时候的自己好像总是不知分寸地黏着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难怪哥哥总是一副头疼的样子。
  “小时候只顾着自己高兴了。”宋叙摸了摸鼻尖,“后来才慢慢想明白的。”
  “明白什么?”
  “明白一直缠着别人,其实挺失礼的。”
  “别人?”
  宋叙声音小下去:“……就是你啊。”
  电车在站台停靠,又缓缓启动。
  直到下一束光落进车厢,宋叙的脸突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周意泽的手还没收回去,看了他一眼。
  “刚开始确实有点吵,”他放下手,“后来,你已经很少让我为难了。”
  宋叙眼睛瞪大了半圈。
  这都是母亲的功劳。
  宋叙想起她当年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样子。最后还是委婉提醒,你玩的东西,哥哥可能已经不觉得有趣了,你要学会看气氛。
  他那时候完全不懂什么叫看气氛,只觉得自己喜欢哥哥,所以跟在后面跑也没什么不对。
  大人就是喜欢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直到那次在院子里摘水果,他摘了最大的蓝莓给哥哥,哥哥却没有接过去。
  回房间的路上,母亲替他擦掉手上的蓝莓汁。
  “小叙,哥哥没有不喜欢你。只是每个人都有想安静的时候。”
  从此,他终于收敛了些。
  如今听了周意泽这番话,再回头看,那大概已经是母亲能想到的,最委婉的提醒了。
  “哥哥……”
  宋叙有点难堪地低下头。那时候,原来真的那么烦他?
  “别露出这种表情。”周意泽手指轻轻托着下巴,“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宋叙不甘地抬起头,欲言又止。
  周意泽这才笑笑,又碰碰他的脸:“我只是随口一说,你怎么当真了?”
  宋叙真的松了口气:“那以后,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了。”
  周意泽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很快敛去:“嗯,你可以问。”
  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我刚刚就是想说,你现在太会顾虑别人了。”
  宋叙回神。
  小时候的夏天漫长又简单,他基本是在庭院和田野间长大的。
  他从前是一个很大声的孩子,父亲总说他像一只精力用不完的的小野兽,母亲却总会替他拍拍裤腿上的泥,说没关系。
  那时候他以为世界就是那样的,光脚踩泥巴也可以,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也可以,什么都不用解释。
  后来,他进了学校。
  老师说上课前要敲门,借东西要先说“可以吗”;别人说话的时候,不可以急着插嘴;值日表每天都会轮换,排队要站在黄色的脚印后面;体育课两个人一组,也要先问一句“可以吗”。
  后来,同学们又慢慢教会他更多。
  “以后吧”,常常就是不会了;“没关系”,未必真的没关系;“下次一起”,也可能只是分别时的一句客套。
  放学以后,大家总会在校门口,一个接一个地朝不同的方向离开。
  宋叙学这些不算辛苦,就像小时候慢慢知道,独角仙喜欢停在树液最甜的地方,蜻蜓总会落在河边最高的芦苇上……不知不觉,也把人与人之间那些看不见的距离记住了。
  他说话慢了一点,靠近别人之前会先停一下,很多原本脱口而出的话,也会先在心里绕一圈。
  母亲问他在学校怎么样,他说还好。
  其实也没有哪里不好。
  只是有时候,会忽然想起那个什么都不用想的夏天。
  所以现在电车轻轻晃着,他安静地看了哥哥一眼,说:“我只是长大了。”
  周意泽倒是说:“长大也有值得高兴的地方。”
  “嗯?”
  “选择会变多一点。比如现在,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把话说清楚。能选择,本来就是件不错的事。”
  宋叙撇了撇嘴,忍不住小声反驳:“哪有那么自由,大人不是也有很多身不由己吗?”
  “每件事都按自己的意思来,当然不可能。”周意泽淡淡笑了一下,“所以才说是多一点,不是全部。”
  宋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也不想地问出来了。
  “婚约也是吗?”
  周意泽捏了下他的脸:“终于问出来了?还以为你能再忍一阵。”
  宋叙拍开他的手,小声催他:“快说。”
  “你不是最会猜我的意思吗。”
  “猜累了!刚刚还答应我可以直接问。”
  “我什么时候说过,问了就一定有答案?”
  “……”
  恰巧电车轻轻减速,广播响起到站提示。
  周意泽顺手拿起两人的包,站起身,低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请你喝汽水。”
  谁稀罕汽水啊!!!!
  站台已经有晚风吹进来了,远处传来电车驶远的声音,自动贩卖机嗡嗡运转,玻璃后面一排波子汽水泛着凉凉的白光。
  周意泽投了币,弯腰取出两瓶波子汽水。
  他递过去。
  宋叙没有接。
  周意泽抬起冰凉的玻璃瓶,轻轻贴到他的脸颊。
  “哇!”
  宋叙一下子跳开,捂着脸叫了一声,气呼呼地瞪他。
  冰凉凉的汽水最终还是顺着喉咙滑下去。
  可脸还是热的。
  快到公寓的时候,宋叙才猛地想起,明天就是白塔杯了。
  “完了!”
  他着急忙慌地越过周意泽,一溜烟冲进楼道,鞋子都来不及换,坐到餐桌边就把练习册摊开,嘴里还小声念着公式。
  写了没几分钟,忍不住偷偷朝客厅看了一眼。
  周意泽倒像什么事都没有,有的时候宋叙真讨厌他这种松弛感。
  哥哥慢悠悠走进玄关,把钥匙放进托盘,再脱下被汗浸得发皱的T恤,丢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
  灯光从他光滑的肩头滑过去,留下一道好看的轮廓。
  宋叙飞快地把视线挪回书页上。
  听声音,周意泽慢慢把阳台的窗推开了。
  夏天傍晚的风吹进阳台,带着一点洗衣液淡淡的柑橘味。
  “衣服要洗吗?你也出了不少汗吧。”
  哥哥的声音传过来。
  “我在学习!”
  宋叙一下把练习册举起来,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脚步声还是慢慢靠近了。
  他抿紧嘴,索性把眼睛也闭上。
  书很轻地被抽走了。


第30章 给小不
  周意泽低头看看练习册,唇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藏什么,又不是第一次看你努力。”
  宋叙依旧趴在桌上,半天没动,只慢慢抬手挡住自己的脸:“你先把衣服穿好。”
  “不是洗了吗。”周意泽说得理所当然,坐到他身边翻起练习册,“让我看看,你每天跑图书馆,到底学出了什么。”
  宋叙伸手去抢,周意泽很轻地抬了一下手臂,便让他扑了个空。
  宋叙的目光遮遮掩掩,似乎无处安放。这多少限制了他的活动。最终败下阵来,只说:“还给我。”
  周意泽沉默得别有意味。
  宋叙硬邦邦地丢出一句话:“你要是输了的话,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周意泽这才抬眼看他,很轻地“啊”了一声,“记得。”
  又翻了几页后,他失去了兴趣,不怎么正经地丢下一句话:“加油吧,数学王。”
  房门关上了。
  宋叙这才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鼓起嘴,小小地“哼”了声。
  听上去游手好闲的。
  但明明真正的优等生,是你才对。
  临睡前,他把喝剩的波子汽水瓶搁在窗台上,推着它来回滚了两圈。
  高野已经入夜了。
  天色沉下去,玻璃瓶凉凉的,映着路灯的光。
  哥哥那边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
  他大概真的一点都不紧张吧,只是把明天当作无数个明天当中的一个来度过,就这么自信地睡去了。
  那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泄气的情绪涌上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到下巴。
  可睡着睡着,脑子里总会跑出周意泽那句“你不是最会猜我的意思吗”,然后又想起那声“宝宝”。
  宋叙抱着那点说不清的心思,很快睡着了。
  梦里,电车始终没有到站,有人在身后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却只看见电车门缓缓关上,夏天一路朝前开去。
  醒来的时候,晨光已经落满房间。
  宋叙已经忘记梦见了什么,只觉得嘴里有一点甜甜的汽水味。
  窗台上的波子汽水还在那里,瓶底残留的一点蓝色,像一小块不会流动的海。
  今天,是白塔杯。
  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一开,冷气扑出来。宋叙挑了一瓶最浓的茶,拧开盖子立刻就灌了一口。
  真的很苦。
  他皱了皱眉,还是灌了第二口。
  考场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校服的颜色各不一样,很多人和他一样在低头复习,但也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望着夏天很高的天空。
  宋叙抬起头,也对着天空发呆。
  事至如今,他还是不喜欢竞争。
  赢和输,总要有人难过。真是会有一点寂寞。
  大家一起把题做好,明明就已经很好了啊。
  可当周意泽走在他前面半步的地方,一起推开那扇考场门的时候,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鼓了一下。
  好像风从看不见的地方灌进来,把原本垂着的帆撑得满满的。
  如果可以的话,想和哥哥一起。
  一起拿到第一。
  这样成绩出来的时候,别人会把他们的名字放在一起念。
  但赢了哥哥,好像也不错。
  甚至比一起拿第一还要让人期待一点。
  到时候,哥哥就得乖乖给他写情书了。
  宋叙偷偷弯了弯嘴角,飞快瞥了周意泽一眼。
  哥哥那么厉害,输了以后,会不会偷偷不高兴啊?
  说不定一边写情书,一边皱眉头……他逐渐浮想联翩。
  周意泽偏过头,突然问:“你该不会通宵了吧。”
  “才没有!”宋叙吓了一跳。
  周意泽勾勾嘴角:“好害怕啊,那今天就拜托数学王手下留情了。”
  “我才不会手下留情。”即便知道是玩笑话,宋叙还是忍不住扬起嘴角,“还有你现在害怕也没有用了,我都准备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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